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记忆|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楊從周 2020-01-28 16:03:42

广府人的杨家村建于康熙年间,三四百年来无甚变化,直到廿年前开始天翻地覆,到现在已看不出从前的整体轮廓了,只剩下一排排破损的老房子兀自撑过一个个春夏秋冬。

村子里有十数棵高大的木棉树,我家曾住在其中一棵木棉树下。春天开花时,母亲会捡落下的木棉花晒干用来煲汤煲粥。后来父亲耕种了村南的田地,我家就搬到村南去住了。

(木棉树之春)

村南与客家人的石家村隔溪相连,是土客械斗的前沿阵地,丢荒了几百年,直到父亲去耕作。村南土地广袤,有二十四亩之多,父亲与众亲戚开荒了稻田、鱼塘、果园,足可以画地为城自给自足。村南有一棵高大的橄榄树,立在溪边,也许是从前的瞭望哨吧。我的新家便在这棵橄榄树下。一年总有好些时候,树上总要掉下好些橄榄的果子来,父亲就捡来加菜,味道并不坏。父亲曾在澳门文华东方酒店学厨,再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好滋味来,又或是我那时还太小,并不察觉了筚路蓝缕的艰难。

农活很忙,亲戚们也要种地,不能时时来帮忙。不得已,父亲雇了两个长工,包吃住,也给工钱。大人无暇管我,便把照看我的任务交给了哥哥。哥哥入园时,幼稚园只读一年,到我入园,需读两年,那时哥哥已经上小学了。到我上小学,村幼稚园便取消了,因为乡村人口很寥落了。

早晨哥哥带着我从橄榄树下出发,穿过沾满露水的土路,沿着围墙走,便来到村小学和幼稚园。村庄最初并没有围墙,清末明初盗寇四起常进村劫掠,村民不堪其扰,在乡贤发动下,出钱出力建起了围墙。村南先前也并没有路,土路是父亲和亲戚们开垦时挖出来垒起来的。路两旁长满野草,蟋蟀、蚱蜢、蜻蜓、蝴蝶,都是我上下学路上常见的。

早晨上学去得早,太阳刚起来,露水晶莹有光,野草和庄稼一样可爱。多年后,读到五柳先生“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的诗句,想起我的童年的乡村,生出遥遥不可重回的亲切与乡愁。那时,父亲也早早起来了,在地里耕种,看哥哥和我上学去,打趣我们:“你们上学太早了。老师还没起床呢。”

放学时,哥哥来接上我,一起回家。我们的路程与来时一样,只是反过来了,先是沿着村庄的围墙走,走到尽头便是我家大片的番荔枝,继续走便是香蕉、火龙果等果树。穿过果树林,视野开阔起来,在土路上能望到鱼塘和稻田。哥哥喜欢和我在这段路上玩,因为我们在这捡到过几个“道光通宝”,拿回家给母亲,她很高兴,拿红绳串起给我们戴在脖子上。这铜钱,也许是几个世纪前村民赶路掉下的吧。

(木棉树之秋)

我经常怀念“安土重迁”的农业社会,它相连于我所渴慕的田园牧歌。此心安处才能细嚼慢咽唐诗里的烟花三月,才能把宋词的悱恻一唱三叹。很多年后,我经常被遥远的远方呼唤,匆匆忙忙的赶路,被一个又一个地平线迷乱内心,跋山涉水却什么都没有领悟,空虚了一个个春夏秋冬。孤灯照壁的夜里,更要想起童年的乡村小路了。

只是一两个道光通宝,我们就很开心的童年,已经随着村庄的消逝而消逝了。上天不会再给我同样的快乐,也不会再有一个我,走在这乡间的小路上,任露水沾着了脚,听着父亲的打趣,和哥哥一同嬉闹着去学校。多年后想起来童年的上学路,让我嫉妒这个捡到的几个铜钱的儿童:他竟然这么快乐。小时候上学从来没有迟到过,也许是因为上学路上有许多乐趣吧。

不总是快乐,路上捡东西也有很痛苦的记忆。有一天上学,我对哥哥说:“路上的宝贝已经捡完了,我们下鱼塘打捞吧。”早慧的我脱了鞋子下到鱼塘里打捞,看能不能捡到宝贝。结果踩到一块钉着三颗铁钉的木板,整个右脚板都被击穿了。哥哥还没下水,看到我中招,慌慌张张来救我。后来的事情我记不起来了,再能记起的是自己在医院里,医生给我处理伤口,大半个学期我上洗手间都要同学搀扶着去。

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脚踏三星的伤疤还清晰可见。当时的痛,再痛,到如今都不记得了。记忆最真切的,时常想起的,还是哥哥和我在土路上玩闹着上学去,路旁的野草沾满露水。

二十多年了,岁月无情,那些野草早已枯萎在沧海桑田的建设下。


附:《成长记忆》系列十篇

1、《要塞》里的一段游戏人生

2、20岁的某一天,我背你去鲁迅纪念馆

3、关于𥄫女的成长记忆

4、以物哀悼青春: 硬盘·书·MP3

5、“同时搞大佐两个女仔個肚,点算?”:听电台节目《一些事一些情》的学生时代

6、“粟一烧”与《四驱兄弟》:未被辜负的童年记忆

7、关于单车失窃及一篇作文的童年记忆

8、何家村的三个村口:童年·少年·青年

9、他曾踏月而来

10、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楊從周
作者楊從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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