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灭点时代的诗》的两个片段

王炜 2019-12-28 20:23:25

年末,贴今年我主要的写作,长诗《灭点时代的诗》第五部分《致进入黑洞和成为黑洞的人·Ⅱ》的两个片段——

第一个片段

『 没有中间地带了,但是否还有一个“语言解冻的地方”①?那解冻的变乱之声,并不长存,只是一阵冰海上的太阳雨,落在如同燃烧中途蓦然冻结的火苗般的冰面上。只是一颗看不见的死星的无色彗尾,掠过语言的飞地,它的尖锐性,不同于当代理论的尖锐性,无法征服,也无法参与,不同于那群自组织为一个社会实验团体的鸟儿。可是,那只是一场大解冻的初始。因此,还有一片遗址般、暂时形态稳定的平静冰海,可以让游览者们从容以对。当解冻持续,太阳如同一名精神分裂的法医,消融的冰海恢复燃烧,天地之间解冻的声音就会形成风暴。

没有中间地带了,但是,仍然有一个语言燃烧的地方。从这里,我听见你们。当我回看我的大陆,那个在一连串仿佛追击我的恶讯中忽明忽暗的枷锁大陆,从一阵回光返照般的“大陆的额外光芒”②中我听见你们。

你们好,被反复毁坏,彼此模仿,在长刀般的余生中连接了磁暴噪音,进入黑洞和成为黑洞的人民。

那个必死而生者,必须迅速成长,在太阳的一周内完成一生。第一天,仿佛他的国家是先于创世主的第一个鬼。骄傲在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都敢于动用被传统意义上的非法所标记的一切。他的国家骄傲得可以直接和随时打电话给土地本身,而土地只能同意,通过不断地震杀死数亿人,以维系亟需减少人力成本的大生意。第二天,传统意义上尽力而为的人们都放弃了独立性,认为放弃是一个最后的机会,依然幻想他能够利用他们的屈服于懦弱失败去成为他,作为对他们的精神奖励,以此相信他们的放弃胜过了胜利。第三天,三王小队在漫长等待中摇摆不定,三方会谈无限延期后,他们甚至来不及相识,每个人都被其本土赶下台,无限期关押。第四天,他得知还有一个新的亚历山大,与他速度同步,也在长大成人。人们举起一面同时与那个象征性的、总体意义上的他,也与国家相反的旗帜,以时代呼唤新的强人亚历山大为名,欢迎一切相反的事物,欢迎彼此诽谤,欢迎每个人都提出一个让所有人绝望的观点,为了打开人民之为人民的意义。那些大都市,全都现实而深邃得仿佛每个人已备好武器,仿佛自习军事技能的人将赢得第二艘方舟的席位。而那些失败无能者,永远停留在三岁状态,天真是让他们漂浮、也淹没了他们的母亲。但是,他不是任何人的同时代人,所以他默默长大,已然成人,不去混民兵社会,也不去参与白痴们分享心声的互助团体。他只是保持着在沙地上书写,比前生更为沉默,所写也不引起任何好奇。第五天,他的继承权受到同时代人的审查与否认,他在又一轮攻击中认识到了这一切的重复性,所以他去荒野,在那里静止不动,为了截停重复。第六天,如他所愿,荒野中并没有任何人到来,遑论魔鬼。他决定不再离开这无物生长之地,余生都静坐在那里。他的心跳慢下来,像他的身体走到心脏需要整个新千年那么缓慢。

第七天,人们并没有忘记他的存在,因为,他依然被认为是一个可以无限添加人的权利的无限理由。仿佛他是一个人人拥有的精神金库,而他已经无法支付。越来越多的人想起了他,由此引起的公众不良情绪愈益不祥,人们相信,正是因为他的存在而绝非别人,在耗尽人民的精神财富。挽回收益在于选举出下一个彼拉多,为了不再有无知之嫌,由专家学者担任。所以,这是他唯一的一次被寻找,不是被三王,而是被一个执行小组,在一场令荒野变为沼泽的大雨中找到。因为不值得在他身上耗费象征性,这一次没有十字架,只有汽车防滑铁链的殴打,其中也释放了人们在寻找他的过程中,车陷泥浆多次熄火的压抑。当他死亡的那一刻,那颗并没有在他出生时出现的大星再次闪耀,像一个决定性的按钮。分辨他来得太早或者太迟,已经没有意义。早在头几天,聆听人们的梦境时,他已经懂得,其实每个人都是全部,每个人都是全知的,但是,他们需要经历许多,才能够知道那些他们已经知道的东西,而这个机会永远错过了。至少,在他这一次错过了。与其说,全知之人成为全面悖反之人,是由他延续的上帝链条中至暗的一环,不如说,在这一次,他正是要经受整个链条的抽打,而且是被彻底打倒。他明白,他只是在这个全面悖反的时代,那种全知的可能性草草再现的惟一代理人,是全知的沙地上最浅的印记,而且只是一个陪伴性质的印记。 』

① 见 《巨人传》“庞大固埃怎样在海上听见解冻的声音” 。 ② 让·鲍德里亚《冷记忆2》: “一个大陆,由于其质量的庞大,使光线偏向,因此不能看到自身;使动力线偏向,因此不能遇见自身;使概念的光芒偏向,因此无法设想自身。 这样一个精神物体无疑是存在的,但它从不在我们面前出现,若出现,那是为了识别它在现实中孕育的微妙扭曲。 只有通过纯粹的类比,我们才能预感到它;只有通过纯粹的预测,我们才能依靠它。而今存在的只有紧闭的双眼,透过视网膜或眼睑见到的只有麦角酸式的幻觉。但只需要稍稍注视这个物体,就能促使它发出额外的光芒。”


第二个片段——

『(……) 我也有我的数学家。在贵州,我交往过这些人 从大城市回来的志愿者小组,从属于家庭教会。 在一场禽流感后,通过一串令人备感 无能为力的数字,走向家山深处。在那里 老鼠移动的速度和计算器一样快。沉默的 分母们,坐在扁平心脏般的土坯房里。 分子们孜孜不倦,绘制图表,像一家上帝开的 高科技公司,像数据本身害怕被人的忧郁无视 所以尽力夸耀自己。当然,他们也没能够解决 他们的问题,但是他们反复返回,如大地在背诵 圆周率。至于我,虽也曾坐在土坯房里 一张π一样的凳子上,听他们说话 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而且显得粗心大意。 我也无法与他们讨论公式与几何,一个从小 数学不及格的人,又能对这群土地测量员的迷惘知道些什么。 那个地区最显赫的遗迹,是不远处的摩崖石刻 在一片适合出现马丘·比丘般的废墟(并没有)的群峰 无人认识的文字,刻写在诸葛亮领兵南征的古道上 人们称它为天书。十八年前,我在那里看过一次日落 仿佛只有太阳,是能够识读那些文字的商博良。 十八年后,我仍未写出一首包含了日落、天书 贫穷和数学儿女们的诗。但我想说,西南山地 就是我的希腊,一如在影片《亚历山大大帝》⑤中 我看到一片瓦房托起、嶙峋多云的贵州。 此刻,雅典的大火正在烧毁那个诗化导演的才能遗产 仿佛赫菲斯托斯的凝视⑥。仿佛反光镜照向 这个新世界的光被反射退回,以致烧毁本土。 退守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在野左派,向买办起家 垄断资本的家族政治连连问责。而更多的人们只能指望 在源源不绝的恶棍中,遇到一个好恶棍。 更多的艺术家们也无非是对着棘手的历史 大喊大叫,如果他们已经筋疲力尽 就会是一个个小偷,守着他们的语言货品 如抚摸大地的废墟状态,总会有一个契里柯 帮助增加它的无辜性,把透视不能完成的交给时间。 但至少,不能用透视法解决一个没有世界文化遗产 也没有美学的无物生长之地。数学儿女们,怀疑政客般 怀疑诗人。但是他们相信祈祷。放下图表后,他们会祈祷。 而我只有在基督徒中才会感到,奥登在科学家中感到的难堪和 手足无措。正是那些枯燥的祈祷使我相信,“诗需要非诗”⑦ 并非贫瘠、牲畜坏死和数字,不是社会学、田野工作和我们 无往不在其中的共同死角。他,就是诗未能把握的非诗要素 复活的故事,就是我们依然未能理解的非诗要素。

现在,请让我把另一个倍立方体问题:北京 递交给您,学园之灵。⑧ 也许您并不能走进它的算法的大门。 (……)』

⑤ 西奥·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亚历山大大帝》,故事发生在巴黎公社之后的希腊山区,片中的“亚历山大大帝”本是一个强盗,从监狱逃脱后,他穿上古代盔甲,自称为亚历山大大帝。他带领拥护者劫持了几个英国贵族,开出的“赎金”是地主将土地归还给农民。他发起的农民公社成立后不久即发生内讧,他也丧生其中。 ⑥ 赫菲斯托斯,希腊神话中的火神。2018年7月我从伊拉克里翁返回雅典期间,雅典东部35公里的阿提卡地区(East Attica)发生大火,近百人丧生。这场大火也烧毁了西奥·安哲罗普洛斯的房子,被烧毁的还有他身后留下的大量手稿与电影拷贝资料。 ⑦ 荷尔德林《反思》:“非诗也变成诗,但最需要敏捷的把握。” ⑧ 亚里士多德敬称柏拉图为“学园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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