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区日记:武汉不是一个论据,生命也不是

曉宇 2020-01-24 11:36:02

一月十七日,我去车站接朋友。

她是车站里唯一戴口罩的人。当时的通告仍是可防可控。我同她说,华南海鲜市场可就隔着一两条街。夜宵店,玻璃箱的海鲜生龙活虎。人比平日要少,老板仍在门口喊,几位。吃过蟹脚面,转去花园道。热闹不减,结束年会的人喝得醉醺醺,抢着打车。一姑娘,指着蹲着在吐的男子说,叫你给老子喝。这和我记忆里的武汉很像。

彼时的恐慌,限于养生的中老年人,他们警惕每一场冬春时节的疾病。但是,未戴口罩或定期消毒,只是增添管束晚辈的理由:少出门,多喝水。还有常年的阴谋论,习惯地质疑官方,也没有可靠的信息。很多人觉得不戴口罩才是理性客观的,谁愿意和中老年的猜疑或是阴谋论的凡事必反扯到一起。戴口罩成了非常外地的事情。

说起武汉人为什么不怕。我想不起来武汉恐惧的时候。九八年洪水,决堤危险,小区淹到了齐身,公交停了,麻木替代成为公共交通。一楼淹了,孩子们聚在二楼,用BB弹打水中浮游的动物。我记得,那时候大人还在上班,我们度过了水中的暑假。恐惧都是我长大后,看资料补齐的。

些许有革命的缘故,革命都不怕,天灾地难也淡然。总之喜欢斗狠,越是碰到烈的东西,越要去硬碰。这和北京不一样,北京认为经的事多了,还能怎么样,但是不会缠斗,武汉是要斗下去,直到一方服软。

送她走的时候,气氛紧张了些。我说开车好了,避开地铁,从汉口站的广场绕过,海鲜市场目光可及。形势随后急转直下。先是各省的通报,确认这不是针对武汉和国外的病毒,又说可能人传人。超市内买年货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全国开始对武汉及卫生系统的声讨,我开始给学校写延长假期的邮件。

一月二十日,我有感冒的症状,即刻去了诊所,陆陆续续有人进出。大夫一人戴了口罩,给所有人开的药不过是抗生素、退烧药和金银花。等候中,读墙上的传染病报告准则:医护人员是法定责任人,甲类2小时报告,乙类丙类24小时,非典型肺炎又按甲类病流程。我如此看了两遍,药单递出来了。我把水银温度计递回去。医生说,没发烧啊。记下名字,年龄,然后对我和后面的人说,口罩都没有了,去旁边的药店看看。有人伸出头问,怎么预防。医生摘下口罩说,心理预防。大家也都笑了。

我开了医用酒精,去药店,都是买口罩的队伍。货架上摆出来各类,七嘴八舌的议论,哪一种管用。老板说,医生说哪一种,你们就买哪一种。犹豫时候,口罩眼看快被抢空了。便有人进来说,哪里哪里还有。又有人进来,托着蛇皮袋收口罩。不止一个人安慰地说,别人都戴了,我不戴也安全了。上海北京的口罩已脱销,武汉一直还能买到。从这一天起,街上出现口罩,变白,好像冬日初至。

二十一日,朋友中饭约在了市中心。我说,有些感冒。得回复,正好过来酒精消毒。身边都有感冒的人,或真,或精神过敏。没人说要取消中饭,反倒因为企业年会的取消,餐厅里腾出了位置。大家都吃得快,待喝尽酒,只剩我们一桌。

临近的解放公园,我们掏出口罩,穿园而过,渺无人烟。我没有见过安静的解放公园。是因为今天下雨了,朋友拉拉衣领,说道。出租车司机戴了口罩,说你还不走吗,今天我送的全是去车站的,汉口,武昌,武汉。能去哪里呢,我说。不说实话,病人要跑,司机说。

他的话让我想起阿马蒂亚·森,专权导致饥荒。言论自由是肉麻的话题,太正确,太义正言辞,只有在危机中,才变得有意义。能不能发声是一回事,真话能不能胜出又是一回事。我盲目地寻找大小不一的信息,又对信息的无法验证烦躁不已。不敢大意往好处想,也不愿往坏处。一会儿很好,一会儿很糟。回到家,电视滚动钟南山的采访。集体决定明日采购后,再不出门。亲人取消了来汉的计划。

公共争论把戴口罩变成了素质问题,继而又是体制优劣。社交圈分裂,既有的立场没有变化,只是武汉成了新的案例,新的论证,用来歌颂,或者批评。在此之前,可以是澳洲,香港,汶川,卡特里娜。当切身之境成了案例,我完全失去了介入的欲望。一个字也不想写。武汉不是一个论据,生命也不是。疫区的人,也不关心此刻得出了孰优孰劣的结论。

空气里,整日都是冷冰冰的雨。

父母在讨论集中病患的金银潭医院究竟有多远,是否步行距离。小区里变得荒芜,尤其在晚上,连狗也变得安静。我睡得异常好,把旧书搬出来,做长期的打算。邻居提醒我们要囤积食物,又说其它小区有发现高烧即被送医的人,害怕自己哪一天突然的消失。

新闻让人生气,不是喜庆的过节问候,便是壮士断腕的烈士医护。为什么要迷恋“悲壮”,灾难要成为颂歌。他们并不需要以悲壮来证明自己。人见到牺牲,热泪盈眶,对防范于未然,心存侥幸。偏偏要在一场天灾中,寻找人的神性。

二十三日,武汉封城。我们取消了扫墓。姥姥说,活人见不到死人了。父母冒险去做一场购物,传说的物价上涨没有碰到,因为货品一出便被抢空。超市经不住,上午关了门,择期再开。门口出现持温度计的保卫,赐福般的点向每人额头。蜂拥而至的问候信息。我想起数天前,有人对我说,恐怕要封城。我说,这是多么久远的想象。扔下泡腾片,在一阵气泡中,启动一日。街上再也见不到人脸,口罩的颜色通通变成白色,像是梨花挨到了季节的变化。

他们说,要在六日里建一所医院。比七日还少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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