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模样

楊從周 2019-12-05 00:26:30
在这个一切都如同梦幻的世界上,永存不逝,那一定会深自悔恨。世上的万物,世上的人们以及人们的心灵,都要消失,因为它们的美有一部分本来就由这不幸所形成。
——尤瑟纳尔《东方奇观》

我早已忘了天堂的模样。你当然知道,我所说的天堂是图书馆。大学时代,我很喜欢在图书馆看书。每当回首大学图书馆的旧时光,总忘不了北国的秋冬之际。

有一阵子,我很沉迷本亚明的美学读本和莱辛的戏剧,偏偏借阅室的书被洗劫一空,只能去库本阅览室读。因为在本校图书馆查询系统检索不到尤瑟纳尔的《东方奇观》,朋友筱和我约好一起去“一塌糊涂”借书,那天我从库本室出来已是午后,暖气熏得我迷迷糊糊的,她站在“业精于勤”的台阶上等我,我捧着16开的读书笔记本走向她。

她和我记忆中一样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她见我双眼迷离,笑我读书读醉了。我还没从悲剧《爱米丽雅·迦洛蒂》中回过神来,一时找不到话说。已经是十一月末,北京只有四五度,台阶上风不小。“真冷啊。”筱一边捂紧围脖,一边告诉我她下午练舞后已去东风破洗过澡,今晚无须再冒着寒气洗头发了。我说:“冬天让你更瘦了。”她笑,吐一下舌头。

我们向学校西门走去,我说我的单车被偷了,筱说可以骑车带我。她有一辆珍珠红的单车,很漂亮,我经常在人文楼和教二楼前碰见骑车的她,她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在车上显得干练而温婉。这寻寻常常的校园画面,当时已觉得很美。

出了校门,风更大了。我说我来带你吧。她不同意,她是那种心意决绝的人,不轻易被别人左右。有一回中午我上课顺路去舞蹈室看她,她汗涔涔的,从镜子里看到我来了,吃惊而发笑的问:“怎么来了?”我说走路去上课很晒,进来吹吹空调。她又笑:“我准备去T大西门买单车,你要不要一起去?”于是,我们在一个周日去了买单车,一起骑行在青春洋溢的中关村大街,听银杏高高的在风中笑。

我到图书馆翻书,习惯到第三借阅处一个倚南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春夏秋冬,一年年的相望而过,后来我离开了,回去过几次,树还是当时的模样,图书馆已经搬迁。一切都很陌生,不似当时。

当时我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着筱,她的脸冻得好像糖葫芦。我问她,很冷吧?她笑:“不啊,热水洗得整个人发烫。”她很喜欢笑,笑起来淡淡的,很少张狂的笑。我说,你看起来像林妹妹,心思近乎宝姐姐。她又微微的笑了,她总是淡淡的,没有特别的热情,很少感情起伏,有时让我觉得冰冷。

苏州街两旁的树叶几乎都落光了,道旁的树惨兮兮站着,瘦削如同我的朋友筱。过了海淀桥,近了旧宫墙,爬山虎一墙一墙的蔓延,总算带来了绿意。筱说,高中时她就很想来海淀读书。我说,我那时还不知道海淀在哪里。她又笑我:“你是学地理的,怎么会不知道北京这几个区。”

说说笑笑,我们来到了图书馆前,我的一位中学同学已在等候,她一边递给我漓江出版社的《东方奇观》,一边快速的说:“帮你借到书后,我很快翻完了,感觉也不是很好看啊,不知道你怎么大费周章要借这书。这位是你女朋友吧,真漂亮。”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同学匆匆茫茫骑上单车去听讲座了。

“你朋友可真忙。”

“她很爱学习的,是我们那一届的高考状元。”

“好厉害。”筱吐了一下舌头,“我没有参加高考,是保送的,因为保送在一月就定了,少受半年的折磨。”

“你也好厉害。”

谈天说地,来到了湖边。冬日暖阳,懒洋洋晒着,穿了羽绒服的我们觉得很舒适。筱是很随性的人,坐到湖畔就读起书来。

“你在看什么书?”

“《忽而今夏》。”

筱很喜欢看青春作品,在我印象中,从那时起,到很多年之后,她都是这样。她身上总是弥漫着青春气息,每想起她,就是想起青春。毕业后,我因旅行或出差,到过不少校园,还常常在校园广播里听到熟悉的音乐,《校服的裙摆》、《小情歌》、《无与伦比的美丽》……都是筱很喜欢的歌曲,她常常哼唱。有一回,我和她去上选修课,路过图书馆,在孔子像前听到校园广播响起:

天很高,我想要飞上天
……

筱跟着广播轻轻唱:

十七岁下着雨的夏天

中学时,我读郁达夫《故都的秋》,总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沉溺于北国之秋,直到我到了北方,经历了北国的秋,始识其最是一年绝胜。那时还没有雾霾,天空很蓝,筱说:“十七岁时我们还不认识彼此呢。”那一年寒假,她回家和朋友们重游少年时嬉戏的旧游乐场,很高兴的给我打电话,要给我介绍她十七岁的朋友们。后来她说,那天朋友们一起喝酒,她有点醉了。我说,在电话里听得出来,你有点醉了。她说她遭遇了一些伤心的事情。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

坐在湖边,筱忽然说起冬天的一场醉,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筱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她是倾向分析的,理性的,过了会,她安慰我说:一切都会过去的。随后,她问我“你为什么喜欢看这本书?”

“我们中学门口的书店只有教辅和游戏杂志,那时买课外书多是通过贝塔斯曼邮购。在那种一书难求的环境下,我意外的买到了一本好书,从此反复读了几年,来大学报到时也带着。这本书的作者非常推崇尤瑟纳尔,特别是《东方奇观》,于是我心心念念要读到这本书。整整七年过去了,我没有忘记当初在南方的念想,书的电子版在大一时读过了,前不久也读到了新译本《东方故事集》,今天终于在湖边拿到了实体书,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圆了自己少年时的梦,尽管也许谈不上梦。”

记不清了,我那天真的有跟筱说过这些话吗,也许我只是谈了些哈德良、长城、法兰西科学院、萨冈之类的词语。我那时还太年青,不太懂得恰如其分的聊天。

“你毕业打算做什么。”筱突然问我。

“我不知道,也许做个拉里·达雷尔式的出租车司机,如果可以,我想成为加缪那样的作家。”

“你会离开北京吗?”

那时,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漫无目的在图书馆徘徊。很多年之后,我偶尔会想,如果我曾认真思考过人生的方向问题,是否可以造就另一种命运。当时,我只能回答筱:“我没有想过将来会在哪里。”

“我希望在北京工作,这里有太多诗意。生活的困难各处都有,但别处无有这么多诗意。”她坐在湖畔,在冬日里读着书,淡淡的,似乎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话题。我总觉得她很冷,她是冷而坚决的,认准了的事情就会坚持不懈,我却稀里糊涂虚度了青春。

“你知道吗,青春是一种酒的名字。”筱合上书,伸伸腿,看着阳光下的水塔对我说。

“挺诗意的句子。”

“青春作伴好还乡,有学者论证这诗里的‘青春’就是酒。”

“我一直以为是烟景春日。”

“是真的,我前几天在《唐诗与酒》这本书上看到的。”

是在湖畔还是植物园,筱对我说着青春的诗句呢。回忆越来越深,记忆越来越模糊。

筱从草地上站起,我们拿着书漫步在冬日里。穿过听讲座的人群,来到三角地前,筱说:“一起来听讲座也不错呢,还有音乐会、话剧。”夕阳斜照,她披肩的发耀着光,我有些恍惚,刹那间觉得青春好像可以永不消逝。有学生骑单车经过,遮住了阳光,一瞬间又放出了阳光,这短暂里,忽暗忽明,如同我多年后想起筱的笑靥,总是带着点冷,如同梦幻般美好而不真实,是因为她有心事呀。

去借《东方奇观》前,有一天晚上我在教一上选修课,筱发短信给我,说在图书馆找到了一本书,让我下课去看看。下课快十点了,我走到图书馆,筱在台阶前等我,她挥舞着绿色封面的《孤独天使》,开心的向我走来:“嗨,是你最喜欢的凯鲁亚克,我在新书借阅处发现的。”我那时正在做一篇关于垮掉的一代的论文,筱经常和我读那些垮掉的文学,她说:“这本书挺薄的,我很快读完了,不知道写的什么,不过作者要的就是这种氛围吧。”

是在图书馆台阶前吗,又或是筱去爨底下露营时给我寄来的,她在电话中说她觉得山很孤独,书里还夹着她写的便签:“这本书挺薄的,我很快读完了,不知道写的什么,不过作者要的就是这种氛围吧。”这本书我在毕业离校时寄回家了,也许寄丢了,也许隐藏在父亲书房的书海深处。

前不久,我到乌镇出差时,遇到当年在“一塌糊涂”帮我借《东方奇观》的同学,我跟她说起十多年前的旧事,她历历在目:“我记得呀,那个女生很漂亮,当时是你女朋友吧。”见我那么喜欢尤瑟纳尔,留校任教的她回校后从图书馆借出《东方奇观》,给我快递来重读。

收到书的那个晚上,我正陪客户饮酒,父亲发来微信,说在杂物房里找到我毕业时寄回家的一个落尘满满的包裹,里面都是书。父亲并且发来那些书的照片,上面确有一本绿色封面的《孤独天使》,我没有让父亲翻开书寻找那张便签。因为在同学寄来的《东方奇观》里,我已经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借书卡片,当时筱是这样说的:“第一个借这本书的人,是在1987年1月,那是我出生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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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從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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