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克城2019年连环杀人事件暨年度读书报告

danyboy 2019-12-30 19:12:48

一、

“快到年底了……”苏三靠在事务所的书架前,怅怅地说。

“不仅是年底噢,2010年代也要过去了。”蹲在柜台后的周易说,“别感慨了,赶紧在年底前集中处理书吧,事务所快要装不下啦!”

“叮铃铃……”

有人来了,周易从柜台探出头,看见门口“大白事务所:受理一切非虚构事务”的木质招牌在阳光下闪了闪光,一个年轻俊朗的快递员钻了进来,“你们是有给‘五爪猫’二手书店的快递吗?”他问。

“没错没错!”苏三和周易异口同声的回答。

快递员麻利的走过来,拿出准备好的箱子开始装书。这些都是周易决定要卖掉的书,苏三站在一旁,斜着眼睛偷瞄有没有自己其实不想卖掉的,他看到了《解读推背图(修订版)》,这是今年读到的最差图书,买时走眼了,完全是胡说八道;《巴塞尔姆的60个故事》,年度最无聊,没有丝毫阅读快感;《商鞅变法与王莽改制》,年度最扯淡,既是老干部读史,也是为老干部读史,庸俗的紧;还有《睡美人》《空间简史》,这两册是年度最失望,因为翻阅之前曾寄予了很大的阅读期望,结果前者太过絮叨,后者则太过平淡宛如文不对题。

快递员装完了,苏三问:“快递费是多少码洋?”——这里的码洋不是书的定价,而是布克城里的钱币单位。也难怪,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一切都与书籍相关,连房屋的建筑材料都是精装书。

“啊,不需要码洋,这些是到付。”快递员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离开。

他推门的时候,正好李斯走了过来,快递员替李斯留着门,李斯点头致意并走进来,门晃晃悠悠几下,停稳了。

李斯来访,一定有事儿。苏三和周易互相看了一眼。

李斯是布克城的布政使兼警视厅长官,他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人被杀了,在城外的纸浆湖泊。”

二、

“我已经命令市政厅师爷和警视厅仵作去了现场,但我想布克城已经许多年没有发生过命案,觉得你们二位可能会对这种现实非虚构感兴趣,怎么样?愿不愿意一起来看看?”李斯慢条斯理地说。

苏三心里很清楚,问题并不在于布克城多年没有发生过命案,而是因为在任何“福尔摩斯”式的小说里,正规的警察系统,不论是阿婆笔下的苏格兰场还是奈斯博笔下的奥斯陆警局的贝尔曼,都没法抓到凶手,所以李斯一听到命案,就直接来到这里,毕竟大白事务所是布克城里唯一能和侦探社沾点边的地方。

而且凶杀案,肯定是非虚构的嘛。

话不多说,苏三和周易立刻乘上李斯的车,朝城外驶去。

路上,李斯简单说了一下案情:是早上在湖边晨读的市民发现了尸体,令人疑惑的是,尸体身上捆满了书,书被浸泡后浮力变大,使得尸体漂浮在湖面,才被发现。

“不对吧,书就算是不被浸泡,也很有浮力啊。杀人沉尸,即使是用农村的石磨盘,浸泡久了后尸体也会挣脱磨盘浮上来,怎么会有人用书呢?”苏三很疑惑。

“不是一般的书。”李斯平静的回答。

“难道是石头书?比如碑什么的?”周易问。

“是历史书。”

苏三更疑惑了,正要说什么,车已经驶出了城外,经过简牍森林。简牍森林并不是由简牍构成的森林,简牍这种古老的书籍已经属于古文献,而是强调这片森林十分珍贵,按照《布克城书籍保护法》只能用来制作纸质书。简牍森林很大,但在车里,大家还是能看到森林深处的上方有一座城堡的尖顶。

“噢对了,市长,命案的事情,你告诉柏拉图伯爵六世了吗?”

柏拉图家族是布克城的世袭伯爵,布克城曾经全部都是柏拉图家族的伯爵领。许多年以前,柏拉图二世曾经坚决要把诗人驱逐出布克城,结果引发了骚乱,最后不仅诗人们得以继续留在城里排戏,明堂议会还取消了伯爵的治权。现在,柏拉图家族仍然爵位显赫且拥有大量财富,但再也不是城市的统治者,他们一代一代都居住在布克城堡里。这是一座位于简牍森林深处,用历代经学注疏建筑起来的花园城堡。

“不,还没有,这件事情,我觉得和他们没关系。”李斯回答,“不过为表示尊重,等你破案后我会专程拜访伯爵大人告知全部事实。”

“我?破案?”

三、

纸浆湖泊很有可能是凶杀的第一现场,因为死者窒息而死,且肺里有大量的水,经化验,与湖水成分一致。

“他喝了个水饱,肚子都涨破了。”仵作说道。

周易跟随仵作去湖边取证,苏三蹲了下来,看捆在死者身上的书被一本本摆在岸边,市政厅师爷在拍照。

看了一眼这些书,苏三忽然觉得有些异样:这些书,大都是体量厚重、精装线订的历史读物,但苏三说不准哪里异样。

比如570页的《战争史》,苏三一向对战争缺乏兴趣,但约翰·基根通过挑战克劳塞维茨“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一经典观点,构建了一部西方战争观念史,把对政治哲学的沉思从金戈铁马的微观行为中解放,即使不同意他的观点,也会受益于全书的叙述。

还有544页的《欧洲之门:乌克兰2000年史》,这是国内少见的乌克兰通俗历史,不仅题材少见,关键是弄清乌克兰的历史对理解19世纪至今的欧亚大陆地缘政治特别是俄欧美关系十分重要。作者坚定支持乌克兰成为独立民主自由的民族国家,所以全书亦可看作是对俄国在宗教、民族、意识形态上对乌克兰历史不准确(不说全错)塑造的有力驳斥。

还有512页的《棉花帝国: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史》,在今年一度大热,褒贬不一,其意义因为贸易战而放大,这本书并非以棉花为案例来展现资本主义历史,而是将棉花成为资本主义核心要素的过程作为现代世界的起源。因此,所谓现代世界就是资本主义世界。从作者描述的“资本-商品-民族国家”的框架可以引申,今日世界其实并无什么社什么资,只有资本主义的不同阶段。

哦,还有更厚的560页的《罗马的命运:气候、疾病和帝国的终结》,能将历史与科学如此完美的结合,堪称此书的一大优点。既有关于气候和疾病的“新知”,像论文一样,数据、资料丰富,兼具大历史视野和环境生态科学的新成果;又有优美陈述历史的“旧知”,像散文一样,重新审视气候变化和瘟疫发生时罗马帝国的一些史实,弥漫着死亡阴影和宗教的救赎。成为一部别样的罗马帝国衰亡史。

难道杀手是特意选用了厚重的历史书?

也不尽然,苏三发现,有一本就比较薄,《权力与文化:日美战争1941-1945》,这本在今年并未大受欢迎的书,其实冷静精彩,观点新颖,在检讨日本滑向深渊的原因时,也不刻意讨好其他国家,是一本能够排除“二战”现有定论干扰,专心聚焦日美关系,并揭露日美何以能够在战后迅速合作的潜在根源的书。

……

“嘿,瞎琢磨什么呢?!”周易猛地推了苏三一下子。

苏三不语,他慢慢站了起来,说:“我刚刚知道我为什么觉得有些异样了,因为这些历史书,都是我今年的最爱历史类书籍。”

周易却不以为然,“你觉得杀人犯是针对你来的?别逗了。怎么样,关于案子你有想法了吗?我的想法是,这个杀手把书捆在死者身上,一定不是为了让他沉底,而是为了让他被发现。”

“说说看?为什么要被发现?”苏三说。

“期待被发现,就意味着杀手特意要宣示什么,宣示一种态度,观点,等等。”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是要表达对书籍的态度,或者说,对死者与书籍的态度。死者的身份查清了吗?”苏三说。

李斯走了过来,插了一嘴:“查清了,刚刚查清,死者是一名豆瓣书评人。”

四、

“赶紧去看一下死者在豆瓣上写的书评!”苏三大声说道。

周易、师爷、仵作,都纷纷拿出了手机准备查看。

“包括他写的短评!”苏三追了一句。他心里想,这个杀手显然是对死者充满了仇恨,因为死者的每一个肺泡都涨破了,他的表情毫不保留的展示了一种巨大的痛苦,一种被撕裂、窒息但又倍感冤屈的无声的鸣叫。

周易走了过来,一边用手指划动手机,一边对苏三说:“这个杀手应该非常痛恨书籍吧。”

“是啊。这么多优秀的书都被泡坏了,正常人看到书籍被糟蹋成这个样子,都会感到痛心吧。”苏三说。

布克城虽然是书籍之城,但却有着悠久的毁坏书籍和文化的传统噢。我提醒你不要忘记。”周易笑着说。

“柏拉图家族?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啦,你脑洞也不要太大。”苏三回答,“我建议我们先去城中调查一下,毕竟,一个仇恨书籍的人似乎不难找到。仇恨是会写在脸上的。”

没多会,苏三和周易就回到了城里,他们坐在“李斯特酒吧”的吧台前,和酒保李斯特聊天。

李斯特既是李斯特酒吧的主人,也是酒保,他和李斯关系很差,酒吧也不欢迎李斯。后来有本匿名畅销书《李斯特傻逼》,让这两个人更加势同水火,因为他们彼此都认为是对方撰写了这本书。

苏三点了一块“裸脊锁线千层蛋糕”,周易点了一块“烫金硬壳巧克力蛋卷”

“酒呢?”李斯特问。

“你给推荐一款吧。”苏三说,“我最近在读《喝自己酿的啤酒》,这是本老书,但却十分实用,所有的啤酒爱好者都会想知道啤酒是怎么酿造的。这本书介绍了自酿啤酒的做法,也有一些心得。有人说作者酿的酒很难喝,我想说,不要评价好喝还是难喝,这就像评价一个人的生活是好还是坏一样,没啥意思。当然,这本书废话多,很贫,要减掉一分。”

“您也很贫,先生,就给您一杯IPA吧。以及不要贪杯,酒喝得太多,容易口干,会更加口渴。”李斯特冷冷地说。

“我还有个问题,您最近读什么书了吗?喜欢什么书?”周易打圆场了。

“我不喜欢书籍。我只读有用的书,和生活相关的。”李斯特说:

“因为有了孩子,我今年读了《孩子:挑战》,这本书不仅是家庭教育孩童的书籍,还提供了一种可贵的理念:在现代国家里,家庭教育也必须是现代的,家长必须平等尊重你的孩子。溺爱、骄纵,像仆人一样服务,是不尊重孩子的能力;训斥、惩罚、暴力,是不尊重其人格。父母要做的是在儿童心理学的基础上,了解孩子行为的目的,从而将其引导到独立自主、自我负责、不依附他人的道路上来,从而塑造现代公民人格而非臣仆人格,与一个良好的现代国家所需要的秩序相称。”

“同样有助于教育孩子的还有《故事药丸》,这是一本童书之书。当孩子遇到某个问题、事件、念头、情绪……,孩子或孩子的父母就可以查阅本书,从中找到关于这些问题的推荐童书。例如翻到‘尿床’,就有三本推荐书籍以及介绍;翻到‘怕鬼’,会有‘十本与鬼怪相关的故事书’的书单,诸如此类。很多书并无中文译本,但书保留了全部书目和作者的英文名,以便于查找。”

“还有《秘境:探寻全球仙境、废墟与乌托邦》一书,是我的另类旅游指导书,介绍的全是稀奇古怪或一般人想不到的景点,你去过中国吗?这本书介绍的中国,就没有故宫、长城之类,而是上海婚介市场、亳州中药材市场、731罪证陈列馆,你听说过这几个地方吗?其他的国家也全是这种风格。所以,这本书虽然可以作为旅游手册,但闲居家中或是坐在酒吧里,仍然可以读的津津有味。”

“还有一本心理学的名著,《我们内心的冲突》,你知道来酒吧的客人很多其实都有心理问题,这本写于1945年的经典著作至今闪烁着鲜活的理论光芒,书中包括了神经症的生发机制、错误的解决做法和后果,十分精彩。”

“最后还有一套《小家,越住越大》,我的酒吧刚刚装修,你不觉得比从前宽敞了吗?因为我借助这本书的收纳策略,藏起了很多东西,哈哈。”

李斯特大声笑了起来。

悻悻离开了酒吧,周易说:“不能说李斯特不爱书籍,但他确实更关注实用性。”

“他今天絮絮叨叨说的,其实就是他的年度最爱实用类书单。”苏三一边说,目光注视着前方。

“他有可能是凶手吗?”周易问。

“说不准,不过,你注意到他酒吧里新挂了一个中堂吗?”

“注意到了。”周易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李斯特酒吧新挂了一幅中堂。

上联是:沉默即思考;

下联是:阅读即焚书。

中间是一副中国画,画着一只很大的乌鸦,工笔。

落款却是:柏拉图六世。

五、

回到大白事务所已经是夜里,周易想到第二天还要约快递员来收卖给五爪猫的书,于是连夜又整理了一大摞要卖的书。

苏三则披上衣服出去了。

他招呼了一辆公共马车,上车刷书签——布克城所有的票据,都是用书签,可以存储码洋,无论是乘坐公共马车还是坐地铁都可以——去了布克城堡。

马车飞驰在由金属活字铺设的机动车道上,马车轮子在大道上摩擦出“喀喀喀”的声音,仿佛印厂的机器在全力开动。路两边的红蓝霓虹灯闪烁着,仿佛在提醒布克城的编辑们尽快修改书稿。

布克城堡墨香隐隐,因为建筑材料都是精装书。

敲开大门或者说封面,苏三进入了城堡。进入大堂或者说封二,墙壁四周悬挂着历代柏拉图家族的伯爵们,身穿贵族衣服,带着假发,假发上束成发髻,戴着进贤冠。显示出柏拉图家族源远流长、学贯中西的深厚传统。

沿着台阶或者说目录,苏三终于进入到了主人的接待室或者说序言

柏拉图伯爵六世穿着休闲的衣服,已经等待多时。

“伯爵大人,我认为,你昨晚杀害了一个书评人。”苏三开门见山。

“何以见得?”伯爵微微一笑。

“因为恨。”苏三说。

“恨书么?哈哈。怎么会,我今年可是读了不少好书呢。”

“比如?”

“你看”,伯爵举起蜡烛,苏三清楚的看到伯爵的书桌上摆着几本书。“这是我遴选出的年度最爱小说。”

伯爵继续说:“班宇的《冬泳》,年度最爱原创。”

“这是2018年的书。”苏三提醒说。

“没错,但我是在今年年初读的。班宇这本短篇小说集在叙事和抒情性上同时达到了一个高度,使得每一篇作品都有好看的情节、饱满的细节和诗意的气质。就其特质而言,一是‘东北片’,这几篇小说几乎都可以拍成东北电影;二是‘唠嗑体’,班宇的语言将‘俗艳’的东北唠嗑变得洗练精准,但不失流畅幽默与方言感,这是他小说叙事成功的一大法宝,或许还是他的一大创造,解决了很多写日常生活的小说罗里吧嗦的问题。所以我很喜爱。”

“还有《时间里的痴人》,年度最爱外国小说,新版的翻译很出色,故事也好看,十三个短篇各自独立,各有主角,每篇的配角又是其他短篇的角色,连缀拼接,既是人物关系网,也构成了完整的长篇。而作为长篇,小说是‘去中心化’的,真正的主角不是人物,而是时间。作者通过诸多人物在半个世纪的命运起伏展现对时间流逝的浩叹感慨,读者拼接散落在不同短篇里的人物轨迹,体会到时间的无常、宽容和残酷,并被深深打动。”

“当然还有尤·奈斯博,上半年看了《焦渴》,仍然是年度最爱悬疑推理。这是我的第九本奈斯博,所以我已经非常熟悉他的叙事策略,但最后还是弄错了真凶!当然,这一册也有遗憾,主要是真凶最后时刻的言行和前面的表现距离有点远,以及结尾的情节有些啰嗦。”

“《小城畸人》是年度最爱短篇,这是一部我慕名已久但直到今年才读到的书,果然名不虚传,人物刻画高妙入神。我觉得还有两点很好:一是情景交融的手法,小镇的风物、郊区的景致、夜晚的描写,都极为贴切地映照出人物的心灵;二是意在言外的韵味,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都令人怅然若失。和卡佛、菲茨杰拉德比起来,安德森更朴实自然。”

“还有《少将滋干之母·疯癫老人日记》,年度最爱日本小说,特别是《少将滋干之母》,无以复加的好,完美的将日本古典与现代揉在一起,无论是架构、叙事还是韵味,均令人爱不释手。”

“当然,还有童伟格,他的《王考》是年度最爱台湾小说。这部短篇集继承了《故事新编》的传统,读完几篇后,甚至无法分辨故事里哪些是死人哪些是活人,死与活自由往来,在时间里悲怆地穿梭。”

“最后,是今天我刚刚读完的《魔幻玩具铺》,年度最爱女性小说,只凭借前面几个章节的少女的性幻想,那无与伦比的语言描写,就足够了。”

听完伯爵说完,苏三并没有为之所动。

“你说这些,想证明什么呢?”苏三冷冷的说。

伯爵微微一笑,“不证明什么,或许我想说的是,文学,永远是一种高贵的东西。”

“但是您的家族,却有着要把诗人驱逐出布克城的传统。”

“哈哈哈!这两者并不矛盾,你可以细细体会。”伯爵的笑容在灯光下忽然显得可怖。

苏三有些迷惑,他来见伯爵,是因为他从伯爵在李斯特酒吧里题写的那副中堂嗅出了些异样。更直白的说,伯爵有动机毁坏书籍。但是,伯爵对文学的推崇和喜爱,却使得他无法确认伯爵究竟是对书籍持何种态度。

空气,似乎僵住了。

正在此时,苏三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以为是周易,拿出一看却是李斯。

“你在哪里?!太可怕了,图书馆里又有人死掉了!”

手机里传来李斯几乎歇斯底里的声音,而且腔调里带着恐惧。

六、

又有人被杀,而且就在苏三和伯爵对话的时候,这足以证明伯爵不是凶手。当然,可能有两名凶手,但在布克城这种温文尔雅的地方,同时出现两个杀人犯的几率要远远小于出现一个连环杀人犯。这似乎没什么道理,但小说就敢这么写。

苏三看了一眼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乘坐着伯爵的私人马车,向图书馆奔去。

苏三也通知了周易,周易从事务所直奔图书馆。

两人在图书馆的地下室书库会合了。

看着尸体,周易强忍住不适,对苏三说:“刚才五爪猫快递员给我打电话,说是家中没人。我让他下午再来拿书。”

“你又卖了哪些书?”苏三问。

“别问了,我快要受不了了。”周易说的是面前的尸体,死状极为恐怖,应该是前一晚上或者说今天凌晨被折磨而死,他圆睁双目,张开大嘴,舌头干涩的犹如枯枝败叶,身体倒在一堆书里,仰面朝天。

“他是活活渴死的,或者说是干死的。”李斯凝重地说。

布克城的图书馆24小时开门,但书库除了管理员很少有人去。这几天的管理员毛亨,外号大毛公,成为最大嫌疑人。因为所有来到图书馆的读者都可以作证,毛亨这几天一直在图书馆里。

周易关心的是死者的死亡时间。根据警视厅仵作的测算,死者是今天凌晨去世,死因是焦渴。周易知道,一个人如果不喝水,最多撑不过七天,一般人可能三四天就会濒临死亡。所以,死者应该是三天前就被关进了书库。

而毛亨的嫌疑在于,恰恰是三天前轮到他值班,他有充分的作案时间。

苏三沉思良久,他仔细勘察现场,特别注意到死者是倒在一堆书里的。他逐一翻开这些书来看,再次感到了一种异样:这些书,都是今年他看过的十分喜爱的文化艺术类书籍:

拿在死者手中的,是《最危险的书》,这是苏三的年度最爱非虚构,书中一句话概括了书的主旨:“在20世纪30年代的不祥氛围下,伍尔西的决策远不只是让一本书合法化。它将一场文化反叛衍变成公民德性。《尤利西斯》从文学炸药演变成现代经典的革命历程,反映了现代主义在美国确立的微观史学。”伍尔西是一位法官,是他将《尤利西斯》从最危险的书变成了经典之作。这本书意味深远,且极有可能不会再版。

散落在死者身边的,还有《观看王维的十九种方式》,这本小册子把一首中国古诗的几十种翻译作为“观看方式”,实现了一种当代诗学或批评方式,在我看来可以叫“集译”,就像古典文学里的集注汇注之类,很是有趣,堪称年度最爱文学理论书

而《在他们消失以前》是年度最爱摄影集,这是二十多个全球性少数族裔的vogue“服饰和美容”,或者说“面孔”。摄影师的镜头没有使用人类学或新闻学的视角,而是宛如给家族成员存照,通过对面孔、表情的捕捉,实现了读者、作者与被拍摄者之间的情感交流,这是一本没有猎奇的摄影集。

还有《中国造园艺术》,其中有三篇论文《陆游钗头凤的错解错传和绍兴沈园的错认错定》《石涛叠山“人间孤品”,一个媕浅而粗疏的园林童话》《网师园的历史变迁》一定要读,是苏三的年度最爱建筑艺术书籍

此外,还有今年再版的《秋水堂论金瓶梅》,是苏三的年度最爱文学评论,作者将一部古典世情小说赋予了现代写实小说的意义,与张爱玲重写海上花或周星驰拍大话西游有些相似。文学评论不同于其他学术研究,没有绝对定法,田氏此书犹如在21世纪的纽约办公楼里演莎剧,魅力很足。

还有年度最爱诗歌,是厚重的《聂绀弩旧体诗全编注解集评》,这是目前聂绀弩旧体诗歌的最佳版本,聂的旧体诗是融合传统形式与现代生活的典范,值得认真揣摩学习。

散在一旁的,是一套“最后的访谈”丛书,这是年度最爱丛书,包括了博尔赫斯、海明威、波拉尼奥、马尔克斯、冯内古特和华莱士的后期访谈,这套书很有高级感,无论是装帧、设计还是内文的字体,属于那种令人爱不释手的书。

最后,则是年度最爱写作书籍,《小说的八百万种写法》,这是悬疑推理小说大师劳伦斯·布洛克毫无保留的商业小说写作指导,既有技巧性,又有趣味性。

……

“他为什么死在书籍里?”苏三陷入了沉思。

他决定询问一下毛亨。

七、

毛亨一脸茫然的坐在图书管理员室里,已经被李斯的手下控制了起来。

“大毛公,好久不见。”苏三故作轻松。

“是你们啊。我简直要疯了,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们,我,不是凶手;我,只是去书库的时候发现了尸体,是我报的警!”毛亨愤怒地吼道。

“但是所有人都可以证明,你三天前就在图书馆上班,而且从未离开。这你怎么解释?”周易问道。

“我还觉得奇怪呢!我大前天,也就是三天前刚上班的时候,就到过地下书库从头到尾巡查了一遍,花了我整整一上午。根本没有什么人被囚禁在里面。”

“这就奇怪了。”苏三想,“毛亨检查书库这种事,说出来只能增加他的嫌疑,他反而主动交代,这恰恰又降低了他的嫌疑。”于是又问:“书库很大啊,你有可能漏掉死角吗?或是有人要藏起来呢?”

“书库的确很大,也容易藏人,如果只是进来查找某本书,大部分地方是不必踏足的,除非是像我一样彻底检查。”毛亨顿了顿,又说,“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三天前的书库,一切正常,我敢保证那天书库里一个人都没有;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正常的,就是从昨天白天开始,我似乎总是听到有人在读书。”

“读书?”苏三问,“图书馆里读书声?这不是很常见的事吗?”苏三还特意看了看窗外,图书馆的花园里还有一些读者正在读书,声音抑扬顿挫。

“没错,但是,倘若我没听错的话,如果一个人一直在读书,读一天一夜,岂不是很奇怪?”

“那你竟然没去看看,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读书吗?”

“没有,一是太忙,二是我也并不百分百确认是一个人在读。因为前面的声音似乎是清脆的,到了后面就变得很苍老。”

“读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这个完全听不清楚,因为太远了。”

苏三看了周易一眼,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起。

他大声对周易说,“快,去找李斯查一下受害人的身份是不是也是豆瓣书评人?!”

“不用查了,已经证实了,也是豆瓣书评人。”李斯推门而入,又继续说,“如果毛亨不是凶手的话。他可能是自杀吗?比如,他自己躲在一个地方,避开毛亨,一边读自己最喜欢的书,最后让自己渴死?”

“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的本能会促使他在极度焦渴的时候去找水。除非,是有人不让他喝水。”苏三说。

“但这就与毛亨的证词矛盾啊。三天前,书库里没人。”

“恰恰不矛盾,因为,他不是三天前进来的,他是昨天白天进来的。”苏三继续说,“他之所以一天就渴死了,是因为有人逼着他朗读书籍,又不给他水喝。毛亨听到的声音,就是他朗读的声音;那声音并不是隔得远,而是隔着墙;声音前面清脆但后面苍老,是因为嗓子已经哑了。这是我的猜测,当然,只是猜测。”

管理员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斯说:“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的是对的,凶手打破了时间的秩序。你让我想起了今年读到的最好看的一本科普书,《时间的秩序》,这本书将物理学与哲学结合的实在精妙,笔触又是如此的感性多情,用典丰而不滥,隐而不显,令人不忍释卷。这是一本使人对科学概念上的‘时间’足以解惑,又能从哲学意义上的‘时间’得到启发,对存在、生活、信仰等基本问题进行沉思的书。”

既然谈到了书上,大家似乎忘掉了倒霉的死者,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

“我读到的年度最佳科普是《万物发明指南:时间旅行者生存手册》。”周易说,“假定读者乘坐时光机返回到过去,如何从‘一针一线’做起,重启人类文明呢?这不仅要学习物理化学生物医学等理科,还需要学习逻辑艺术文字等文科,总之,这本书能够给你一整套的人类基本知识体系。叙述也很好玩。”

“我的年度最佳科普是两部关于鸟的科普文化史,一本是《鸟的魔力》,极为精美的鸟类科普和文化史,特别是图画图像多,印刷精美,色彩如漆,十分优雅;另一本是《乌鸦》,要说内容挺普通的,就是乌鸦的科普文化史,但装帧委实特别,通体乌黑,黑纸亮字,毛边,令人很有收藏欲。”苏三也忍不住了。

“我喜欢的是一本新的《昆虫传》,无他,轻松好读,像冒险,又像奇遇,写了当代与昆虫相关的工业、人文等各个层面,每篇一个故事,比如关于如何根据尸体上的蛆虫判断杀人案,或是吃虫子的口感,等等,保证你读完之后吃不下饭去。”一向沉闷的警视厅仵作如是说。

“我能也说说吗?”目前还是嫌疑人的毛亨也跃跃欲试,“我今年的年度科普人物是爱德华·威尔逊,他今年再版的传记《大自然的猎人》和新出的科普书籍《创世纪》都不错,事实上,我还拿到了他久负盛名的《蚂蚁的故事》一书,可惜还没开始读。请尽快帮我洗刷罪名,让我去读完吧……”

旁边的一个读者也进入了分享,说,“我的年度最爱原创科普,是汪波的《时间之问》,也许没有一些大师写得那么好,但作为本土原创科普,能够将大家熟悉的人文社科和对时间的物理学探究揉在一起,实属不易。”

最后,有一个小朋友或者说小读者的声音也加入进来,“我最喜欢的是《登月使命》,因为这是目前最全的关于美国登月的书籍,更重要的是,可以用VR来看里面的图,还能够用APP扫描来听或者看当时的历史录像和录音。”

……

不知道谁问了一句:“所以,凶手是谁呢?”

八、

“我只能初步给凶手画像,他手段凶残,仇恨书籍,因此仇恨书评人。所以,他制造了这两起连环杀人案,一次让被害人溺水而死,一次让被害人焦渴而死,据此,他一定还会有第三个对象!”苏三严肃的对大家说。

“我基本同意,但还有一点疑问。”提问的不是别人,是周易。

苏三示意她说下去,周易说:“因为仇恨书,所以杀害书评人,这个逻辑倒也讲得通。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位书评人?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书评人对一些书的评价过低或是苛刻,得罪了凶手,所以凶手才痛下杀心呢?”

“你说的这个很有道理,但我已经想到了。”苏三挥挥手机,“我刚才拿到了对两个受害人的豆瓣书评包括短评的大数据分析,他们对书的评价几乎都是正面的,不太可能得罪什么人。而且,如果按照你的逻辑来说,凶手应该是作者或者是编辑,但我们用大数据查过了,这两个书评人所评价的书的作者和编辑都不是布克国的公民。很难想象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我们这童话国度杀人吧。”

周易点点头,说,“那,你只能继续查证了。你和布政使再动动脑子吧,我累了,得回家,我约的五爪猫的快递员快要来取书了。”

周易前脚刚走,苏三后脚就去了李斯特酒吧。

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想委婉的甩开李斯而已。

在吧台坐定,今天苏三轻车熟路的点了一杯牛奶世涛,和李斯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凶手。”苏三说。

“何以见得?”

“因为你不怎么读书,而且,后来你说喝酒会口干,越喝越渴,而第二个受害人恰恰是渴死的。”

“呵呵,草菅人命。”李斯特冷笑道。

“但是后来我发现你很热爱生活,人首先应该热爱生活,其次才去热爱书,这样的话,读书才是有意义的。而且你也不是不读书,只是你更关注实用。实用与精神高蹈固然不同,但都承载了书籍的价值啊。所以,我觉得你不会是凶手。”顿了顿,苏三又说:“可凶手是谁,还是没有找到。”

“你想得太多了。你应该知道,在这个角色有限、情节蹩脚的探案小说里,我是宝贵的NPC,所以我基本不可能是凶手。”

这话令苏三没法往下接,他只好将目光越过李斯特,一边用舌头翻滚那浓重香气的啤酒液,一边盯着那副中堂看:

沉默即思考,阅读即焚书。

忽然,苏三像想到了什么一样,酒杯慢慢从嘴边拿开,缓缓放到了桌子上。

这条中堂化用了奥威尔的话,显得戏谑又庄严,而苏三的脑海里突然跳出来几个字:

爱书即恨书。

他猛然惊醒:一开始就走错了,凶手不是因为恨书而杀人,而是因为爱书!

他马上掏出手机,仔细而快速的翻看两个被杀的书评人的豆瓣评论,看着看着,有汗珠从苏三脑门上渗出。

与大数据给出的信息有着微妙的不同:死在纸浆湖泊的书评人,他写下的文字内容空洞,充满着看似干货满满实则乏味不堪的东西,显得装腔作势又稀里糊涂。“原来,他死在水里,是因为凶手认为他的评论太水了。”苏三心想。

而死在图书馆里的书评人,虽然写下的评论不多,但几乎读过的每一本书都是高分,还有些评论明显是软文,充满着无原则的吹捧,“原来,他被迫焦渴而死,是因为他是水军。”

这个杀手,是因为爱书才成为连环杀手的。那么,下一个被杀者会是因为什么呢?又会是谁呢?

恨,只会令人疯狂;而爱,才会让人变态。

如果一个人爱书爱到变态,那么,任何对书的“不敬”他都不能容忍。哪怕是人的无心之失,哪怕并无不敬只是正常的态度,比如,卖掉自己的书。

卖掉自己的书?

苏三猛的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往桌子上扔了一张面值100码洋的书签,飞也似往家里赶。

他骑了一个共享单车,车子上装有电子书,供骑车人在骑车时阅读,这样可以利用碎片时间

“去他妈的碎片时间!”苏三想,共享单车只能走非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是泥活字修筑的,车轮疾驰而过,压出令人不安的声音。

在夕阳的余晖下——这是2019年的最后一个下午,也是2010年代的最后一个下午——苏三远远看见“大白事务所:受理一切非虚构事务”的牌子被夕光染成血色,血色从牌子上流淌到门把手,以及门前的一辆自行车上,那是一辆快递员专属的自行车。

苏三的心揪的生疼,他疯狂的骑到门口,滚下车来,踹门进去,“周易!周易!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事务所里一片死寂。

九、

目光环视,苏三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室内被书籍塞满的逼仄空间。他看见周易宛如熟睡,身体躺在沙发上,脚被捆住,手耷拉着,头却枕在玻璃制的茶几上,洁白细腻的脖颈就在茶几的玻璃边缘。而她的头部上方,是摇摇欲坠的书籍,只要周易翻身,或是挥动手臂,那系在她手腕上的丝线,就会把堆积成山的书籍拉倒,然后砸在她的头部和身体的连接处。

苏三吓得一动不动,生怕自己的哪个动静惊扰到周易。

他内心不住的懊恼,知道家里的书多,但早知道如此,早点把书处理掉不就好了吗?一个人一生,其实只要一架书就够了,其他的书要快读快处理,流通才是价值。囤积在家里,只会是杀人工具。

不过,当苏三看见那些摇摇欲坠的书是哪些书的时候,他刚才的信念迟疑了。那些是他年度最喜爱的绘本绘本,精装,铜版纸,巨册,价昂,理所当然会被作为杀人利器,但这些绘本,真的舍得处理么。

有他的年度最爱绘本《建筑师》,会令喜爱伍迪艾伦的读者、在大学任教的读者、40岁左右的中年读者、以及七年之痒的读者极度舒适。这个图像小说不仅具有浓厚的知识氛围和讽刺基调,还能把知识分子之间的爱情刻画的入木三分,更重要的是发挥了图像小说的特质,而不仅仅是“图现”一个文字作品,色彩只用黄、蓝、紫三种颜色,但富于表现力,人物的心理、情绪都可以通过颜色表现出来,这是图像小说能做到但文字小说做不到的。

有周易的年度最爱绘本《有一个地方叫夏》,宛如把一首关于遗忘、时间、梦境、潜意识的超现实主义诗篇绘成了漫画:拟人态的乌鸦、魔方一般的夏城、水母一样的梦……每一个被遗忘的物件都被清晰的表现。情节处处包含隐喻,像博尔赫斯的小说。周易曾对他说,不必追究“主题”,能朦朦胧胧感到遗忘的悲凉与记忆的希望,就可以了。

还有孩子最喜爱的绘本《鼠小兵》“三部曲”:《1152年秋》《1152年冬》和前传《黑斧》,瑰丽的想象,中世纪史诗的情节,却由老鼠们上演。故事并不满足于描绘中世纪,而是具有意味深长的思考:英雄创造新的传奇,传奇因为新英雄的加入而得以延展。所以,真正的传奇不是由一人写就,而是不断由新的英雄加入进行续写,这对孩子来说,比那些英雄崇拜要深刻的多。

当然,还有很多令苏三一家人爱不释手的绘本,比如《闯入者》,日裔作者笔下的六个漫画短篇,令人想起耶茨的《十一种孤独》,展现了庞大城市里那些孤独无奈、饱尝生活况味的疲惫灵魂,颇为打动人心。

还有《怪物少女妮莫娜》,年度最好的父女共读漫画,里面的大反派其实扮演的就是妮莫娜父亲的角色。因为,凡是养过孩子的,都知道幼儿是雷电火,是利维坦,是喷火龙,是十二级台风。所以,这个漫画可以看做是一个父亲怎样理解女儿的故事:她不相信你的逻辑,不相信成人世界,她有自己的一套方式,你需要理解她,她会破坏力很强,颠覆掉“故事”的讲法,她蔑视强权,也蔑视懦弱,她始终是一个宝宝,但她更永远是自己,一个唯有她自己懂得的谜。

还有《路边花》,虽然是几年前出版,却是一本真正的童书,也是年度最美好的绘本,黑色的线条简单传神,像极了节奏匆忙略带冷漠的城市和成人生活。唯独一个红衣小孩,不断从路边摘着野花,又不断送出去,有的放在死去的小鸟身上;有的放在流浪汉的腿上;有些别在小狗的项圈上……最后一朵给了自己。实在是美好。

还有《3秒》,在是不是要选择为年度最佳漫画上,苏三迟疑了很久,考虑到马修几乎连年霸榜,才让给了更贴心的《建筑师》。但《3秒》达到了漫画手艺上的大师级境界,堪称神作。这个漫画描绘了3秒钟内发生的一个大案,有谋杀、凶杀、内奸、炸飞机以及赌球丑闻。作者通过光线在物体上反射的镜像来叙事,很烧脑。

还有《消失的塞布丽娜》,一部令人想起电影《消失的爱人》的作品,但这个漫画更丧更绝望。作品聚焦一个女性失踪并被杀害的案例,展现了被网络、阴谋论和个人主义定义的美国,故事描绘的庸常生活,与主题思想的批判精神,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张力。

《悠悠哉哉》同样值得细细品味,和《散步去》一样,依然是悠悠嗒嗒的观看、遐思,像俳句一样瞬时而隽永。有几页图极为好看,有时候觉得,我们中年男人就是这样,在路上优哉游哉、想三想四,从庸常无聊的生活中短暂获得一些小小意兴,仅剩的生命,大概只能如此消灭了吧。

还有《沉睡者》,一部读者不多的佳作,废土背景、破案故事、绝望结局,作品描绘了废土上的人在缓慢等待死亡之前的一段故事,极度绝望。

最上面的一册,是给孩子的新年礼物,图像小说《绿山墙的安妮》,名著绘本一向不容易出彩,也不太能讨好到原著的拥趸,除非,这是一部童书。

……

看着这些绘本摇摇欲坠,苏三的心揪成了线,揪成了闪电,他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看见那个人,那个身穿快递员服装,面目俊朗的小伙子从书山后面踱了出来。

“你,终于发现了?”他笑道,那脸色更美了。

苏三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继续说:“你本应该一开始就猜到我的,因为这个蹩脚的故事里,统共就没几个人物。而我无名无姓,也不是NPC。”

“所以,你的确是因为我们要卖掉一些书,才如此愤怒吗?”苏三问。

“是的。我来过好几次,发现女主人卖掉了许多很好的书,这样做是不公平的!你知道一本书从选题,购买版权,写作或者翻译,申请书号,印刷,有多不容易吗?”

“那是因为我们的房子太小了!”

“这不是理由,你们可以搬出去住在大街上啊!你知道吗,每次我看到一些书被出售,我都会很伤心。”

“你……”苏三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我的第四个目标就是你!因为你读书太慢了,你屯书不看,年底了你才读到今年8月份入手的书,这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所以,那个特别水的书评人,那个当水军的书评人,还有你,三位一体,你们都得死!”快递员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

苏三忽然想到,“你们都得死”,是尤奈斯博的小说《雪人》里最毛骨悚然的一句台词,不禁想到这个杀手是否也是奈斯博的拥趸。

而此时,这个杀手已经决定不再迟疑,他准备拉动丝线,让绘本以恰当的姿态,从高处落下切开周易的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身后的周易突然杏目圆睁,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伸手把前面的杀手从背后揽住,往后一拽,那杀手猝不及防,跌倒在沙发和玻璃茶几之间,而他的身体、沙发、玻璃茶几则形成了一个安全的空间。周易迅速蹲在这个空间里,书籍轰然倒下,砸在那杀手的身上。

一切发生在“3秒”之内。

反应过来的苏三疯也似的冲到书堆上扒拉,很快发现了杀手的身体,他鼻子和嘴巴已经血肉模糊,没有了气息;而周易则安全的躲在下面。

两人对坐良久,不发一言。直到月光照进来:

“你,怎么会反应如此迅速?”苏三问。

“这是一种《被统治的艺术》”,周易说,“这是我的年度最爱学术书籍,以明代的军户制度为案例,以微观史学、历史人类学方法,研究中国古代的‘日常政治’,试图解答顶层设计如何在基层实现或是被基层抵制、利用,迥异于只关注上层的历史学研究。很好看。”

“我的年度学术书籍是《现实的社会建构》,经典性毋庸置疑,只说这个新的译本,是这些年来在翻译业事上用力最深的。”

“所以我大难不死,我们还要继续谈论书籍吗?而不是做点别的什么吗?”周易说。

“你说的太对了!”苏三说,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五爪猫二手书店吗?请明天再派一个快递员来我们这里,是的,我们有些书要流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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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ny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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