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的裁判

涡锅头 2020-01-14 07:10:47

我有一个朋友阿才,过去在我的日记里也出现过很多次,阿才是个教科书级别的处女座。我根本不信星座,但是她太神奇了,星座书上说处女座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阿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成年人能说出最好的朋友也很神奇,一般小学生才会说这个。长大以后形容好朋友要么就是朋友,要么就是facebook或者instagram上的#BFF,还一定要贴着脸来个合影。为什么叫她阿才呢,因为我们朋友圈里都称呼她为霸道总裁,不管是形象还是做事风格阿才都跟言情小说里的总裁很像,后来为了以示亲近,我唤她阿才。

阿才的事业发展可以说极为顺利,但作为一个处女座,她对自己的要求非常高,对别人的要求也很高,我们曾经无比亲密,从去年开始,在我们的每一次出游中,多多少少都会发生一些很奇怪的争议和争吵,每次我总结下来,旁人都会说像小学生在吵架。

打个比方说,去年我们一起去山西看庙和文物,后来到了博物馆。随行有讲解的老师A,是文博方面的研究员,绝对的专业权威。在碰到一件复杂的随葬饰品时,

阿才问我:你知道每个部件叫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

阿才:我当然知道了

我:那你说是什么嘛?

阿才:这是璜,这是环,这是珩,算了,你也不懂,不想跟你说。

我:你是记不住了吧? 转向A老师问是什么,A老师转过来看了眼,说这是珮。

我对阿才:你不是说这是璜吗?

(具体的部件我记不清了,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吧)

阿才就怒了,说,我觉得你现在有毛病,你太aggressive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你为什么老想着打人脸?

我觉得非常委屈,天可怜见的,我压根就没想打她脸啊。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中学生了,总想证明自己才是对的,也越来越懒得去说服什么人。因为原则上的东西,很难再通过逻辑、语言、思维方式去说服一个成年人了,而知识性的东西,是很容易证伪的,也不需要花大力气去说服。

于是我弱弱的说,我没想打你脸啊,打你脸我也没什么好处是不是。阿才说,你反思下自己的行为,和你无意中说的“打脸”这个词,说明你内心深处是想打脸是不是,这是你的潜意识。我很不情愿的开始反思,然后发现,我可能深层次真的有这个需求。在阿才说,你知不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的时候,我的杏仁核已经被激活进入了应激状态,觉得是在对我的挑衅,因此在抓住机会时,我很想反击。所以表现出了所谓的aggressive的状态。

阿才又更进一步,说,你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我第一反应是否认,我觉得随着我的成长,我越来越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怎么想我了。我是否成功是否幸福是否开心,都是我自己的事儿,我不太在乎别人怎么想。但说完我陷入了沉思,我突然发现,有个毛病我一直没改过来,就是炫耀自己知道这个知道那个的毛病(很多知识分子好像也有类似的问题)。而阿才之前的问题之所以激活了我的杏仁核,是因为这个问题在挑战我引以为荣的一点:“我觉得自己懂得很多,而怎么能不知道这个呢”,实际上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是非常知道这一点的,我也不再会耻一物之不知了,但阿才比较挑衅的问话方式让我非常的警惕。

阿才继续go on,说,你这样很危险,在ZG,特别容易被人利用,因为你想要的就写在脸上,而你care的东西在这儿恰好是最廉价的,你care别人的认可,别人就给你虚无缥缈的认可好了,不用真的谈钱和其他东西。说到这里我反驳到,与其说我care别人的认可,应该说我更care对自己的认可。而现在之所以不开心是这方面缺失了。她说,A老师说,XX很简单呀,XX就是个需要表扬的小女孩。你看你一眼就被这种社会人老司机看穿了。A老师是考古专家,也就接触了我们两天。

我又陷入了思考,这种表扬真的对我很重要吗?

小时候,父母对我的教育是,外表家境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你需要好好读书,而比起美丽,可能聪明才是大人更关注和更value的特质,那作为一个小时候好看,中间开始发胖的小胖子,外表的变化没有对我造成太大的困扰,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内化的评判体系。长得不好看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数学很好,我很聪明。当然真正长大之后,发现到了一个地方,所谓的聪明其实都差不多,美丽的外表不管是让人赏心悦目也好还是推进工作生活也好,都有其独特的价值,不论男女。我早就接受这个多元的世界了,但内心深处,可能还是个渴望别人夸我聪明,懂得多的小朋友,因此总是按捺不住内心冲动,在对话间,在生活中,总想举手发言,说,你看你看,这个我会。

这实在是不太有意义也不太礼貌的一个行为。

在过去的一两年间,其实我逐渐意识到自己这个毛病了,因此在学着渐渐闭嘴,让人家进行自己的表演。但人生的成长何其漫长,很多很多时候,这个小朋友还是跳着自己出来说,你说的我知道。

后来我跟一个师弟说起这个问题。师弟当时刚跟女朋友分手,受到了类似的评价,也在反思中。他是我辩论队的师弟,当年还考上过清华的相声特招生,属于在语言方面极有天赋的那种。他说,你有没有发现,这好像是我们打辩论的职业病?或者说是轻微的表演型人格,好像生活中或者对话中有个裁判在旁边,或者说,相声总有观众在等着叫好,所以我们要想着打人脸,或者说举手发言,来证明自己是对的,你看,我多棒。

对了,这就是那个隐藏的裁判。师弟在跟女朋友的恋爱过程中,总是有在做题的感觉,想一关一关的过,最后引起了对方的疲倦,不再想给他出题或者判卷。而我在不断抢答,或者打人脸的过程中,也是想向那个隐藏的裁判证明,这题我会。

也许这不是一个大毛病,却让我看到了,那我想试着跟这个裁判和解,让他渐渐消失。我不想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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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涡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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