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卡考古学

阅湖 2019-12-19 23:22:13

昨天转了北大图书馆旧藏西文书的消息后,看到不少豆友都提到此前在P大图书馆借书卡上偶遇学界先辈字迹的故事。不禁想起自己当年本科在P大时,曾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系统性地翻阅了图书馆一楼工具书阅览室里民国书(主要是一架子版本极为普通的“万有文库”,但这可能是P大图书馆当时仅有的可开架随便翻看的民国书了…)背后的借书卡,然后发现了罗念生、周一良、汪篯、徐祖正、夏志清等一干鼎鼎大名。

事实上,借书卡的意义不仅仅在上面的名人墨迹。对于学术史研究而言,借书卡其实也是相当宝贵的一份资料——学人在何时读了何书,除了日记或藏书题记以外,唯一的证明材料可能就是借书卡。再进一步,同一本藏书的前、后借阅者,或许还能揭示一些学界往来信息。

然而,P大图书馆的借书卡虽看着心动,可终属公家财产——我非孔乙己,窃借书卡还是算偷的。不过,若干年前P大图书馆搬迁时,为了实现图书馆的“现代化”(加条形码),其实还主动处理(扔)了一批借书卡,后来便陆陆续续通过一个卖家在2014年前后出现在了孔网上。由此机会,笔者有幸购得过几张,在此且就其中三张做一次简单的“借书卡考古学”。

1)1959年8月15日马寅初签名Marx and Engels on Malthus借书卡

单从墨迹的角度,这张借书卡其实意义不大——它属于北大图书馆馆长梁思庄为马寅初代借(红笔的“梁”即梁思庄),而非马氏亲笔。但这张借书卡的时间与书籍主题却是极值玩味的。众所周知,马寅初在1957年7月提出“新人口论”,随即引来1958年近一年的关于马寅初“新人口论”姓“马尔萨斯”的“马”还是“马克思”的“马”的大讨论。

1959年初,关于“新人口论”的讨论曾短暂陷入沉寂。通常以为,是1959年8月的庐山会议(特别是庐山会议后周ENLAI找马寅初的谈话)重新激起了马寅初的反驳斗志,继而在年底发出《我的哲学思想和经济理论》的五万字长文,“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终致新一轮彻底批判的到来。

然而,庐山会议于1959年8月16日结束,可这份关于马尔萨斯(Malthus)的借书记录却是8月15日,足见马寅初的反驳应与庐山会议和周氏谈话无关,而系其自己酝酿之结果。若再对照《我的哲学思想和经济理论》一文第四节“为什么在本文中同时讨论新人口论”中对于马、恩批判马尔萨斯的引用,可知马氏借阅Marx and Engels on Malthus一书或系为此部分内容写作而做准备。(更有趣的是,马寅初其实并不认为自己的“新人口论”是异端思想;恰恰相反,在马氏看来,他的“新人口论”才是符合马恩正统的)

2)1950年1月26日张东荪签名Bradley, The Principles of Logic 借书卡

由于1949年主席选举上的那“著名一票”,张东荪在1949年前后的思想与行动,一直以来都是学界关注的一个焦点(如杨奎松《忍不住的“关怀”》、戴QING《在如来佛掌中》等书)。而张氏此阶段的思想动态,除了P大档案中所见张氏自我检讨之外,从其该阶段的阅读记录中亦可窥探一二。

在《在如来佛掌中》一书中,戴曾根据张东荪未如同级别的知识分子如费孝通、冯友兰、朱光潜等人一样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表态这一事实推断,张氏在1950年初主动选择了一种回避政治的姿态。而由这张借书卡我们也可大致猜测,张在此一时期内确仍保持着学者的书斋生活,亦未大幅改变自己的思想轨迹——因为Bradley(布拉德利)的新黑格尔主义逻辑学自30年代以来便一直是他的关注所在。而在另外两张市场所见张东荪借书卡中,可悉张东荪在1950年上半年还曾借阅Werner Jaeger的Paideia: The Ideals of Greek Culture与Ernst Cassirer的The Renaissance Philosophy of Man,亦均非趋时之书,也为此推测提供了进一步的作证。

3)1958年3月28日吴兴华签名The Essays of Michel de Montaigne 借书卡

近年来,由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吴兴华全集》之整理出版,吴兴华这位被淹没的天才学者再次引得公众之关注。吴氏1966年不幸惨死,年仅四十五岁,存世生平资料甚罕。全集所录者亦多是其1957遭劫前之作品,而对其一生最萧索之时期少有记录。

这张借书卡的日期——1958年3月28日,离吴兴华被打为“right派”不到一年时间。当时被发配北大西语系阅览室整理资料的吴兴华已被剥夺了教学研究的权利。然据其遗孀谢蔚英回忆,此时的吴兴华“仍然保持着每天阅读十本书的习惯”。每日“十本书”虽是虚词,但由这张借书卡可知,吴氏确在保持阅读不假。只是我们已无法得知,那个阅览室里的中年人,是否在《蒙田随笔》里获得了一丝的人文主义慰藉?

而这种由阅读串联起的跨时空的联想,或许也正是借书卡——这张已无何现实意义的卡片——所拥有的最大价值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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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阅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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