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刻舟

渡边 2019-12-26 11:48:52

近年逐渐对记录自己失去兴趣,不写日记,除了工作,笔记也少,偶有所感,多数也只在头脑里盘旋一阵,任其消散,本是无来由的东西,就让它归无来由去。一是仍对自我比较厌倦,再者也无甚可记。时间是不存在的,所谓年度总结之类的节点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小时候学到的这个成语,刚才突然冒出来,竟像重新认识了一遍,浮上脑际的画面是,人在舟上,这一年遗落的时间如剑没入水中,侧身在船舷画下标记,而舟顺流而下,连标记也再次被水抹去,同归于徒劳的虚无之中。

但这一次刻下的标记可能格外深些。这一年从北京颠簸到了上海,在分叉的支流处选择了南下,从此去往的地方同另一条截然有别。初到上海时正值桂花季,走到哪里人都被馥郁的香软空气包围,心里的褶皱得以抚平不少,从此对桂花有种感激之情,我以前并不知道上海原来有这么多的桂花。

我从来不曾有过所谓gapyear,我的每次gap顶多也只是车厢与站台之间的仓促跨越而已,这次只是稍微长了一点。从豆瓣离开后,决心继续做书,如果是做自己喜欢的外国文学,应该可以做得更久一点,现在到了九久读书人,做短经典中经典,也兼顾点原创。编辑虽然没钱,但这一行还算看重经验,不排斥中老年人,自己头脑不够灵光,能投入的也就只有时间和心力。

这一年投入时间最多的事自然还是看书,看豆瓣给做的个人数据,我的阅读数在这几年一点点超过了观影数,倒不是看书越来越多,而是电影越看越少了。今年读了大约90来本,同往年持平,还是外国文学为主,也没什么主题方向,就是随性而至。总结之类的,之前写过两篇,为避免重复,就全部算上列个年度最佳好了,有几佳算几佳。

《爱与黑暗的故事》仍是年度最佳。对奥兹的喜爱已经延至私人领域,像可以邀到自己家中坐坐的朋友,越读越觉得亲近。现在所在的公司也是奥兹的出版方之一,近水楼台能在第一时间读到奥兹的新书还是很惬意的,虽然奥兹人不在了,但他的书还有好多本没读,这算是接下来的念想。写家族史的书,奥兹这本《爱与黑暗的故事》几乎可以不朽了。

短评:一部国族家庭个人命运交相辉映的自传式综合性小说。犹太复国运动,父母的生活际遇,敏感少年的成长,三个声部环绕并行,时而悲怆恢宏,时而蓬勃灵动,时而温柔哀婉,太多细节,太多诗意和柔情,如回忆一样魂牵梦绕,又如洪水一般肆意奔流,抛却技法和雕琢,全凭心力去写,情绪丰沛,毫无保留。凝神时刻和高光段落俯拾皆是,父亲去基布兹看望儿子的段落,与《朋友之间》里《父亲》一篇形成惊人合力,结尾处一再一再迂回母亲自杀前的几日,柔肠百转,催人泪下。

说实话王安忆的小说我读得并不多,但这本谈话录是蛮喜欢。而且“听”她谈话,会觉得这是个很直率又直接的人,甚至有点直愣,连自己的偏见和局限也不矫饰,有一说一,“那十年我并没过过苦日子”“我妈每个月都给我们买新裙子”“海明威这个人我觉得他是作出来的”“汪曾祺汪老很喜欢女同志的”,对年轻作者也直言不讳——“没有素养”,她不避讳自己既得利益身居高位,也很懂得善用自己的能力和自由,真实的高傲远比虚伪的自谦更博人好感。

短评:很久没有看到如此直率而务实的谈话录了。介绍了王安忆的成长和写作历程,表达了王的文学观,漫谈了一众中国现当代作家,是了解王安忆的极佳门径,也是梳理和窥探现当代作家群的极好材料。王的许多观点颇有棱角,但说得直愣又真诚,即便不能全部同意,也不禁为其真诚而打动。写完《匿名》后王安忆与张新颖又短谈了一次,收录在这次新版当中。

最近在看的稿子是亨詹的《女士画像》,新译本,审读时就不断回溯到年初读的这本《米德尔马契》。亨詹的这本巨著几乎是对《米德尔马契》的卖力仿效,但他笔下的人物塑造和情节编排都不及乔爱来得妥帖,亨詹像在排演一出复古戏剧,一切都是舞台范儿的,而乔爱的《米》则更能让人重回马车叮当、男士脱帽致敬、女士摇曳着束腰长裙的古典时代。

短评:英国十九世纪文学的经典范式。以纯熟的现实主义笔法写小镇群像,受阻的婚恋、意外的遗产、误会引发的情感痛苦,英式的人情世故,现在看来并不新奇,甚至多少有些繁冗无聊。多多和威尔的虐恋是全书的高光段落,每次两人相见的场景,感觉舞台灯光和背景乐陡然为之一变,利德盖特、咪咪及其他众人的戏份亮度渐次暗淡,同社会改革与民风一同沦为雾气背景。再加上作者过多的“画外音”,使主线情节在800多页的厚度下依然显得单薄。人物的心理描写的确厉害,但着墨过多,几无留白,弯弯绕绕都擀面一样平摊开,可做文本分析,但读起来到底有失含蓄。读完不会觉得“伟大”,唯人情练达,胸有丘壑。

我从1Q84开始,村上每出新书就一直买台版来读,一个是台版的出版时间始终比简体版快个一年半载,二是也省去了每次必起的“翻译之乱”。国内这么多引进书,围绕村上的翻译之争始终是最喧腾的,因为最能作妖的译者之一就在村上这边。选择台版倒也不是多喜欢赖明珠的翻译,赖的翻译说实话也就一般,她甚至都不是学文出身,赖的译笔好就好在“老实”二字。这本访谈是不错的,是村上最近的心理近照,也得益于访谈者的问题都很有水平。村上的新书应该快出了,想买台版的可以关注下中华商务进口图书网,我一直在那上面买。

短评:村上最新的访谈录,主要围绕《职业小说家》和《骑士团长》,时间是在2015年和2017年间。访谈者川上未映子小姐之前从未听过,一查履历很有意思:歌手出道,靠写女性主题小说拿下芥川奖,还跟染谷将太同演过电影。而且是个村上的超级迷妹,对村上的熟悉程度和了解可以说相当深入(有些地方连我都自愧不如),更有趣的是,在访谈中她屡屡发出不少尖锐的提问,切中要害(很多也是我早就想问的),面对村上老狐狸的“太极手段”也毫不退缩,连珠炮一般质问到底,很有种天真的执拗劲儿,几次透过文字也好像能感受到村上的窘境哈哈,村上在后记也坦言被对方逼出“一身冷汗”。开始还有些拘谨,越到后面两人的谈话越放松,虽然内容上没爆出太多新料,但一问一答中渐渐透露出村上难得一见的真情实感。读下来心情很是愉悦。

前日去蚌埠出差,参加一个文学颁奖典礼,一下高铁就见到张新颖老师。虽然之前并不认识张老师,但见到真人仍倍感亲切。张老师个头不高,慈眉善目,气质极为谦和,晚宴时去向张老师敬酒,在喧闹中对张老师说“很喜欢您写的沈从文,还在B站做了视频,您的书在豆瓣评分9.0呢”,但估计他并没有听清,只是举杯微笑说,“向你们年轻人学习”。后半生还在看,张老师还新出了本诗集《沙粒集》。

短评:真是好看。即便在那个星光熠熠的年代,沈从文也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生样本。除却一颗温润如玉多情似水的软心,更可贵的还有他为人类为文艺为大义的硬核,甚至不合时宜也终不改的赤子之心。总体而言,沈的前半生还是不错的,在几次大转折处总有贵人和幸运眷顾,绝非贫苦无依的“乡下人”,尤其与张兆和的际遇真是又可笑又可叹,又让人羡慕。书里的张实在太可爱了,连我也要爱她了。“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我爱DFW。希望明年可以如愿做他的书。

尽管到最后,你还是成为你自己,但和DFW度过的这段旅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感谢DFW。

做这书的一页公司之前我并不知道,听说是从新民说出来的团队,看了书中的小册子,选题的确和新民说相似,但气质更偏“软”人文一些。卡夫卡这本的选题就很不错,虽然早年出过旧版,但这本很适合现今换个漂亮的装帧重版出来,文字和意境也很符合当下的审美,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卡夫卡研究材料。我还为这本书做了一期B站读书视频。我对裸脊锁线没有意见,有些厚度的书做成裸脊的确会增加阅读舒适度,之后自己的书也可以用一次试试看。

短评:非常有意思而且值得细究的选题。卡夫卡对少女(13—20岁)的痴迷或者说“饥渴”,类似于毒瘾,可能说性欲会更好理解,每每难以自控被少女吸引,“见光死”后又迅速陷入自我厌恶的过程让人联想到男性的自慰心理,但程度可能要深重得多。卡夫卡的情感模式兼具施虐狂与受虐狂的形态,作为文学圣徒他献祭自己也献祭少女,痛苦而非满足才是支撑他写作的贤者时间,如果作为朋友我会希望卡夫卡享受阳光下的正常情爱,朵拉这姑娘看起来不错,但作为残忍的读者应该明白,如果这痛苦哪怕减少一丝一毫,就都无法成就能劈开我们内心坚冰的卡夫卡了。作者视角贴得太近,好也不好,“他有在手淫吗,嘘”,笔调绮丽甚至矫饰,叙事再连贯些就好了。另,怎么最近很流行裸脊锁线吗?

这几本也很不错。

几乎是读过的最好的元叙事小说之一,因为是全然靠禀赋和性情抒发的产物,甚至不能算是“写”出来的,而就是自觉的本真流露,所以很难以通常的文学框架去拘囿界定它,语言意象的动人质感,得益于真,真则美,则达人心。这种自觉自剖式写作难就难在,得文如其人。

如果这本书所载是真实的,那么这就是卡夫卡的《论语》或《斐多》,但这书的内容几乎不可能是真实的,因为在20世纪没有人会这样说话,每一句都是准备好让人摘抄的格言,卡夫卡也不会这样讲话。所以这更像是一本卡夫卡的忠实门徒所写的对话体同人小说,作者在书中将卡夫卡完全塑造成了孔子或苏格拉底一样的形象,一个大彻大悟悲悯人世的圣徒,但奇特的是,书里的一些“语录”充满真知灼见,浸透了卡夫卡的悲观和苦思,很难想象是作者自己编出来的,很像是熟读卡夫卡作品后的提炼式臆想,还挺值得一读的。

虽说是写作课,但重点其实在八卦在所谓“影响的焦虑”,切入点私密而有趣:作家及其家人的影响和纠葛。书的原名要耸动得多——new ways to kill your mother,弑母新思路,如此选题到了眼尖笔利的托宾手上,写出的内容可不是吃素的。托马斯曼的乱来一家,妈宝男博尔赫斯,约翰契弗的同性放纵(我才知道契弗是gay)连番猛料被无情托宾一顿猛炒,简直火油四溅。但托宾压得住,有种当年看毛姆《巨匠与杰作》的感觉。

装帧朴素图片也并不精美的一本小书,实际读起来却意外地有趣。作者是名很贴地气的自然摄影师,不同于BBC里构图精美气势宏大高分辨率的艺术摄影,书中的照片更像是无人相机对林中动物的“抓拍”“偷拍”,真是“侦探视角”。很多也是常见动物,老鼠鸟鹿之类,作者挺可爱的,也很有想法,他的心思更多放在探究现代社会中人与自然的关系上,如动物如何在城市中与人共存甚至利用人类,核辐射区的动物如何重获乐土,这些一手照片和信息足以推翻我们一些既定看法,很有启发性,“自然实际上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脆弱,它会按照自然界的规律有条不紊地运转,毫不在意人类的想法。“”不只用人类的标尺衡量现象,而应将自然的标尺纳入视野,审视和构筑我们的文化和生活方式。”这选题很好,值得做得开本更大更精美一些。

《爱尔兰人》的电影原著,也就是艾尔帕西诺在幕后纪录片《对话》里所说的《I heard u paint houses》——"that's a amazing book"。影片可以说相当忠实于原著了,许多台词都原封不动使用了书中的原话。作者本人就是影片开头坐在老年弗兰克对面的人,他也是电影的编剧之一。虽然电影长达三个半小时,但书中仍有许多电影没有拍出的部分,比如弗兰克的少年时代和参战经历,比如细节更丰富的人物刻画和细节讲述,书的后部有长达一百多页的后记,是内幕大揭秘,也是对理解整个故事的极好补充。实际读起来比想象中好看很多,并非干瘪的材料堆砌,而是一部真正出色的非虚构作品。

对了,今年还开始在B站做读书视频了,浸淫B站多年终于走上了UP主的道路。就是这个https://space.bilibili.com/14218962?from=search&seid=11480831604096476424。我可以接受它因为觉得视频这个东西是中性的,它可能是下个时代的经验载体,就像纸张一样,主要还是看呈现什么内容。我的想法是把自己读过的觉得有价值的书或阅读以这种形式呈现出来,自己梳理的同时也分享出去,之后也会从编辑的行业角度来做一些相关内容,以及和作者译者的对谈之类,努力建立一点什么吧,这也算是明年的计划之一,虽然现在做得还很不成熟,但会坚持下去,也希望大家支持,谢谢。

提前新年快乐,20年代见。

渡边
作者渡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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