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足球是本禁书的封面

蝌蚪往人 2020-02-24 00:57:35

如果说中国是一本禁书,那么“中国足球”似乎就是这本书的封面……

这个话题我早就想写,但是一直没找到写的契机,因为我其实对国足也没啥特殊的感情。哪怕2002年中国队好不容易打入世界杯,我也是个法国队球迷,当时就为了法国队小组没出线伤心,中国队表现什么样没怎么关注,单纯感觉国人当时对米卢的批评太不应该。2019年11月国足世界杯预选赛输给叙利亚,看到打入乌龙球的张琳芃被口诛笔伐,我不由得心疼起来。国足自然是不配被心疼的,我心疼的是张琳芃,这件事再次暴露了中国国家队是生长在何等贫瘠的土壤上。但是毕竟我对国足没啥感情,想到这个话题还是没写。直到2020年1月15日中国U23队在青年亚洲杯上三战皆负,一球没进,侧面说明中国足球的未来也是一片黯淡,我终于打开了文档,写下来这个标题。

先说张琳芃打入乌龙的那件事吧,很多人都把这个事和当时不久前篮球世界杯周琦的那个致命失误相提并论。但是实际上呢,完全是两回事。周琦那个的确是个基于他个人的、非常重大的失误,可谓是一个失误葬送了中国男篮十年布局的重大失误,张琳芃的乌龙却完全不是这个情况。其实看球的都知道,一个乌龙球的出现,“弹”进乌龙球的后卫往往并不承担主要责任,相反,这个后卫很可能是表现最好的那个,很可能他的动作稍微变化一丁点,就不是球滚入球网而是划门而出了。一个失球的出现,是整个后防线甚至中场都出现了问题,哪个球员注意力不集中啊,哪个球员失位了,踢进乌龙的那个,很多时候甚至是距离拯救这个失球最近的一个。

就说一个最近的例子,北京时间2020年1月22日,英超比赛切尔西对阵阿森纳,第26分钟阿森纳后卫大卫禁区内犯规送出点球,自己也被红牌罚下。如果只看热闹,那看这么个后卫不但送点球还让自己被罚下,简直是球队罪人,罪大恶极了。但是稍微懂点球,就知道他的犯规是因为另一个后卫穆斯塔菲的失误,这个红牌和点球的责任其实在另一个后卫。

很可惜,张琳芃得到的是千夫所指。

其实中国人并没有多喜欢足球。比如说央视转播的一些时间段是深夜的足球比赛,收视率往往是非常惨淡的,哪怕是欧冠这种顶级赛事。按理说你要真喜欢足球,一周就一两天早起点或者晚睡点不过分吧,有时候手机游戏活动也差不多这个点了——比如有些手机游戏活动是0点刷新,有些凌晨4点刷新。再比如说呢,你很少能看到踢球的人,甚至你都看不到有多少足球场,更别提亲眼看到,而不是从各种屏幕上看到足球比赛了——中国没几个人把踢球当作爱好的。

现在足球发达的地区有两个:欧洲和拉美,这两个地区不同国家足球强大的原因各有不同,你把每条原因都摘下来,就可以知道中国几乎是一条都不沾的,足球能好才奇怪呢。

但是他们共同点呢,就是这些地方的足球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喜欢足球,喜欢亲自踢球的人多。中国符合这点么?不符合。

然后呢,这两个地区的足球都深深植根于社区。中国符合么?似乎也不符合。

在很多人眼里,看球堪比看一场歌剧,是一个超脱了正常生活的行为,你需要准备大量的时间甚至金钱,要提前规划,然后,你才能“跋山涉水”来到球场看上一场球。不仅仅是看中超的那些“豪门”的那些球不太容易,甚至看一些低级别联赛的球也相当麻烦,甚至更麻烦——为了节省开支,不少低级球队的主场都设在相对偏远的地方。

但是在足球强盛的地方,看个球是很容易的,因为球队多,球场多,自然比赛多,锻炼出的足球人才就多。你想想,你的公司,你的学校,你所在的小区会有这样的球队么?你每周末会和你的邻里去某个足球场支持你们小区的球队么?绝大多数人肯定是要摇头的。曾经有个外国的教练来到中国,评价中国足球是“空中楼阁”。的确如此,中国足球联赛只有四级,中超可能还挺光鲜,到了中甲联赛中乙联赛就乱象丛生,然后就是中冠联赛,然后就没了!这可是个14亿人的国家。相比之下,一些人口只有中国一到两个省的国家,却有着非常复杂的足球联赛系统,比如说西班牙、英格兰足足有十个等级的联赛,德国的足球联赛有十四级。如果在这些国家,你所在的社区可能都有一个足球队,如果遇到“足总杯”、“国王杯”这样的比赛,抽到曼联、巴萨这样的球队都不是天方夜谭。足球强国的球队,就像一棵参天大树,细小的根须就是那些最基层,最草根的足球队。现在的足坛豪门,皇马也好,巴萨也好,曼联也好,利物浦也好,当年也都是这些细小的根须发展起来的,可能就是当年几个足球爱好者建立的一个社区的球队,就在附近的酒馆布置战术,换衣服,踢着踢着踢了一百多年就成豪门了。

屡次打入英超的球队女王公园巡游者的主场就在这么个“小区”里

其实不仅仅是足球,实际上中国的很多比足球更有群众基础,成绩也不错的运动也是这样的,像一些企业、单位和小区,排球啦,乒乓球,羽毛球啦,其实也有内部的比赛,甚至还有自己的队伍,但是那种涵盖全国的庞大比赛系统也只是空中楼阁,没有群众基础。甚至排球、乒乓球、羽毛球本身的联赛,队伍数、联赛级数、对大众的涵盖程度等等等等程度还不如足球呢。

有意思的就来了。有人会问,对啊,你说的那几个运动,中国表现也不差啊,男排可能差点,我们女排厉害啊,照你这么说,足球的体系开展得比这些运动都广泛呢,怎么中国足球还是这个样子呢?

这个原因也很好解释,作为世界第一运动,玩足球的人更多,所以哪怕中国的足球体系在国内已经超过了几乎所有的运动,对比国外动辄近千万的足球人口,十几级深入到村镇的联赛系统,还是远远不够的。而像乒乓球、羽毛球这样的运动,只要国家投入大量的资源,再配合中国比较好的群众基础,就得取得很好的成绩。

而女排和男排的处境,也证明了这一点。很多了解中国体育的人都会发现,中国的体育成绩,女性远远好于男性。

其实这都是“中国模式”的某种优势,就是通过某个比起足球强国选拔足球人才相对简单的选拔机制把某个项目的人才集中起来,在最好的条件下训练。最后在国际比赛上取得好成绩,增加民族自豪感,国民凝聚力(省略五百字)。罗辑在自己的脱口秀节目里曾经有个比喻,就是说中国不善于加热一个房间,却善于在应付检查的部分把温度升高到可以完美通过检查的程度。中国特色的体育也是如此。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国际上中国女性的表现远远好于男性,固然有那些姑娘们努力刻苦的因素,但是也因为国际社会各项运动基本上还是男性为主流,反而是中国对于一些女性项目的投入大大超过其他国家。而其他国家还是按照市场或者群众基础来建设女性运动,女性运动的商业价值和群众基础一般又不如男性。一进一退,中国女性运动在取得锦标上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当然了,这种优势也会发生变化,比如说女足,在女足尚未广泛开展的时候,中国的姑娘们取得了世界杯亚军的好成绩,可以和女足霸主美国女足打得有来有回,但是随着女足运动开始广泛开展,全世界各地踢球的姑娘越来越多了,还在用“中国模式”组建的中国女足只能说是一支在奥运会和世界杯上艰难进入淘汰赛阶段的准强队了。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中国女足刚刚战平澳大利亚队,甚至有打不进本届东京奥运会的可能性。

日本女足对中国经历了屡战屡败到屡战屡胜,并且拿到了世界杯的冠军。

这种“中国模式”当然也是有效果的,近几届奥运会金牌榜都相当好看,人民也自豪。

很可惜,足球却在这一片大好形势下一直给中国老百姓添堵。从2002年打入世界杯开始,中国足球一年不如一年,国家队不断给中国人带来“惊喜”。比如说连续输给叙利亚,在国人眼中,叙利亚就是个失败的国家,很多人认为如果中国不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也会堕落成叙利亚这样的国家,但是偏偏足球上国足正赛就是打不赢叙利亚。比如说被泰国5:1狂胜,被一直找“我们”麻烦的菲律宾的国家队逼平,被“我们”一直想教训的香港队两回合逼平……

“中国足球”是如此的不知好歹,当中国人以为一切目标都能实现,一切困难都能克服的时候,中国足球总能蹦出来,给中国人们当头一棒,越是懂球的中国足球球迷越看不到希望。在中国飞速崛起的大背景下,中国足球仿佛是一桶冷水,一个耳光,一块污渍,就是让人那么不舒服,却又不能无视。

很多人也说,哎呀,足球和我们国家是否强大有什么关系呢。残酷的现实却是在国际舞台上稍微有点脸面的国家里,中国的足球是最差的。上届世界杯没有美国队,很多人都说这是“美中不足”,但是懂点球的都知道美国足球队的历史成绩和现在的实力也是远远高于中国队的。至于法国的足球,英国的足球,俄罗斯的足球,日本的足球,韩国的足球等等等等,不管是现在的实力还是历史成绩,都让中国队眼红。而以福利和发达程度著称的北欧诸国、瑞士也好,非洲大国南非、埃及也好,比中国男足强也是没有悬念的。印度足球倒是远不如中国,中国人又看不起印度。你可以说反正中国队赢日本一次日本也不能割一个城市给我们,中国队赢一次美国队中国也不会多一艘航空母舰,但是作为“和平年代的战争”,男足的每次失利在一些人感情上就是打了一次败仗,中国的男足的实力和表现大家肯定是无法释怀的。

如果不是巴西阿根廷和美国一样绿,你会以为这不是足球名次排名地图,而且什么“人均收入”、“教育指数”地图

怎么“中国模式”放在“中国足球”上就不灵了呢?

其实这不仅仅是“中国足球”的问题。

足球作为第一运动,有着极其广泛群众基础。我前面说过,如果不是从基层抓起,这个国家的足球很难说强大,但是中国偏偏就不是一个善于发动基层力量的国家。在中国的系统内,中国的各级都是只向上级负责,这偏偏在足球上是行不通的。假如中国立法宣布每所学校都要有自己的足球场,都要有足球队,那么这个政策必须是这个足球场真的有学生长时间踢球,真的有足球比赛踢才会真的促进中国足球的发展。现实中呢?被作业和补习班压垮的中国学生怎么有这样的时间呢?几个家长同意孩子玩呢?

你可以说,可以找人检查。那么学校怎么应付检查,大家都是中国人,都读过中国的学校,别见外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么?要知道,在检查之下,我们念的学校可都是不补课,没有早自习,没有晚自习,周六周日绝不上课还充满了课外小组活动,作业自习课就能做完,素质教育,从不克扣体育课,每天睡八个小时,不按成绩分班,老师都用多媒体激光笔讲课,从来不辱骂和体罚学生,简直是天堂里的学校呢。应付检查“校园足球”可是太简单了。

于是负责校园足球的官员巡视一圈,只能上报:校园足球开展挺好,超过日韩的校园足球指日可待,过几年中国的梅西们就要成长起来了。然后过几年还是这样,甚至更烂。

不仅仅是校园足球这个道理,只要是这种只向上级报告,只靠上级巡视是否合格的机制,那么什么政策放在足球上都没用。

足球太特殊。你修个路,修个桥,应付检查还很难作假。还有很多上级检查的项目,也会做到假里有真,真里有假,全是假的还挺难的呢。但是足球,就是这个该死的足球,你真的没法制定一个完备的、上级通过检查就能大致掌握真正情况的流程。

就这样,从上到下发展足球的路是走不通的,那从下到上呢?我前面说了,中国人其实根本就不爱足球,民间没几个人爱踢足球的。

更何况,小小的足球,也牵扯到了这么个问题:中国是否是个合法合规,每个人都自信自己的权益会被充分保障的国家?答案自然就是暂时不是。现在连篮球场上是打篮球的还是给大妈跳广场舞的都没弄明白,别提足球的场地了。我看过一条新闻,某个基层的足球人退休后,想发挥余热,就带着一些小孩子踢踢球,本来这些小孩的家长就挺不支持的了,有一次有个小孩受伤了,治伤到底该花谁的钱就是一阵扯皮。这个足球人有了后怕,也就停止了这种无偿的足球训练。如果你是个中国人,肯定知道在基层中国的执法还是以和稀泥为主,那么足球这么一个多人的,大场地的运动,必定要惹上不少事,牵扯到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破事,必然也是不受基层欢迎的。

中国还是一个很“内卷”的社会,所有人都在为了生存拼命。中国的足球培养路线偏偏还不保证练球能保障生存。在中国,选择了足球就是一场人生的豪赌,赌对了当国脚,挣大钱,赌错了,如果家境不好,可能过得比搬砖都惨。如果是学画画,学开挖掘机,学美发,你学不到顶尖,也能养活自己,偏偏足球不是这样的。哪怕进入职业足球圈子,你还是不保险,看看现在中乙中甲的欠薪新闻,破产新闻,你就知道足球在中国是个什么高危职业。

相比之下,足球发达的地区,足球人才可以层层选拔,需要“足球人”岗位更多,而且对于球员的培养,也更加合理。比如说巴萨的青训营拉马西亚,很多当年和梅西做队友的队员后来发现自己天赋有限,或者感觉到了足球之路的险恶就早早退出。但是他们的路很宽,不少甚至做了律师,做了医生,就是说,他们在训练的时候,文化课也没有落下,也没有封死走其他的路。试问在中国的环境下,一个孩子选择了足球,在接受了几年足球训练的情况下,还能选择另一条路么?可能吧,但很难。

这里又引出一个问题,已知,选择足球为职业的人不多,已知,成为足球运动员中的佼佼者收入还挺高但是进不去这个圈子可能温饱都成问题还留下一身伤,已知,选择足球为职业是人生的豪赌,失败的代价很大。那么在没有人监督、围观老百姓也不太懂球的情况下,中国足球人才的选拔又会有多有效多透明多“清廉”呢?

你可以说,那你看拉美有几个国家还不如我们国家呢,甚至他们的那个乌烟瘴气的足协还不如我们足协的,怎么人家进世界杯跟喝水一样呢?

因为人家足球有群众基础,全国上下懂球啊。

你看吧,足球在中国就是这么一个棘手的问题。

在著名卡牌游戏“万智牌”里有这么个设定:有一种从另外空间来的怪物称为“奥札奇”,这种怪物极为强大,几乎不可战胜。游戏里有一个角色研究这种怪物,他说:“奥札奇”就好像我们把手伸入某个池塘里,池塘里的生物以为手是怪物,其实不过是人类的肢体罢了,这些“奥札奇”的本体也是在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空间,这些强大的生物不过是伸入我们世界的“手”而已。

其实中国足球也是如此,刺眼的比分,一次次的失败,似乎就是一种我们怎么都无法战胜的怪物,但是实际上,这只不过是这个怪物伸出来,正好被我们看到的一只手而已。如果说中国是一本禁书,那么“中国足球”似乎就是这本书的封面,是否能翻开这个封面看到中国,就不是这篇文章能讨论的问题了。

有些人会说,足球这么差,为什么不解散!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消极的看法,不能说一个孩子不好看不聪明就让他去死,况且足球甚至其他运动的存在就不是让你自豪的。单说足球本身,我依然认为哪怕中国足球水平低,中超联赛依然是中国观赏性最好,最有悬念的体育赛事,2019年赛季恒大,国安和上港对冠军的争夺一直拼到了最后几轮,这种紧张感是我看其他国内体育比赛没有的。而泰达的旗帜,效力泰达队二十年的曹阳退役,不仅仅是世界足坛有马尔蒂尼、托蒂、萨内蒂这样的“一人一队”,中国也有,这也是中国足球让人感动的一个侧面。更何况,一个段子说中国男足的排名高于中国很多人均的,或者其他方面的世界排名,这个竟然是真的。

写到这里的时候,中国足球还在乌烟瘴气中,一堆球队破产的破产,退出的退出,人家小球队数不过来,“咱们”次级联赛甚至连参赛球队都凑不齐,真的说明了中国足球根基的薄弱。疫情也没有结束,各个小区还在封锁着,每次出门都繁琐得要死。万事万物之间,是不是都有什么联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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