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常的网络诈骗:帝都寻车

Stefanie Chang 2020-02-03 20:21:01

2012年夏,北京正值酷暑,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唯一的不同,是我拥有了一辆新的自行车——小黑。

小黑是我给它起的名字,和它的车身颜色有关。在遇到我之前,它只是北新桥附近交道口东大街上一家美利达专卖店的展品,名字叫做公爵360。

这个型号的车辆根据车架的大小,分为不同颜色,唯有黑色,只有一个尺寸——17寸。这个尺寸匹配的骑行者,身高在170-190左右,我区区只有163的身高,本来是配不上它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它的时候,内心只有一个想法,据说这个想法和600多年前一位元朝郡主不谋而合,那就是“我偏要勉强”。

将小黑买下来之后,稍加改造,后轮要加上货架,毕竟作为将来要陪我走遍天涯海角的座驾,不能一点事儿也不扛对吧?

扛事的小黑

牵着小黑回家,不敢让它受一点委屈,车梁附近的保鲜膜都不敢撕,妥妥的锁在自己租的小平房里面。上下班不骑,只有出远门的时候才把它拿出来遛一遛,习惯一下变速。

七月份的尾巴,你是狮子座。有一天我骑着小黑去找一起玩耍的球友们领一个小型马拉松的物品,地点就在三里屯太古里附近。

我左右寻思,找了一家书店,把小黑停在门口,这家书店的名字我还记得,那就是“老书虫”。

停在老书虫书店门口,原因也很歹毒——书吧门口停了好几辆我估摸着价格比小黑贵的自行车。鲜花需要绿叶衬托,我的小黑甘当绿叶,麻烦偷车的各位就不要打它的主意了。

可惜,鲜花就是鲜花,即便它想做绿叶,群众也不让,难怪大家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领个马拉松袋子,回来小黑就不见了。

当时,爱人已经离开了我,我所拥有的,就是小黑了。孑然一身漂泊在帝都,连个车都保不住,做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小黑价值连城,我不由分说打110报了警。

来的孙警官检查了一下老书虫附近的环境,说,唯一能做的就是调几个摄像头的监控出来看了,你先跟我们回派出所录个口供留个底吧。

我知道警察是不会认真去帮我寻找小黑的,但我依然回派出所录了口供,签了字。临走,我问孙警官,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帮我去找呢?

孙警官用略带不耐烦的语气说,这种我们得有线索啊,现在没有线索,我也不能告诉你具体怎么找。

我说,好,那我发现了线索是不是也可以告诉你们呢?

孙警官说,那是当然,我们发现的话也会联系你的。

郁郁寡欢的回到了家,以泪洗面,想祭奠一下小黑才发现,自己连一张它的照片都没有。心下烦闷,于是给爱人打了个电话,对方在唱K,然后叹了两口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不真诚的气,说,“算了,再买吧。”

失望的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醒来,心里突然泛起了一股倔劲:我就自己去找,怎么了呢?不是稀罕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说干就干,开始进行偷车贼心理推演——假设我是一个偷车贼,偷到了一辆车,接下来要怎么办?

感觉这是一道送分题啊,肯定是马上转手卖掉,不然还留着自己骑么?

那如果我要卖,有几种途径?

1.放在线下的车行,当作新车卖;

2.放在线上卖。

线下的我是没办法追查了,因为车行太多,我没法一个个去踩点,但我可以去线上,也就是网络渠道,碰下运气。

非常幸运的是,我的小黑是这一款自行车里面的限量版,也就是黑色车架的款式没有其他的尺寸,都是一个尺寸,这样有利于我在网络搜索的时候圈定关键词。

于是我打开百度(不是百度软文)搜“美利达公爵360 黑色”,出来一大片结果。

凡是发布日期在失车时间之前的,都和小黑无关,因为谁也不能预测未来,你说偷车贼在偷到我这辆车之前三天就发布了一个卖车信息,他要是偷不到呢,怎么和买主解释?

翻过一大堆莆田系医院的广告,我突然看到58同城(不是黑文)上有一条类似的信息——“美利达公爵360 黑色 95成新”,再一看图片,都是挖图,因为其他类似卖车的信息也是那几张照片,所以确定不是真实图片,但时间是能对上的,就在当天早上十点。

按照上面写的电话打过去,是一个男生接了起来。

我说:“你好,我想买你的车,想问下哪里可以看一下?”

对方说:“啊,好呀,没问题,我在团结湖公园附近。你能到这边来么?”

童鞋们,又是一道送分题啊。请看三里屯与团结湖公园的距离↓

两个地点非常接近

我当时觉得,除非是智商为负,这么显而易见的关联,也能看不到吗?

按捺内心的狂喜,也有疑虑:“先不要高兴太早,万一要弄错了怎么办?还有,我怎么和对方说这是我的车?”

想了一下,沉静的和对方说:“嗯,那刚好,我也在这个附近,你看什么时候方便验车?然后你这个是有发票的吧?”

对方轻车熟路:“有啊。正规车行买的,有发票,我一起带过去。”

双方约定下午四点在团结湖公园东门验车。

双方到达指定地点的行径方向

关掉通话,马上给孙警官打了个电话,说,我找到了一个线索。孙警官说,那你赶紧来一趟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我把线索和逻辑告诉他们,在场的警察听了都无法反驳。孙警官估计也没想到一个小女孩能自己追出这么多信息和资料。

他想了一下,喊来三个便衣,其中一个身高190+,另外两个小男孩则脸上稚气未消,一开始以为是警校的学生,后来才知道是辅警。

大家约定,高个子,身材像蒙古摔跤汉子的便衣警察,充当我的男票,跟着我去验车,顺便贴身保护。另两个“小孩”辅警,就在旁边转悠,大家设个圈套。孙警官因为穿了警服,负责开车,把我们送到东门附近的小巷子里,他停在那儿等消息。

说定之后我们很快各就各位,孙警官到了东门附近,就让我们下车。走了一段路快到东门了,“男票”向两个“小孩”一使眼色,说,你们俩去吧。我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散开,又回头走自己的路,心下好奇这两“小孩”怎么个“去”法呢?再回头,两个“小孩”已经不见,前后不过10秒。最关键的是,我下意识在旁边的人群里面搜索了一下,完全看不到这两个人。

心下觉得诡异又兴奋,自己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钓鱼抓捕活动,抛开结果,也是人生不多得的经历啊。

我和“男票”在东门站定,等了一会。期间“男票”叮嘱:“等下你验车,是的话,你就朝我点点头。”我答应下来,然后给对方打电话问具体位置。

对方:“到啦到啦,你在哪儿呢?”

我:“我在东门啊。”

对方:“噢,我从南边来,在路东,你过个马路就看到我了。”

东门在路西,对方在路东,还喊我过去,我过去就出了包围圈,独自暴露在偷车贼的范围内。

但当时直觉是自己距离小黑已经一步之遥了,有可能失而复得的欣喜让我完全枉顾了危险,撇下“男票”冲过了马路。“男票”对我的举动很是诧异,在我后面压着嗓子喊了几句“喂,喂,你去哪儿?”但是他没有轻举妄动。

到了路东,一个长得有点像异族人的男生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我也朝他挥了挥手,说:“是我是我,你看到吗?”

走近一看,我的小黑贴膜还在,但后座的行李架以及码表被拆掉了。

“这车没骑过,就我刚才过来骑了一下。您看还行吧?”

“嗯,是不错,很新。你说这是正规车行买的?发票有吗?”

“有的有的,您看。”对方拿出了一张手写的发票,我看了一下,又对着光验了一下,有水印。

小黑是我的小黑肯定没错,化成灰我也认得我的小黑。但对方有发票让我比较难办,如何证明这是我的小黑呢?

想起自己在包围圈外,这个时候和他翻脸,人身安全怕是没有保障。于是笑着和对方说:“车不错,但是我想去对面公园试骑一下,好的话就要了。”

对方也很爽快:“行啊,没问题。过去试一下呗。”

可能是过于激动,上车的时候有些踉跄。对方笑着说:“哈哈哈,第一次骑山地吧?这车的避震很好的,所以你上车从后面跨上会重心不稳。”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到了东门,进入了包围圈。快走到“男票”身边的时候,我点了点头。

“这车还不错。”我向“男票”说,然后回头向偷车贼介绍:“这我男朋友,非要跟来一起看。”

偷车贼惊讶于“男票”的身高,但看我介绍很顺溜,也没有起什么疑心,继续热情的介绍:“哦,那好嘛,这车其实适合您(对着‘男票’说)的体型,是不是买来当生日礼物的?哈哈哈哈。”

“男票”也笑了,问:“这车是您自己的?”

偷车贼:“是啊,刚买的没骑过呢。”

“男票”:“没骑过怎么就要卖了呢?”

偷车贼:“害,那不是准备离开北京了吗。”

“男票”:“离开北京?那为什么又要买呢?”

偷车贼:“......”

“男票”:“你从哪骑过来?”

偷车贼:“四惠。”

“男票”:“那够远的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家常,我则在找车辆上属于自己的独特印记,但车子实在太新,根本没有。

我只好怼:“你说没骑过,这轮胎上怎么有泥印呢?”

偷车贼刚想回答,我却突然发作了:“我告诉你这泥印怎么来的,是前几天我骑去香山公园路过泥地溅上来的。”

偷车贼觉得有点不对劲,开始往后退,背后却有人顶了他一下。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失踪”已久的两个“小孩”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有了这么多人撑腰,也基本确定本次包围战已经十拿九稳了,我开始一股脑把丢车和对爱人的怨气全部发泄到偷车贼身上:“你说这车没骑过,轮子很明显就是擦过的。这横梁上和变速器附近的泥印怎么回事?擦不到了吧?下次做贼勤奋一点,偷了车,不好擦的地方也擦干净咯。还有我的货架,我的码表,你把它们拆到哪里去了?”

偷车贼脸色变得惨白,我又说,“你名字是假的吧,把身份证拿出来看看!”这时旁边的“男票”马上掏出了警官证,说:“这位同志,我想看一下你的身份证。”我也意识到,自己是没有权力去查任何人的身份证的,只有执法人员在执法的时候有这项权力。

人围得越来越多,我开始有些害怕人群里面有对方的同伙,警觉的看了一下旁边的人。“男票”看了一下身份证,还给了对方,也发现了这一点,说:“这位同志你跟我们回一趟派出所吧。”

于是在周围人们的欢呼声中,两个“小孩”给偷车贼戴上了手铐,偷车贼估计正在回忆自己究竟是哪个地方弄错了,怎么上网发个消息就被失主给抓住了呢?

所以是的,我身边发生了网络诈骗,但是骗与被骗的双方角色可能和寻常的诈骗故事略有不同,我诈骗了这个偷车贼,不仅没有像在网上约好的那样给他钱,还把他送进了派出所。

偷车贼吓懵的状态下,仍由“小孩”摆布,乖乖戴上手铐(其实如果心里没鬼,这个时候是会闹起来的,还可以喊几句:“警察打人了。”用来混淆视听),押着走了。

路口的孙警官见我们回来了,还押着一个人,知道抓捕成功,吩咐其中一个“小孩”把我的车骑着,然后一行人开车回到了派出所。

路上孙警官开始“恐吓”式审问:“这回把你抓个正着了吧?啊?怎么不说话啊?”

偷车贼:“警官,我想喝口水。水有吗?害,误会了,真不是我偷的,我也是买的。”

孙警官:“水有啊,在局子里。不是你偷的?人家失主在这!买的是吗?行,等会慢慢说是怎么买的。”

到了派出所,警察和偷车贼都进了内间,孙警官吩咐,你就在这等一下,等会有结果通知你。

坐在派出所的等待区,我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当时第一反应是要上weibo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实际上我也这么干了,后来那个围脖被转发了上百次。突然自己又矫情起来,觉得这是何必呢?何必向其他人述说这个故事?他们又怎么能懂我的心情?于是又删掉了,给无数的朋友围脖带去了一个坑。

半个小时后,孙警官出来说,这人死也不肯认是自己偷的,这样吧,车子你拿回去吧,但他我们也要放了。我说,你们怎么能把贼放了呢?申请一个搜查令去家里搜啊,我车子的配件应该都在那边。孙警官说,那要是搜不到怎么办?我们申请搜查令和出警也不容易。我看这案子就这么结了吧,你一个女同志自己调查自己找线索我们还是挺佩服的。

我想了一下,自己也为这事儿耗了两天了,真说多兴奋,也还好,于是答应了警官,谢谢他们出警,把车子骑回了家。


后来重新安装货架和码表的时候,把故事告诉车行的人,听到我说不知道怎么证明车子是我的时候,对方说,“下次把我喊到派出所去做证,我装的车我自己认识,我告诉他们就是这辆。”说完又告诉我,一般买了车,可以把把手旁边的塑料封口摘下来,放一张纸条在龙头的车管里面,纸条上写自己的名字与联系方式,这样以后就可以证明这个车的归属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办法对,但不想写自己的名字。既然要骑遍万水千山,看遍人间风景,总是希望自己爱的人能和自己一起撒,于是就把当时爱人(现在已经不是了哈,现在在征友)的名字和电话写在了纸条上,然后放进了龙头里面。

后来小黑就跟着我一起骑到了草原↓

呼伦贝尔

完成过京广线↓

武汉·黄鹤楼

完成了京呼线↓

出河北

入内蒙

空运到了台湾,完成了环台↓

过新北

过台中

过台湾最南端

最终小黑被我留在了台湾,它的原产地。可能里面的纸条也像一个漂流瓶一样,漂洋过海留给了对岸的人,我不确定有没有人会发现那个纸条,但发现可能也没什么用处了,因为电话早就换了好几茬。

现在回忆起来,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还真的很浪漫主义,也非常执拗,普通人可能不见了就再买了吧。复盘这个故事,其实能寻回车子主要原因是,那是一辆限量款的车,辨识度高,所以能从一大堆的“莆田系医院”里面脱颖而出。

Stefanie 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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