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疫区生活碎片

这里 2020-02-20 17:15:10

1

农历腊月二八那天,关于武汉发生肺炎的传言愈演愈烈。公司的大部分同事已经请年假回家了,办公室里余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一整天都无心工作,只是用手机不断刷新着网页,试图追踪事件的最新进展,这一刷手机习惯从那天起一直维系到了今天。因为天气寒凉的缘故,部门有几位感冒咳嗽的同事,已确认过他们近日没有去过武汉,绝无感染的可能,可每个人的内心里还是泛起毫无根据的担忧。

下午,同事把项目上用到的防护口罩带到了部门,在场的同事每人分到了两个,虽然是N90的,但至少好过大家手上有的普通口罩了。不多时,有同事说,公司副总没有买到口罩,在问大家有没有多余的可以给他。那同事在部门里征集了一圈,只有一个人愿意送出一个口罩,于是发信息给副总,副总说,一个口罩也不够用,还是不要了。

在疫情信息爆出之前,上海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的阴雨天气,大家原本就压抑的心情被突如其来的疫情触发,陷入到更大的恐慌中。前一天,电商里春节前可以发货的口罩均出现了上海地区缺货的现象,慌忙中,有同事用叫外卖的软件买来了几袋口罩,于是大家纷纷效仿。当天下午,附近药店的口罩也卖光了。

快下班的时候,部门长通知大家,“如果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年前的工作就到今天为止,大家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平白多出来的假期并未让人欣喜,网络上各式的传闻如磐石般横亘在人心上,我们只是松了一口气,至少不必在紧张的心境下坚守岗位了。那时候,我并未想过这场疫情如此来势汹汹,会让这个春节假期变得异常漫长。

腊月二九,与老梁一起驱车前往浦东机场,接来了从西安过来的公公。而退了休的婆婆早几天前已经来了上海。至此,一家四口连带着两只猫一起深入简出,若非买菜、取快递、倒垃圾等必要活动再不出门。

年三十儿晚上,公婆包了酸菜和荠菜馅的饺子,做了一桌好菜。吃过晚饭,陪着公婆在电视机前看春晚,面对电视机里的欢声笑语,觉得自己陷入到无可救药的矛盾中。十点多就睡下了,全身心抗拒着半夜将会敲响的钟声,反正它也带不来万象更新的变化,只会告诉你,疫情无法控制的迈入了新的一年。

大年初一早上,忐忑不安的告诉在沈阳老家的父母,考虑到疫情紧急,机场人流又密集,我和老梁准备退掉初四回沈阳的机票,今年过年便不回家探望他们了。父亲反过来安慰我说,这是天灾人祸,没有办法的,还叮嘱我们“不用挂念家里,安全第一”。那一天,我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2

退掉了回老家的机票,似乎一切尘埃落定。原本惊惶而无序的生活也逐渐有序起来。

“吃”骤然成为了生活的主旋律,从买菜、洗菜、切菜、炒菜,到吃饭、洗碗,再把干净的碗筷摆回到柜子中,等待它们下一次的使用,所有一切的活动都是围绕着“吃”。于是每天固定的时间,厨房里就开始了叮叮当当的交响乐,却实在奏不出令人喜悦的曲调。公婆来访,做了家里的主厨,每餐都费尽心思的变花样。物资开始变得紧张,似乎能买到、吃到些好东西便是每天最值得期待的小确幸。

圈在家里的几日后,火气愈发大了起来,牙床也突然开始肿痛,连着一个礼拜未见好转。网上百度,肺炎并未有牙龈炎的前期症状,稍微安下心来。正月十二,左眼皮上长了四个水泡,赶快吃起了消炎降火的药,皮肤上也开始长起了一片片疹子,至今未消。

正月初一,和公婆看电影《囧妈》,之后便每日挑选些国产电影来看全家共赏,这些日子里几乎把去年可看的国产电影都看了个遍。老梁则下载了怀旧版魔兽世界,于是日日坐在电脑前升级打怪,好似一夜回到了大学宿舍。

开始在微信里频繁的关心起武汉的友人,似乎只要她和家人是安全的,我就会更心安一点。

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读书。初一,读完埃勒里.奎因的《X的悲剧》,那天的累计确诊人数是1975;初三,读完傅雷的《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患病人数上升至4515;初九,读完石黑一雄的《无可慰藉》,正月十二,读完三岛由纪夫的《春雪》,正月十四,读完吴念真的《这些人,那些事》,正月十九,读完尼尔·波兹曼的《娱乐至死》,正月廿一,读完博尔赫斯的《沙之书》,这时候,患病人数已经达到66492。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疫情的发展也愈发紧急,活生生的人和幸福的家庭一转眼变为了一个数字,我却只能做一个一无是处的旁观者。

初四起,上海的天气由阴转晴,我在躺椅上读书,全身沐浴在阳光下,竟然感到一丝惬意,随后是汹涌而来的罪恶感。所有的享乐都是罪恶。

时间的流逝也越来越失去意义。 正月十二,在江苏的朋友接到房东的电话,说是社区通知的,外来人员别回上海了,她开始担心上班怎么办。 正月十三,父亲打电话时说,“现在想起来,最初的时候没有人关注疫情,我也不当回事儿,只有你一直在群里发信息提醒我们注意,你的信息都是哪里看到的?” 正月十四,一位医生逝去了,全网沸腾了,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只是普通人,而我痛心的是他致死未等到一句道歉。 正月十五,元宵节,网上为了大学生宿舍被征用的事件莫衷一是,前几天被社区劝返的朋友还是设法回了上海。 二月十日,开始居家办公。二月十一日,前往公司值班。然后紧接着是连着几天的居家办公。渐渐的,网络上对疫情关注的帖子越来越少了,真的是自发的么。

这些琐碎的感受混杂在庞大的事件中,徒增了一种活着的不真实感。而生活本身能够派生出虚假的幸福,让人逐渐麻痹,以为这就是活着本来的面目。只有梦是真实的,越来越频繁的做梦,梦中的我站在故乡的积雪中,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寒冷,直到起床时,那股寒意也真切的存在着。躺在幽暗的房间中,总觉得天并未亮,猛然拉开窗帘,才意识到自己又度过了一天,忽而又想起我们并未从漫长的黑夜中醒来。身体早已丧失欢笑或愤怒的力量,保持理性也再无可能,唯有满身的悲凉永恒。

3

坦率的说,以上只不过是一个卑怯者的自我辩白。

这些天,我常常看着网络上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求助信息不知所措,最终只付出了微不足道的共情能力。可我并不在疫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共情是否精准。我也承认自己自私,想要在灾难中自保而忧心忡忡;承认自己胆怯,不曾想过在和平年代里也会突然被投入到一场兵荒马乱的战斗中;承认自己懦弱,在网络上小心翼翼的遣词造句,生怕被抓住任何把柄。

我被无能为力的感觉包围了。信息那么多,我无从分辨真假,失去了信念以后,连阴谋论都变得愈发可信。所学的专业与防疫相隔千里,似乎没有了发言的姿态,垃圾分类我倒是更在行些,可现在谁还在意垃圾分类。灾难面前,诗无用、文字无用、歌曲无用,石黑一雄的虚假叙事无用,三岛由纪夫追求的神圣的美也无用,所有的艺术变成了无病呻吟的废物,此刻需要的是更实际、更实用的东西。

我也随之一起变为了无用的人,所有的过往经验都成为了无用。我一面因为羞愧于自己的无用,努力的暗示自己,至少我的存在并未起到任何反作用;另一面又隐隐担心,会否这“无用”正是为灾难推波助澜的始作俑者。想到这一层,本来就矮小的身躯愈发要萎缩在这无用的庇护之中了。

偶尔会愤怒,迁怒于一切的欺瞒、失职和无为。只是这愤怒的力量好似每每被某种巨大的软绵绵的物体吸收,逐渐冷漠下去。这庞大的海绵物体是什么呢,如果肤浅的用文字来表达,大约等同于“事已至此”“为时已晚”之类,如果是物体的话,也许类似于《百年孤独》里的羊皮卷,既然已经写就,便只好一字一句的演绎下去了。荒诞的大陆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当然都是荒诞的,欺瞒的欺瞒,失职的失职,无为的无为,不然你在期待什么呢,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么?

譬如说,当一棵大树从根部腐朽,一阵狂风令它摇摇欲坠之时,死亡似乎是必然的命运了。又或者刻意而精致摆设的多米诺骨牌,如果一丝轻微的推力导致某一个牌片的倾斜,那么所有的一切便可以理所当然的轰然倒塌。于是一场灾难来临,虚假的繁荣幻灭了,冷冰冰的真实俘虏了这片土地。所以你以为大树之死在于那阵风,多米诺骨牌的倒塌在于那股力么,不是的,大树腐朽、股牌罗列而无人警觉之时,毁灭已然注定了。

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无用”的我之身躯逐渐矮小成为泥里的牛蛙,耗尽心力钻出泥洼的怒吼,也只唤得一声沉闷的“咕噜”,可笑又可悲。

4

总能在网上听到一些声音说,“愤怒是没有用的,要提出建设性的意见来才好”,“打嘴炮没有意义,还不是一群没有行动力的利己主义者”。是的,我已经坦率的承认了自己的无用、自私、胆怯、懦弱,但我依然不愿放弃自己愤怒和绝望的权利,并理直气壮。

我是否太过悲观,传播了太多的负能量?就像电影一样,在书写下所有的谎言、背叛、悲痛过后,总要留下一个光明的结局。可这一次,我无法乐观起来了。心怀希望也拯救不了将死的人,更无法阻止冷冰冰的数字一点点上升,从十到百,然后成千上万。在这一点上,希望和绝望一样,都是无能为力。

关于这场疫情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人死后没有天堂,没有轮回,更不会变成星星,只会化作焚化炉中的一缕青烟,消散于茫茫大地。苦痛是会传染的,死去的人会在活着的人心中种下一个个冰冷的墓碑,而这千万墓碑组成的宏大哀伤摧毁了脆弱的人的精神和力量,这困境,很多人一生都无法走出了。

我依然相信疫情会结束,有些人会活下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于是愤怒的继续愤怒,悲痛的继续悲痛,无为的继续无为,我们将恰如其分的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直到下一次死神的降临。

是的,无论如何,春天终究会来的。一百年前的托尔斯泰就说过了,无论在怎样面目全非的城市里,春天也依然是春天。可是,春天也只不过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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