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口健二的女性角色

可巴盖帝 2020-02-22 15:49:38

沟口健二的女性角色

沟口健二拍的赤线地带,祗园姐妹和祗园歌女简直就像是日本上世纪三十年代的sex and the city,充满了身世不同性格各异的独立女性,称得上于无深处响惊雷。也难怪小津安二郎会说,祗园姐妹和浮云是他拍不出的片子,未必称赞沟口的镜头多么精妙,而是那种从始至终和温柔无关的女性主义角度是作为大男子代言人的小津无法体会的。

沟口健二借自己镜头里女性角色说出来的话,无论从逻辑还是血性都胜过当今很多女权主义者。比如他的遗作赤线地带里描述了美江这么个疲惫的已婚妇女艺伎,虽然结婚却无力从良,丈夫失业还得了肺病,儿子幼小却吃不起奶粉,饮食三餐不定,租房朝不保夕,只有能活一天算一天。在她的生活里丈夫始终面目模糊,明明看不起妻子的职业,又不得不靠她的卖身钱过下去,唯一露个脸还是内忧外患自杀未遂之际,对于这家被社会冷漠抛弃的人,沟口没有拍他们抱头痛哭陈述苦难,而是让这个中年妓女掷地有声地说出“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看看这个妓女都穷得活不下去的社会会变成什么样”这种台词。莎士比亚说女人的名字是弱者,而沟口健二却让这个弱者站了起来,从绝处迸发生命力。

祗园姐妹更是从故事结构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女性鸣了不平。说是姐妹其实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妓女,姐姐梅吉是受过正式培训的艺伎,心里遵从传统的价值观,对于落难的包养人有援助的义务;妹妹小玩意儿算不上艺伎,她坦然地接受自己从事的皮肉生意,诚实地用做生意的角度来对待所有顾客,认为对于不能产生经济价值的顾客应该无情地抛弃。姐妹俩为此发生了剧烈的三观碰撞,谁都没有说服谁,只好分道扬镳各自按照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往前走。如果就此结束,无论最终谁赢了都太不沟口健二,也称不上杰作,顶多算个故事。沟口健二式的结局里,小玩意儿被她榨干钱财和前途的顾客绑架打伤,梅吉被落魄的包养人再次抛弃,两人深夜在小玩意儿的病床前彷徨相聚,男性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就是如此,无论你说还是不说,做还是不做,温良谦恭还是泼辣势利,全都不留活路,再怎么去迎合所谓的规则也只能做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两头挨揍的风箱老鼠。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个男导演的剧本。

祗园歌女里更有意思,除了对男性社会幼稚骄狂的一贯讽刺,沟口甚至还有余裕探讨了一下女性的代际沟通和女性的成长,是祗园艺伎版的lady bird+the devil wears Prada。小姑娘幻想把艺伎当做单纯的工作,靠拼命努力工作挣自己的衣食住行,拒绝承认这个古老行业的本质是买卖女性身体。所以她可以接受帮姐姐做家里的杂务,可以接受培训中心严格的训练,可以每天都第一个去园子里上班就像个优秀员工,却不能接受被顾客强迫。从这个角度说,祗园歌女甚至应该算是职场剧,妈妈桑始终微笑地对整个片区进行项目管理,对于刺头员工及其直属领导采取停工的处分,永远迎合甲方的所有合理及不合理的要求。也许对于女性的压迫近百年来已经有了进步,但是对于企业里底层员工的压迫完全没变,恍如昨日。如果把这个片子里的若尾文子和赤线地带里的若尾文子连续看,就是部不折不扣的职场小白进阶史,从什么都不懂只有一腔热血的新人成长为公司的顶梁柱对顾客无所不用其极不会有丝毫心理障碍的职场精英,最终成功洗底上岸自己做了老板,这大概就是沟口健二的幽默感和对女性默默的鼓励。

在沟口健二的电影观后感里总是充斥着各种揭露女性悲惨遭遇之类的评价,但是他比现代人的想法走得更远,女性于他并不是悲惨的符号,而是多面体的人,通过各种人际关系把一个个女性立起来,她们身上既有时代的局限,也有人类始终传承的善良和狡黠。祗园歌女里,员工咬伤了想要强迫她的顾客,妈妈桑并没有把她往死里打,而是自己诚恳地去道歉和补救,展现了管理的雏形。妈妈桑想要新人小姑娘开始接客,在自己的项目经理委婉拒绝的情况下并没有压着她去干脏活,而是自己去说服小姑娘,尽管最后证明她们的沟通完全无效,至少展示了管理者的担当。赤线地带里精英花魁平时趾高气扬拿鼻孔看人,借钱给落魄同事名义上是高利贷,其实心里明白猴年马月也未必还得上,虽然心里并不看好同事返乡结婚,还是参加了离别聚会送上礼品和祝福。身份地位价值观全都不同的女性之间也会存在着互相的善意,也许这是弱者的命运共同体,或者是女性生而有之的品质,沟口未必能明白,但他拍得真实清晰,不只是揭露和控诉,更多是赞美和欣赏。

人生若只有悲剧,其中角色作为编剧的傀儡全都一钱不值,这就是当代电影最大的问题。角色过于服务于戏剧性冲突,过于服务于想法的深度,结果反而失去了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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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可巴盖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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