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era Lucida,或沉思于绳命的瞬间

王熊daddy 2020-01-06 16:14:56

昨晚大雪,今早走在元大都遗址公园漫天雪景里面。当然,四周也到处是挥舞着红纱巾的大妈以及挎着广角镜头的大叔。这时候,有几个小老师带着一群孩子找人照相,就找到了正在路过的我。这群欢快兴奋的幼童,是幼儿园小班和中班的合体。

虽然我肚子上的赘肉很多,我的象腿很粗,但我跪在雪地里面格外卖力谨严地完成任务,拍了很多,确保所有老师学生都能够被拍出好的瞬间,然后可以让班群里面以及家长和老人们看了满意,并在记忆中被提及,并成为快速成长的孩子今后蓦然回首时候追溯时光里面自己的证据。——这是我今天做的最有意义和价值的事情,也是一个启示性时刻。

按快门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无比天真的孩子们对雪景的发自内心的欣喜,以及面对我时,他们眼睛里面的毫无城府,如同当初的亚当夏娃傻呆呆地看着上帝展示给他们的无忧无虑美丽世界。这很可能是他们人生里面能够被唤醒出欣赏性注意力的最初几场大雪之一,甚至连记忆中的初雪都不算,因为四、五岁前的幼儿在皮亚杰的个体发生学意义上还不曾有记忆能力。

但照片会被爸爸妈妈和家里老人们欣赏,被留存到有了记忆之后仍然能回味,于是把具备记忆的年龄阶段提前了。按快门发出一连串清脆响声的时候,我想到了罗兰·巴特的 Camera Lucida (《明室》)一书,里面说到摄影术是关于死亡的艺术。是的,但另一方面,摄影术也是关于“绳命”的艺术。快门按下的瞬间,定格的是绳命。我觉得当我为崭新的孩子们按下快门的时候,镜头一边的雪地里是崭新的生命,映入我的视网膜。镜头另一边则是中年的生命,见过了无数雪景,重复的重复。一边是“谢谢叔叔”,一边是“不用谢。” 一场雪(真地是同一场吗?),对镜头两边是如此地不同。

镜头两边的生命,或早或晚都要进入叫做“死亡”的睡眠。每一个生命,都有面对雪景的时候(热带不一定2333),也有面对镜头的时候,也有按下快门的时候,也有面对照片的时候。也有在叫做“死亡”的睡眠之中,也有其照片被人用以辅助回忆的时候,以及回忆中的人也被人回忆,以至于前后左右所有相关的所爱所嫉妒所恨的人都进入了叫做“死亡”的睡眠。

镜头按下的那一刻,我确实想到了这么多。但生命也在不断重复,或者说“睡眠”是生命的休息和插曲。也许没有无数的人,只有一个人,在时间线之中有时候在镜头的这边,有时候在镜头的那边,或者说都是我。我曾经在雪景中被人拍,现在在镜头另一边来拍过去的我。

生命在重复,雪景以及一切也在重复。对于人生来说,对下雪的印象只有一次,同理,见到月季、蔷薇、月亮、满月、大海、外国,所有这些,均只有一次,其他次则都是重复。但其实在生活里面,也在艺术和书里面,见到的新东西,新的感受,却总是不断涌现,不计其数,也不分年龄段。但不是已经见过的雪,或蔷薇。所以没有必要在一把年纪了还为早已见过的东西而兴奋。那样的话,或者是记忆力差,或者是感受力差,即白活了,或没活过。

但另一方面,所有人都是同一个人,每一场雪都是同一场雪。宇宙就是一首散文诗,由作为主语的人和作为宾语的雪组成,当中是谓词,即关系性意向。就这么一句句写下来。一个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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