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有缘再会

木卫二 2020-01-14 18:13:02
漫长岁月55载,转眼亦渡过。 ——中国冰室结业告示 2019・12・31

读泽木耕太郎《深夜特急》系列。这套书号称日本背包族的旅行圣经,国内先后引进过广西师大和上海译文两版,不知是否受制于游记这一文体,却知者寥寥。

书中吸引我的,就有飞机还要降落在启德机场,回归之前的香港。愣头青的泽木,稀里糊涂被送到了重庆大厦的旅馆。若是今天的游客,早已久闻重庆大厦之名,宁可住 Airbnb,也会敬南亚人的旅馆而远之。总之,泽木一个人,住进了名为“黄金宫殿”(Golden Palace Guest House)的神秘旅馆,窗口可见百姓人家,夜夜收听隔壁活春宫。

重庆大厦

泽木偶识有留洋背景、在银行上班的张君,对方陪他去落马洲,远眺尚是水田村落的深圳。在肖箕湾,泽木遇到一名失业者,对方走时,问老板赊账,却帮他买单了一碗油面。还有香港仔的小女孩,她去认真看过路牌,才留下姓名和联络地址——她可能根本没有家,是住在船上的水上人家。总之,那时候香港人释放的善意,读着似乎会令现今的人妒忌。唯有一起例外,张君家中的佣人老婆婆,听闻泽木是日本人,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抵触情绪。

成书时间背景成迷。我只知是九七前,却不知道到底是八四年或七十年代。直到系列第二部,泽木写到在伊斯法罕街头,他和波斯少年,同看电视机里,拳王阿里和福尔曼的“丛林之战”。我才确定,他的这趟旅行,发生在1974年。

差不多十年后,《深夜特急》在日本出版。又过了二十年,日本人制作了基于原著,伪记录风格的三集剧,由大泽隆夫和松岛菜菜子主演,客串的香港演员,竟有周海媚和陈奕迅。又过了三十年,《深夜特急》出了中文版。

我想象中的香港,不是来自书上或电视,而是电影。2009年,第一次到香港,搭京九铁路,从广州东到红磡。再乘巴士,从红磡隧道过海,穿过中环建筑地标,抵达上环住所。十年来,我每年都会去香港,就跟每年夏天,领教上海变幻莫测的梅雨期那样,仅仅是为了工作看电影。

一起看电影、聊电影的朋友,拿到香港身份证,又搬回了北京,名曰体验生活。年初他回到到香港一转,又不免一阵感慨:原来租所楼下的洋服店关了。与佳佳甜品齐名,常去的喳咋甜品也关门歇业。最惨的,是我们多次夜宵的吴淞街大排档,塑料雨布下的油烟回忆,已经埋葬在瓦砾之下。

西环

这样的故事,任何一座城市都有可能发生。就像如今南丫岛的家乐径,也有新意发生。徒步的人不仅能尝阿婆豆花,还能喝到本地精酿啤酒。我也看着老上环,有了书店、茶馆和咖啡店,变成更新潮的文艺慢生活目的地。更不必说,港岛线通到西环后,内地游客捧红了西环泳棚一角,也光顾着能看到日落海景的网红咖啡店。这些搁十年前,我想象不到。

HKU的吴同学,邀请我作为人物模特,让她拍一组课程作业。我们约在西环爹核士街的可可店见面,细雨迷蒙,我到了门口,没见着她。这种时候,发对方一张街景照片,无疑是最佳方案。很快,穿着白色雨衣外套的她,从白色的招牌下走了出来。

“另一边还有门,我以为你在那边呢。”

我注意到可可店,是它家营业时间,略显怪异——从下午四点到凌晨四点。吴同学说,这里堪称港大学生的校外食堂,大家平时约人、聚会、讨论事情,都往这里跑。更有一整面墙,贴满了学生社团的感谢状。无需犹豫的,我先点上一份海带绿豆沙。进糖水小吃店,我一般都会以这道常见甜品,检测店家水平。果然不错。

可可店周围,还有能打发整天时光的面包店、咖啡馆和小酒吧。街上走动的人不多,相较高度密集垂直化的油尖旺,倒像是隔海的另一座城市。

这是港岛线的终点站

不远处是一面壮观的石墙树,细叶榕树用发达的根须,牢牢抓紧着石墙,生长出一幅幅天然的线条画。往相反方向,走几十米,是青碧色的海,看得见驶往长洲和南丫岛的航船渡轮。白色的浪迹在阳光下闪耀,心境跟着放空,一段段思想起。

思想起海港城观景平台上的金色夕阳。我回望排排坐的朋友,他们置身在几十人的阶梯座位上,就像在一个露天影厅,观赏电影。

思想起从天文台的酒吧,两三人拎着七八瓶酒,由加拿分道取捷径,穿过黑暗和电影的森林,到洲际酒店,喝下一场。

思想起去年的山竹台风,摧毁了石澳的防波堤。连《喜剧之王》外景地,石澳健康院临海的门墙都被掀翻。张柏芝倚靠过的那棵树,枝叶扯了个精光,却屹立不倒,继续保持着一棵树的姿态。

思想起和朋友去长洲岛。静谧有风的午后,去海边要经过一片白色社区。四周一片肃穆,不时有脚手架和晾晒的衣物,闯入风景。这片东堤小筑,曾是心灰意冷的港人,专门选择的烧炭圣地。后知后觉的我们,无意自组了凶杀案观光团。

思绪越来越远,又回到《深夜特急》的1974年。就是1974年,香港还有九龙城寨啊。港府出动警力,入城铲除黑恶势力。如此说来,被拉到重庆大厦的泽木,已经足够好运气。这家伙要是去了暗无天日、滴水不断城寨,保准要吓破胆了。事实上,在中英联合声明发布后,当九龙城寨确信命运不保,确实来了非常多的日本旅行大巴团,把一堆又一堆人,赶进了城寨之中。

刊载于《悦游 Traveler》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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