里尔克与卡夫卡的比喻

支离疏 2020-03-19 18:08:35

看到里尔克在《别列格的随笔》中的一段话,按照纳博科夫的阅读标准来说,“脊梁骨都颤抖了”。

分享如下,梁宗岱先生的翻译:

一个人早年作的诗是这般乏意义,我们应该毕生期待和采集,如果可能,还要悠长的一生;然后,到晚年,或者可以写出十行好诗。因为诗并不像大家所想像,徒是情感(这是我们很早就有了的),而是经验。单要写一句诗,我们得要观察过许多城许多人许多物,得要认识走兽,得要感到鸟儿怎样飞翔和知道小花清晨舒展的姿势。得要能够回忆许多远路和僻境,意外的邂逅,眼光光望它接近的分离,神秘还未启明的童年,和容易生气的父母,当他给你一件礼物而你不明白的时候(因为那原是为别一人设的欢喜)和离奇变幻的小孩子的病,和在一间静穆而紧闭的房里度过的日子,海滨的清晨和海的自身,和那与星斗齐飞的高声呼号的夜间的旅行——而单是这些犹未足,还要享受过许多夜不同的狂欢,听过妇人产时的呻吟,和坠地便瞑目的婴儿轻微的哭声,还要曾经坐在临终人的床头和死者的身边,在那打开的、外边的声音一阵阵拥进来的房里。可是单有记忆犹未足,还要能够忘记它们,当它们太拥挤的时候,还要有很大的忍耐去期待它们回来。因为回忆本身还不是这个,必要等到它们变成我们的血液、眼色和姿势了,等到它们没有了名字而且不能别于我们自己了,那么,然后可以希望在极难得的顷刻,在它们当中伸出一句诗的头一个字来。

里尔克的这段话自然畅快,却幽微精深,道出了诗歌、文学乃至艺术最神妙的真谛。可类比“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的整个过程。只可意会,不可阐发——若阐发,也只能用比喻,而且也非寻常的比喻,而是用更多的具象的体验去试图靠近那个混沌的核心,这“试图”注定是徒劳无功的,但美,真,本就不是供我们炫耀与自我确证的“功”。

卡夫卡有一篇极少有人注意的小文章,名为《论比喻》,非常短,全文抄录如下(太爱做抄书公),谢莹莹的译文:

许多人埋怨智者的话总是一些比喻。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也用不上。而我们拥有的只是日常生活。当智者说“到那边去”,他的意思并不是叫人走到街道的另一边去。不过如果值得的话,这至少还是做得到的事。他说的是神话般的不知所措的彼岸,是我们所不知而他自己也无法详细描绘的处所。因而对我们在此也就一点儿帮助也没有。所有这些比喻所要说明的,其实就是,不可理解的事物就是不可理解;而这是我们本来就知道的,我们每日为之劳心劳力的是一些其他的事。

对此有个人说过:“你们为什么不愿接受呢?假若你们照着比喻做,那么你们自己也就成为比喻,如此一来,你们就不必每天辛苦劳累了。”

另一个人说:“我打赌,这也是一个比喻。”

第一个人说:“你赢了。”

第二个人说:“但可惜只是在比喻中。”

第一个人说:“不,在现实中,在比喻中你输了。”

十多年前读到这篇充满哲学寓意的短文,可谓云里雾里,但一直记着,过了许多年再揣摩,还是有些糊涂。不过大概有些体悟,有些至深至大又无比真切平常的道理,是不可触摸、不可掌控的,触摸与掌控,是我们的“自我”在作祟,在做戏,造成种种“我掌控了真理”的假象。智者的话总是一些比喻,不是故意拐弯抹角,是不得已而为之,是老子所谓的“道可道非常道,强名之曰道”,无法触碰,无法用言语概括(概括这个词便是粗暴的、武断的、充满陷阱的),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比喻去试图靠近。

庄子写了那么多汪洋恣肆、千奇百怪的生灵,莫非比喻,并非为了文采,并非逞其想象力、宣泄其精神,只是因为“强名之”,不得不用比喻来说“道”。第欧根尼对亚历山大大帝说的“别挡住我的阳光”,真的是字面的意思么?耶稣在水面行走,摩西劈开红海,佛祖可以徒手将一头大象扔出城外——这些,只是“神迹”吗?又或者,梅尔维尔的白鲸,只是白鲸?爱伦坡的黑猫,只是黑猫?

推而演之,李白看似最浅显的“低头思故乡”之故乡,又仅仅是故乡么?——是碎叶?还是陇右?还是蜀地?一具体,我们就输了。

于是有人说,这是过度阐释,于是有人说,那些人没我们想得那般复杂,于是有人说,读书求乐而已,纠结这些这些并无意义。其实这并非过度阐释,更非“纠结”,这是“以书来读自己”,没有任何纠结——纠结多烦恼多苦闷,而体会到“比喻”与背后的那团光,是莫大的快乐,比那种获取知识的快乐要强一百倍一千倍,其滋味不可言传。博尔赫斯为什么说想写一本《隐喻史》?因为隐喻足可以成史,他在好多地方都感叹“这个故事不仅仅是故事,是隐喻”——并不是说伟大的文学都是“比喻性”的,而是比喻几乎是探寻真理的唯一手段。

某些时候,比喻就是道。而我们只会用生理的耳朵去听,用血肉的眼睛和嘴巴去看、去说,将智者的比喻只当做修辞,而不停地错过。我们不会听话,因为我们没有用“心”。孙悟空可以听出他师父的教训中也饱含“机关”,知道夜半三更去问道。智者说到那边去,我们以为真的是到路那边,智者说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就真以为要和太阳共作共息,智者说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我们便真以为如此——那就呆了,这些皆是比喻,我们必须能领略其背后的真义。比喻不仅仅是比喻,或者说,万事万物都是比喻,本体喻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打开了自己,山川花草,风雨雷电,不是我们能掌控的,甚至不是我们能理解的。

为什么卡夫卡说第二个人“在现实中赢了,在比喻中输了”?便是因为第二个人在用“聪明”去揣测“智慧”,聪明是头脑的禀赋,与智慧有云泥之别。看破无需说破,当第二个人看出这是一个比喻时,赢在了言语上,赢在了聪明上,却遗憾地无法领略“道”的光辉。

“你们为什么不愿接受呢?假若你们照着比喻做,那么你们自己也就成为比喻,如此一来,你们就不必每天辛苦劳累了。”——智者跟我们说到那边去,金刚般若波罗蜜是也,破除烦恼,看破自我之虚妄,以到彼岸。我们照着比喻做,自己也就成为比喻——别人看我,便也悟到要去彼岸。卡夫卡的目光太锐利,他知道“我们每日为之劳心劳力的是一些其他的事”,所以,智者永远是孤独的,而觉悟的人也凤毛麟角。

我们回过头再细读里尔克的那段话,当对他怀有感恩之心。他的作品本可以说明一切,但他依然细细铺排出那些经验来比喻“诗与艺术的形成”,这是他的耐心与慷慨,他本不必如此的——这种级别的作家,写出什么来,对读者都是恩赐。智者总是用一些比喻,卡夫卡比喻的比喻到底有些绕,里尔克怜悯我等,说得实在,说得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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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支离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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