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曼斯菲尔德:新裙

至秦 2020-03-11 09:54:05

钱佳楠 译, 原发《湖南文学》2020年2月刊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1888-1923),出生于新西兰威灵顿,著名短篇小说家,女性主义者,她是徐志摩笔下的曼殊斐儿,英国作家D.H.劳伦斯也惊叹她的短篇是“天才之作”。曼斯菲尔德的代表作有《花园酒会》、《幸福》、《在海湾》等,中文方面著名翻译家萧乾、文洁若都译介过她的作品,上海三联书店、人民文学出版社等都出版过其小说选集。《新裙》(New Dresses)选自新西兰戈登出版公司(Golden Press)出版的《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短篇小说全集》,之前并无中译。】

卡斯菲尔德太太和她的母亲正坐在餐桌边给几条绿色的开司米裙子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它们是给两位卡斯菲尔德小姐第二天上教堂穿的,配有苹果绿的腰带,和两顶飘着缎带的草帽。卡斯菲尔德太太一门心思要把裙子赶好,但是对亨利来说今天已经太累了,他之前刚参加了一个政治小组的会议。卡斯菲尔德太太和她的母亲把餐室占为己有,按照她的说法,她们可以制造一点儿“安详的苦酒”。桌上的红色桌布撤掉了,现在放的是一台缝纫机,这是卡斯菲尔德太太的结婚礼物,一只装满“布料”的棕色工作篮,还有几本翻烂了的时装杂志。卡斯菲尔德太太侍弄着缝纫机,动作很慢,因为她怕绿色的线快没有了——她有这样一个老观念,假如她每次都只用一点点,这些线就没这么容易用完。她的母亲坐在摇椅上,裙摆撩到身后,她穿着毛绒拖鞋的脚搁在跪垫上,她帮忙摆放缝纫机里的线头,缝合领口和袖口的蕾丝窄边。炉灶上时而会闪光,卡斯菲尔德太太的母亲会瞥一眼然后说,“安妮,管子里还有水。肯定是因为这样才闪。”接下来会有一段沉默,然后她又会重复一遍,“肯定是那管子里有水,安妮。”再次重复的时候,她的声音会理直气壮,“你听——我敢担保就是这个原因。”

安妮愁眉苦脸地看着缝纫机。“妈妈喋喋不休的样子——真是让我心烦。”她心想,“尤其是问题没办法解决的时候……大概是年纪大了,唉,但是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不过,她嘴上却说:“妈,我给露丝的裙子做了非常厚的边——这孩子最近长得好快。对了,别给海伦的袖口上蕾丝边,这会让她的裙子太出挑,而且她不长心眼,什么脏东西都会拿手去蹭一蹭。”

“哦,蕾丝边多的是,”老妇人说。“我会把袖口收高一点儿。”她还在想为什么安妮这么不喜欢海伦——女婿亨利也一样。他们简直想让海伦伤心,裙子出挑不过是借口。

“唉,”卡斯菲尔德太太说,“今晚海伦换下裙子的时候,可惜你都没看见它们的样子。就穿了一个星期,从头到脚都是黑的。我让海伦看了看她穿的裙子和露丝穿的裙子差别有多大,她就耸耸肩,你知道她的德性,她立马开始结巴。我真的得让马尔科姆医生给她瞧瞧结巴,吓吓她也好。我觉得她是在学校里染上这个坏习惯,一犯错就装结巴,这招管用。”

“安妮,你知道她一直说话结巴。你在她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她容易紧张。”老妇人摘下眼镜,对镜片呵了口气,然后用围裙的一角擦了擦。

“不,我最不能容忍她想象结巴,这对她没任何好处。”安妮一边说着,一边从缝纫机里转出绿布,拿着针戳褶边。“她跟露丝吃一样的饭长大的。博伊更没心眼。你看到我今天把他放到木马上让他骑吗?这是他头一次玩。他就一个劲儿傻笑,一天比一天更像他爸。”

“对,博伊完全就是卡斯菲尔德的翻版。”老妇人点头表示赞同。

“海伦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安妮说,“她老是瞪着博伊,老是吓唬他。你记得博伊还是婴儿的时候,海伦总是抢他的奶瓶,然后看博伊会有什么反应?露丝是天使,但是海伦……”

老妇人把手上的东西搁在桌子上。片刻的沉默,因为沉默餐室里座钟的走时声显得更响了。她很想一次就跟安妮说清楚他们两夫妇没有在好好对待海伦,这样下去这孩子会被他们毁掉的,但是座钟的声音让她分了神。她没法想怎么说才合适,于是她就傻坐在那儿,脑子里也是嘀嗒,嘀嗒地走,应和着钟声。

“这口钟声音真响。”她最后只说了这句。

“唉,这就是我妈——总是心不在焉——什么都帮不了我。”安妮心想,她也瞥了一眼钟。

”妈,等你弄完了那条裙子,能不能到厨房热一点儿咖啡,或者再帮我切一盘火腿?亨利一会儿就下来。我还在做第二条裙子。”她说着举起裙子给母亲看了看。“它们是不是很漂亮?孩子们应该能穿两年,接着我想她们应该还可以穿去学校——我到时候把裙子再改长一点,可能再染个色。”

“我很高兴我们最后决定用价钱高一点儿的料子。”老妇人说。

独自待在餐室的安妮眉头紧锁,嘴巴撅起——鼻子皱起的线一直延展到下巴。她做着深呼吸,撩了撩头发。餐室里似乎空气凝滞,她觉得快憋死了,而且花这么多精力给海伦做漂亮裙子很可能好心没好报。父母对孩子这么好,但他们从来不会感恩——除了露丝——露丝是可遇不可求的。还有个地方可以看到母亲年纪大了,她这么不讲道理地给海伦和海伦的“淘气”辩护。卡斯菲尔德太太对自己说,有一件事她必须现在就做,这就是不让海伦接近博伊。博伊有着他父亲的那种容易接受不良影响的倾向。幸好两个姑娘整天都待在学校里!

最后,两条裙子终于都做好了,挂在椅背上。卡斯菲尔德太太把缝纫机放回书架,重新铺好桌布,走到床边。遮光布没有放下,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花园:今晚肯定有月亮。接着,她看到花园的长凳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书?是的,肯定是一本书,谁把它留在哪里了?大概已经沾了露水。她来到走廊,穿上雨靴,撩起裙子下摆,跑进花园。对,是一本书。她小心地拿起来。已经湿了,封面膨起来了。她耸耸肩(她的小女儿就是学会了这种耸肩的样子)。散发着草和玫瑰的气味的阴森花园让安妮的心也变凉了。就在那时传来了门栏的响声,她望见亨利从院子前面大踏步走过来。

“亨利!”她喊道。

“哈喽,”他叫道,“你在那儿干吗,安妮?看月亮呢?”

她跑上去,吻了他。

“看这本书,”她说,“海伦又把书忘在这儿了。亲爱的,你身上都是雪茄味儿!”

亨利说:“你跟那些家伙儿谈事情的时候必须得抽上好的雪茄。如果你不抽,事情就没法谈。快进来吧,安妮,你连外套都没穿。随这本书去吧!亲爱的,你肯定冷了,你在发抖。”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到那儿的月亮了吗?在烟囱边上。天哪,多好的夜晚!今晚我让大伙儿高兴坏了——我讲了个很有趣的笑话。他们中的一个说:‘人生就是一副牌。’我想也没想,就直接说……”亨利在门口停下,伸出一根手指,“我说……好吧,我忘掉了当时我是怎么说的了,但是他们欢呼起来,亲爱的,真的是欢呼。待会儿到床上的时候我会想起来的,你知道我总是能想起来。”

“我要把这本书拿到厨房里,放到炉架上晾干它。”安妮说。她翻开书页的时候想,“亨利又开始喝酒了,也就是说明天肯定消化不良。还不要提今晚海伦做的事情。”

等亨利吃完晚饭,他闲坐在椅子上,剔牙,然后拍拍大腿让安妮坐在他身上。

“哈喽,”他说,抖着腿让她跳起来,“椅背上的绿色东西是什么?你跟岳母一整天在忙什么?”

安妮装作不经意瞥了一眼绿裙子,用欢快的语气说:“就是给孩子们的新裙子,给礼拜日用的边角料。”

安妮的母亲收走碗碟,点起蜡烛。

“我觉得我得去睡觉了。”老妇人笑眯眯地说。

“天哪,我妈真是没脑子,”安妮心想,“她这么一走,亨利又会疑心。她总是这样,觉得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要发生的时候,就说自己要走了。”

“不不,不要这么快去睡觉,岳母。”亨利叫起来,兴致高昂,“我们一起看看裙子。”安妮把裙子递给他,带着浅薄的笑意。亨利抚摩着它们。

“这些就是边角料了,对吧,安妮?完全不像我母亲以前用烫衣毡给我改的礼拜日裤子。这些布多少钱一尺?”

安妮从他手上接过裙子,侍弄起他西装背心上的一枚纽扣。

“忘掉多少钱吧,亲爱的。母亲和我宁愿省下钱买这些,尽管它们本身就很便宜。大男人不需要管裙子这么小的事情……拉姆利今晚也去开会了?”

“对,他说他们家的小孩在博伊这么大的时候也有点罗圈腿。他说起布店老板最近刚进了一种新椅子,让孩子坐着矫正腿形。对了,这个月布店的账单来了没有?”

她一直在等这句话——她知道亨利会提起这个。她跳下他的腿,打了个哈欠。

“哦,天哪,”她说,“我觉得我跟母亲一样都累了。我得去睡觉了。”她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亨利。“账单——亲爱的,你是说账单?喔,明早我会留意的。”

“等等,安妮。”亨利起身,走到放账单的碗柜边。“明天没用,明儿是星期天。我希望睡觉之前搞定这笔账。过来坐下——坐在摇椅上——你不用站着!”

她坐上摇椅,开始哼小调,与此同时她的脑子转个不停,她的眼睛紧盯着丈夫宽阔的后背——他在翻柜子里的账单。

“他是有心要我这么紧张,”她心想,“我们付得起——不然我怎么会买下这批布?我知道我们的收支,我又不是傻子。这些账单,它们是每月的人间地狱。”她又想了想楼上的卧室,她渴望着自己的床,她觉得自己从没感到像此刻这么疲倦。

“找到了!”亨利说。他把单子啪地一声甩在桌子上。

“把椅背收高……”

“克雷顿:七尺绿色开司米,每尺五先令——共三十五先令。”他念了两次,接着把单子对折起来,转身正对安妮。亨利的脸色涨得通红,他呼出的气都是啤酒味儿。她很清楚这种状况下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皱起眉头,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亨利气呼呼地说,“那东西——你做给孩子的那东西要花三十五先令?上帝啊,别人肯定觉得你嫁了个百万富翁。那点儿钱你可以给你的母亲办嫁妆了。你这样子会成为全镇的笑柄的。你这样浪费我挣来的钱,我要怎么给博伊买那把椅子或者别的东西?你总是一再跟我说很难让海伦保持体面,然后你转眼就买了三十五先令的开司米用来装扮她……”

他就这样咆哮个没完。

“他到早上就会镇静下来的,等酒劲过去,”等安妮终于熬到能上床休息的时候,她心里这么盘算,“等他看到裙子多么耐穿,他会明白的……”

一个美丽的礼拜天早晨。亨利和安妮似乎已经和解,他们坐在餐室,等着去教堂,一旁的卡斯菲尔德新一代正握着父亲从早餐桌上拿给他的小汤匙,有节奏地敲打着儿童椅上的横栏。

“这个淘气包挺有力气的,”亨利骄傲地说,“我用手表记了时。他已经这么不间断地敲了足足五分钟了。”

“太厉害了,”安妮说,系好手套上的纽扣。“我觉得他玩那勺子玩得够久了,亲爱的,你觉得呢?我怕他会把勺子放到嘴巴里。”

“喔,我会看着他的。”亨利站在他的幼子的身旁。“遵命,父亲。告诉母亲男孩们就是喜欢制造一些噪音。”

安妮不说话了。不管怎么说,待会儿等姑娘们穿着开司米下来的时候,至少有东西分他的心。她还在想她有没有给她们敲够警钟——她们必须非常当心,而且一从教堂回来就得把裙子换下,不能等到晚餐。餐室门打开,老母亲把两位装扮齐整(连飘缎带的帽子也戴好了)的姑娘领进来时,安妮不知道为什么海伦这么不安,她简直是被拽进来的。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两个女儿美若天仙——露丝提着装有祈祷书的白色小箱子,箱子上有粉色羊毛编织的十字架。但是安妮很快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还说时间快来不及了。亨利没有就新裙子多说一句,就算为了三十五先令也值得和他手牵手走去教堂,安妮觉得他说到底还是很大方很高尚的。她仰头看他,走路的时候把胸挺得高高的。穿着长款黑色外套,白色丝绸领结刚好露出来的他多么英俊啊!孩子们也让他长脸。到了教堂里,她捏了一下他的手心,用这个无言的手势告诉他:“我是为了你才做这些裙子的。当然了,你不懂这个道理。但是,这是真的,亨利。”她完全相信这些话。

回家的路上,卡斯菲尔德一家正好碰到了出来遛狗的马尔科姆医生,他的那条黑狗嘴里叼着他的手杖。马尔科姆医生停下来,问候起博伊,他问得这么聪明,亨利禁不住邀他来家里共进晚餐。

“来吧,亲自看看博伊,然后跟我们坦白说说。”亨利说。马尔科姆医生接受了邀请,他走在亨利身边,抬高嗓门对另一边的海伦喊道,“海伦,看着我的宝贝儿子,好吗?不要让他把手杖吞下去。因为,如果他吞下去了,一棵树会在他肚子里发芽,要么从嘴巴里长出来,要么就长到尾巴里,到时候他的尾巴会硬邦邦的,一下就敲得你上天堂。”

“喔,马尔科姆医生!”海伦笑起来,蹲下来看黑狗。“过来,狗狗,不要咬手杖,好孩子!”

“海伦,你的裙子!”安妮警告说。

“啊,真的,”马尔科姆说,“今天她们看起来一等的美——这两位小姑娘。”

“嗯,这颜色很衬露丝。”安妮说,“她的肤色比海伦要生动。”

露丝脸红了。马尔科姆医生眨了眨眼,他要防止自己直言说她看起来就像生菜色拉里的红番茄。

“有人得煞煞这孩子的威风,”他心想,“我还是喜欢海伦。她有一天会懂事,而且成为他们真正需要的当家人。”

他们到家的时候,博伊正在午睡。马尔科姆医生请求他们让海伦带他去花园里转转。此时的亨利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大方邀请,但他还是高兴地同意了,安妮则走进厨房视察帮佣的工作。

“妈妈,让我跟着你,我想尝尝肉汁。”露丝请求道。

“呵!”马尔科姆医生小声念叨,“走得好。”

他坐到花园的长凳上——把腿也搁上来,而且还摘下了帽子,好让太阳“有机会滋养第二批作物,”他对海伦说。

海伦严肃地问:“马尔科姆医生,你真的喜欢我的裙子吗?”

“我当然喜欢啦,你不喜欢吗,小姐?”

“我喜欢,我一穿上就不想脱。但是穿起来烦死了,你知道吗,又是收又是拉,而且这么多不许。如果我弄坏它,妈妈肯定会杀了我的。在教堂里,我甚至跪在自己的衬裙上,因为跪垫上都是灰。”

“这么烦哪!”马尔科姆说着,对海伦挤挤眼。

“比这更烦几百倍呢!”海伦说,接着忽然笑起来,喊了一声“烦死喽!”跳上了草坪。

“小心,他们能听见你,海伦。”

“哼!就是些老旧的开司米——他们活该。他们不出来的话看不见我,所以没关系。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烦。”

“你不是应该在晚餐前把裙子换下来吗?”

“原来是的,但是现在你来了。”

“哈,如我所料!”马尔科姆医生怪叫道。

女佣把咖啡送了出来,接着还搬来几把藤椅和一条给博伊的小毯子。孩子们被要求到远一点的地方玩。

“不要缠着马尔科姆医生了,海伦。”亨利说,“你不能这么揪着客人不放。”海伦撅起嘴,到秋千架上找安慰。她把秋千荡得很高,她觉得马尔科姆医生长得很帅,想着他的狗有没有啃完后院里的那盘骨头。她决定亲自过去看一眼,于是慢慢荡回来,然后跳下去,她的裙边勾到了一枚钉子——发出了尖锐的撕裂声——她赶紧回头看看其他人,他们没注意到,她再看看裙子——勾出的这个洞大到足以伸进她的手。她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感到难受。“我去把它换掉。”她想。

“海伦,你要去哪里?”安妮叫起来。

“回房里拿本书。”

安妮的老母亲留意到这孩子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抓着裙子。肯定是她衬裙的裙带松了。不过老妇人什么话也没说。海伦一回到卧室就解开裙子上的纽扣,脱下来,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把裙子藏起来?她扫视房间四周,没有地方是他们发现不了的。除非是碗柜的顶上——但就算站在椅子上,她也没法把裙子扔到这么高的地方——每一次它都掉在她头上——真是恶心的事情。紧接着,她瞥见了挂在床架上的书包。她把绿裙子包在校服里面——塞到书包的最底端,上面放上铅笔盒。他们永远不会留意那儿的。她穿着便裙回到花园,但她忘记了要拿一本书。

“啊,”安妮挖苦地笑着,“马尔科姆医生来了果然太阳打西边出来!看呀,妈妈,海伦不用我们提醒就自己换了衣服。”

“过来,亲爱的,让我来给你整整裙子。”她小声对海伦嘀咕,“你把裙子放哪儿了?”

“我放在床上,我在那里换衣服的。”海伦说。

马尔科姆医生正在和亨利谈着商人把孩子送进公立学校的好处,但是他时不时留意着花园这边。看到海伦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把哈姆林镇上所有老鼠都赶走的吹笛手,他觉得这些大人就是那些不肯付酬金的哈姆林人。

等客人离去,惊慌失措占据了安妮。一条绿色开司米裙子消失了——人间蒸发——就在海伦脱下来和给孩子们煮茶的间隙。

“告诉我你到底放在哪儿了?”卡斯菲尔德太太第二十次厉声说道,“海伦,讲真话。”

“妈妈,我发誓我放在地板上了。”

“既然裙子不在这里,你发誓也没用。它也不可能被人偷掉。”

“我确实看到一个样子很滑稽的戴着白帽子的男人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而且在我上来换衣服的时候,他还从窗户外偷看我。”

安妮狠狠地瞪了海伦一眼。“我知道你在撒谎。”

她侧身对着老母亲,用一种骄傲而且带有满足感的语调说,“你听见了吗,妈妈,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当他们接近床架的时候,海伦脸红了,背过身去。她准备时刻喊出来,“是我扯坏的!是我扯坏的!”她想象着自己已经说完这话,而且看着他们的脸,就像有时候她在床上想象着自己已经起床并换好了衣服。等到夜幕降临,她放松了警觉,因为她高兴起来——人们迟早还是要去睡觉。她不怀好意地看着窗外的斜阳,看着日落把窗帘的影子投在空空如也的儿童房地板上。接着,她看着露丝,后者正在儿童桌上给一本书填色,手边是装满水的蛋杯……

睡觉前,亨利最后来查看她们的卧房。海伦一听见他推开房门,就赶紧钻到被子里。但是露丝背叛了她。

“海伦还没睡。”露丝高喊起来。

亨利坐在床边,抓着自己的胡须。

“海伦,如果今天不是礼拜日,我肯定会打你。但因为是礼拜日,而且我明天一早要上班,我会在晚上回来后好好地教训你一顿……你听清楚了吗?”

她咕哝了一声。

“你爱你的爸爸妈妈,对不对?”

没有回音。

露丝用脚戳了戳海伦。

“好吧,”亨利说,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猜你爱耶稣?”

“露丝用她的脚趾甲刮我的腿。”海伦说。

亨利大步离开,一回到房间,他就躺倒在自己的床上,他在户外穿的靴子搁在了雪白的枕垫上,安妮留意到,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听她抱怨了。安妮的母亲也在房间里,用女儿的梳子懒洋洋地梳着头。亨利给她们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看到安妮落泪他感到很满足。

“下周六,洗过澡,轮到给露丝剪脚趾甲了。”安妮的母亲说。

这天半夜,亨利用手肘捅了捅卡斯菲尔德太太。

“我想到了,”他说,“这事情肯定都是马尔科姆的主意。”

“不……怎么会……为什么……你在说什么……什么主意?”

“那些该死的绿裙子。”

“不意外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心里想的却是,“想想如果我叫醒并告诉他这种想法有多白痴,他会有多生气!”

“卡斯菲尔德太太在家吗?”马尔科姆医生问道。

“不,先生,她出门了。”女佣回答说。

“卡斯菲尔德先生在家吗?”

“不,先生,他中午从来不在家。”

“能领我进客厅吗?”

女佣打开客厅的房门,斜眼打量医生的公文包。她多希望他可以把包留在走廊——就让她能摸摸包的表面都好——但是医生一直把包拿在手里。

安妮的老母亲坐在客厅里,腿上搁着一团正在织的毛线。她的脑袋后仰着——嘴巴张开——她睡着了,并且在轻轻打鼾。医生的脚步惊醒了她,她整了整自己的帽子。

“喔,医生——你了我一跳。我刚梦见亨利给安妮买了五只金丝雀。请坐!”

“谢谢,不用了。我就是打算能碰到只有你在家的运气……你看这只包?”

安妮的母亲点了点头。

“你擅长开这种包吗?”

“我的先生喜欢到处旅行。有一次,我在火车上过了一晚……”

“试试开这只包。”

老妇人跪在地板上,她的手指颤抖着。

“里面没什么吓人的东西吧?”她问。

“没有会咬人的东西。”马尔科姆医生说。

锁簧弹开了——包开了口,像落光了牙的老人的嘴——她看到,压在最里面是绿色的开司米,领口和袖口都有蕾丝窄边。

“瞧瞧!”老妇人镇静地说,“我可以拿出来吗,医生?”她既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露出喜悦——马尔科姆感到失望。

“海伦的裙子。”他说着,凑近她,抬高了嗓门,“礼拜日的闹剧全因为这个。”

“医生,我耳朵不聋。”老妇人说,“是的,我觉得也是。今早我还跟海伦说,裙子肯定自己会出来的。”她抖了抖皱巴巴的裙子,仔细地看了看。“只要你给它们足够的时间,它们都会出来的。我经历过无数次了,这是上帝的赐福。”

“你认识邮递员林赛吗?有胃溃疡的那个,今早他给我打电话……他看到莉娜把这个包拿过去的,是海伦在上学路上给莉娜的。说这孩子把裙子从书包里拿出来,包在校服里面,还说她妈妈想把裙子捐掉,因为她穿了不合身。我看到那道口子的时候,我才明白了昨天为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借卡斯菲尔德太太的话。这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会打个地洞钻进去。我拿到裙子后就到克雷顿买了点东西,然后叫我妹妹贝莎在晚饭的时间缝好了。我知道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我也知道你会小心看着海伦的,不让她受亨利欺负。”

“你想得太周到了,医生!”老妇人说。“我会告诉安妮,我是在自己的披肩下找到的。”

“这由你来决定。”马尔科姆医生说。

“但是,当然了,海伦明天早上就会忘掉被亨利打的事情。我也会答应给她新娃娃……”老妇人充满歉意地说。

马尔科姆医生啪地一声关上包。“和这个老家伙说话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他想,“我说的话她一半都没听进去。到头来只是帮海伦拿到了一只娃娃……”

至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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