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乌托邦组员与他们的矿洞聚会,地底烧烤,和一场开幕当天便消失在纽约地下的展览

然潘 2019-11-26 10:29:38
在我们日常生活的城市地下,都在发生着什么?

在地下的第4个小时,Dylan、Brandon和Keith站在一条三向的岔路口扭亮了第二只手电。光亮只照明了面前很小的一片空间,往前,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而身后,也是一样的黑暗。 这黑暗仿佛有实体一样,浓稠地将手电光亮一点点吞噬。脚下的泥水里混着不知何种动物的尸体,腐臭味忽远忽近。 截止至此时,我们已经在地下隧道中穿行了不知多少公里,攀爬过错综复杂的人工管道区,潜行穿越了仍在使用中的地铁隧道,甚至差一点卡在了狭窄到无法呼吸的隧道与隧道的连接处。

4个小时前,当纽约脱离了周五夜晚的纸醉金迷,由喧嚣进入宁静时,年轻的Dylan和三个同伴快速穿过仅余醉汉浪荡的街头,如一缕轻烟般钻入一条没有灯光的小巷,掀开下水道栅栏,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浓密的夜色中。

这是他们第二次试图寻找隐藏在纽约城地底世界的入口,那个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地下乌托邦。

本文首发于《时尚先生》2019年5月刊,原文有删改

文图:@然潘


统计数据显示,每年平均有两个城市探险者死于地下隧道。

这不是Dylan第一次进入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自2016年夏天起,他便开始钻入各种废弃、半废弃、或仍在使用的地铁系统,雨水下水道(Storm Drain),防空洞,和各种战前或战后地下基础设施。两年前,他和两个朋友一起征服了北美最古老的地下铁系统:波士顿的特里蒙特地下铁路(Tremont Street Subway)。这条建于1897年,比纽约地铁还要早7年建成并投入使用的地铁线路,如今除了宛如古董的昏暗站台和时速低于15公里每小时的街车,早已成了地下探索者心目中耶路撒冷一般的圣地。

“其实进去并不是很难,”Dylan回忆道,“关键是如何不被人发现。”

这条建成超过100年的地下铁路隧道处于目前仍在使用的波士顿绿线地铁同层。虽然早已停用,但出于地下系统的特殊性并没有被政府毁去。夹杂在川流不息的乘客之间,趁无人注意的间隙溜下隧道,快速钻入以维护为目的而修建的工人用隧道,是大部分探索地底世界探险者一向的做法——“大部分时候没人会抬头看,大家并不关心别人在做什么,”Jason解释道,“可能这是都市人类的通病:习惯性地忽略周围正在发生的变化,而更关心网络上朋友圈内的新鲜事。我从前也是这样的人。

在城市探险的分类之中,地底世界如果不是最危险的探险形式,至少也名列前茅。一方面是因为地下系统没有书面参考物:不同于地面上的废弃建筑,地下没有卫星地图,极其容易迷路。而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在废弃和半废弃的地铁系统之内,危及生命的危险几乎随处可见:不明化学品、高压电、高速行驶的列车、以及能见度很低的隧道等等,都需要万分小心。而在城市的雨水下水道内,下雨、城市不定期的泄洪、凝滞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空气、隐藏在水面下肉眼难见的泄流孔等等,也都是要万分注意的地方。

常年涉足于黑暗及危险之中,使得探险者们不得不对周遭保持高度警惕,而这种必要的警觉不止一次挽救了Corey队友于危难之中。在一次记者的跟拍采访之中,为了规避一列急速驶来的地铁,他们需要紧紧抓住扶手悬空贴在地下隧道的侧壁上,而全Corey都要腾出一只手扶住臂力不够的记者。“那次真的很惊险,我回头看到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吓了一跳。”Corey评论道,“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带新手进地下了。”

统计数据显示,每年平均有两个城市探险者死于地下隧道。

“除此之外,短跑也是一项必须的能力。”Corey补充说,“你得能在感知到列车驶来的最短时间内跑到最近的工人用来藏身的凹陷处,或者冲回离你最近的紧急出口。一般是两三百米的距离。”

在北美,每年冬天定期会举办一个地下探险者的聚会。

聚会时间持续6-8天,除了逼不得已需要回归地面时,大多数人都选择停留在地下。“一般是在一个矿洞或者废弃的地下铁内,” Dan告诉我,“非常有意思,我们在地底下吃Brunch,喝酒,甚至BBQ,开幕当天和最后有一场大Party,每年来的人数不等,少的时候有四十个,多的时候能有一百五十人。”

到2019年,这场属于地下探险者的聚会已经进入了第二十个年头。在这个聚会上,有同样来自美国东海岸的探险者,有上至四十多岁的工程师、下至十几岁的在校高中生,有地下铁路工作者,还有不远万里来拜访神秘的纽约地下铁的欧洲探险者。这群人的共同特征是:像是常年营养不良一般体型偏瘦;热爱冒险,好奇心大于一切,说起来地下世界往往兴奋地双颊发红;当然了,还有受伤之后咬紧牙关的一言不发。

“我最严重的一次受伤是2017年5月,我在一个平台上不小心滑倒了,摔到了更低的一层,两层的落差大概有4米半吧。左手腕和左脚腕骨折,右手虎口被地下平台的边缘划了一条3厘米的伤口,”Dylan翻开袖口给我看他因为探险而受过的各种伤,“那次实在太严重了。而且因为下落的时候触发了警报,我的同伴抛下我跑了,我只能一步一步蹭回地面,然后叫了uber回家。”

然而无论是受伤还是被铁路管理局扭送出隧道,都没能阻挡Dylan对地下世界的热爱:“进入这个幽暗的世界,就好像是回到了另一个家,难以看清周围环境的微弱光线也好,潮湿而发霉的味道也好,甚至躲过大众视线极速跑向隧道深处,都一样地成瘾,我每个月都需要几次疯狂的探险来保持自己的理智。”


全球每个城市的地下都有一个庞大如迷宫般的地底世界

放眼北美,废弃的地下系统极其常见——俄亥俄州斥资600万美金修建却从未投入使用的辛辛那提地铁;芝加哥由于缺乏维护经费而废弃的轻轨;旧金山的尤里卡站(Eureka Station);费城的富兰克林广场站(Franklin Square Station);纽约废弃的市政厅站 、废弃的布鲁克林南4街站(South 4th Street);多伦多的卑街底站(Lower Bay Station)等等,数不胜数。

二战结束后,汽车制造业在北美的空前兴盛促使政府大量修建高速路,而如路网一般遍布整个北美的高速,进一步促进了象征着自由的汽车文化在北美大陆的迅速流行,致使建造经费和维护经费同样高昂的地铁系统慢慢退出了主流通勤舞台。这些废弃地下通勤系统的大量存在,一方面说明地铁远不如地上交通系统灵活而易于变通:在高速上增加车道或修建高架桥连接不同路段的高速,都比地下改道容易得多。一个健全并可扩容的地铁系统,不仅需要大量的投资,更对城市规划要求极高。另一方面,通过这些“幽灵车站”也能看出这些城市许多年前的繁荣程度,毕竟,动辄数百万美金修建公共交通系统并不是所有城市负担得起的一项投资。就如众多北美铁锈地带的城市,一个世纪之前神话一般的经济膨胀如今早已统统成空。费城也好,罗切斯特也罢,在见识过多年前的繁华、既而经历过一波又一波的大萧条之后,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如一头年老力衰的钢筋猛兽,残伏在五大湖周边,垂垂老去。

这些地底世界的有意思之处在于,比起地上那些可拆除的废弃建筑物,这些地下的隧道和车站除了大规模填埋,基本无法移去;由于建筑种类的特殊性,它们改建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换一种说法就是,这些地下通勤系统在废弃以后并没有彻底死去,而是以一种类似于冬眠的状态活了下去。所以这些如时间胶囊一般的地下隧道,几乎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修建时的年代及风格,是每个城市背后那段被遗忘的历史中的幸存者,一群沉默却强有力的时空标记点,研读城市规划历史的第一手资料。

“我对于大都市很着迷,无论是城市规划系统,还是历史遗迹。”Dylan说这也许与他曾经就读于历史专业有关,“全球地下都有一个庞大如迷宫般的地底世界,然而除了那些已经老去的设计者们,也只有对它们感兴趣的地底探险者才能管中窥豹了。走在这些奇形怪状的地下隧道之中,我能感觉到自己和这座城市发生了联结,而这种联结,是在地面上无法感觉到的慰藉感。而一旦深入地底,那些走过的岔路会在我的脑海中汇成一幅地图,如果没有这项技能,我可能早在地下迷失不知道多少次了。”

然而,作为都市人日常的交通工具,地铁系统要穿越的,除了这众多已知的线路和隧道,还有灯光照不到的、充满着稀奇古怪的都市传说的幽暗地带。

伦敦于1863年开通的第一条地铁线路曾频现闹鬼传说。据史料显示,当时的地下铁不像现在一般是个封闭的列车,而是像煤矿车一样半开放式。而当乘坐者穿行于地下时,周围的土壁中时常掉落出人类白骨。追其缘由,乃是当年黑死病横行导致成千上百人丧命,而疫情高发期的尸体无法处理,只能随便掩埋于地下。以至于在伦敦地铁修建初期,常有尸骨在“不经意”间挖出。

而在北美大陆上,纽约地铁从来都和“鼹鼠人”的传说相伴相生。在传闻中,这些鼹鼠人被描绘成居住在地铁隧道中,厌恶阳光,专吃老鼠的凶残怪物。而实际上,这些所谓的鼹鼠人,多半是以地铁隧道为家的流浪汉。

纽约政府迫于舆论压力在上世纪末对居住在地下的鼹鼠人进行了清理。“住在地底其实很不方便,难以流动的空气,几乎没有可见光,还要忍受纽约地铁随处不在的尿骚味。但是如果你能克服这些,地底世界倒是自由的极致。没有房租,不用交税,没有令人烦躁的邻居,随时可以搬到另一条线路里。不瞒你说,我也曾经动过搬去地下的念头。”Dylan爽朗地笑笑,“直到有次很偶然地遇到一个健谈的流浪汉,他常年居住在地底,我们聊了聊天。”

“他说了那些常见的便利之处和一些我早就知道的不安全因素,我都没当回事。直到他面露尴尬地跟我说,‘Oh man,你知道,住地下还有个无法避免的小问题,就是会长寄生虫啦,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可怕的非洲寄生虫,但是真的很烦人诶……’我当时就懵圈了,而且他说起寄生虫那种随便的态度,就好像是养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想过往地下搬。”

住在地下的不便和危险是显而易见的。也许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想抛弃这个社会搬入那个阴暗的地底世界。


一场开幕当天便消失在纽约地下的展览

在地底世界中,除了废弃的地铁隧道和幽灵站台之外,还有一些隐藏在大众视线之外的、新奇实验想法的遗留物。而纽约城地下的“兔子洞”就是其中一员。

大概十年前,两个神秘人在全球秘密招募了103位街头艺术家,邀请他们到纽约地下一个幽灵站台来进行创作。被这个稍带有冒险和违法色彩吸引的艺术家不在少数,读到合同便立刻决定签约的艺术家中更是不乏身价早已百万级的街头艺术领军人物。然而,这场费时18个月完成、全球最大规模的地下艺术空间开幕时,却并未邀请任何评论家、拍卖行、收藏家,更不用提成群结队的年轻粉丝。并在开幕的当晚便结束展出,彻底关闭,两位“策展人”更是毁去入口,以断绝后人来参观的念头。从此以后,这个地下反乌托邦式的艺术概念空间便只存在于众人的口耳相传之中。

曾有幸被发起者带入这个反乌托邦实验乐园参观的一位纽约时报记者在文章中如此描述这个地方:“整个展览非法安装在一个废弃已久的地铁站内。潮湿而难闻的站台大厅如洞穴一般,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却比纽约切尔西画廊明亮而整洁的白色房间更深而宽广。但这却都不是整个展览的重点。这场剑走偏锋且秘而不宣的展览的主题是:如何避免让艺术品成为艺术世界的一部分。

在这位记者的文章中,虽然有两位发起者的带领,但是到达这个“兔子洞”的过程似乎仍旧非常艰难:从一个仍在使用的地铁站潜行入内,并需要穿过一段长而幽暗的废弃隧道。而进入,甚至是在此进行涂鸦的法律风险显而易见——纽约交通局发言人其后在采访中评论这个“地下反乌托邦空间”的时候称:“整个活动都是非法入侵,可依法惩处。”并补充:“任何破坏纽约交通局财产的人都将被逮捕和罚款。欢迎举报。”

被问及为何在保密的同时还愿意带领记者进入参观时,其中一位“策展人”答道:“我们确实希望保留这个地下空间的神秘之处,但我们也希望大众知道它的存在,至少成为纽约都市传说的一部分。

在记者结束参观的同时,这两位发起人便当面毁掉了用来进出这个“兔子洞”的设备。从此以后,这个深埋于纽约地底的秘密便成了每个城市探险者想一窥究竟的都市传说发源地。在传说中,这个地下反乌托邦洞穴中最大的那幅涂鸦——“我们拥有永夜(WE OWN THE NIGHT)”常年灯火通明,每一位来此膜拜的地下探险者都会在墙边亲手点上一根属于自己的蜡烛。而这些蜡烛,从来没有熄灭过。

Dylan在2017年便和两位同伴一起深入地下试图找到这个兔子洞的入口。他们最初所拥有的线索全部来自于那位纽约时报记者的文章:曼哈顿地铁之下一个废弃的幽灵站台,进入需要特殊工具。“虽然废弃的站台很多,但是需要工具进入的其实挺少的,大部分都是在主站台之上或者之下吧,只要你留点神,总能看到主站台附近有个破旧的栅栏,上面写着禁止入内。”Dylan解释道,“他这么说,至少是不和主站台连在一起,更可能是一条单独的线路,最后没有完工或者没有投入使用。当时我们的想法就这么简单,去网上搜当年的地铁规划图,去图书馆翻资料,去地底下随便撞大运。”

然而,找到入口以后怎么进入又是另外一回事。在那位记者的文章中,这两位策展人为了防止大众对这个地方投入太大热情,把入口毁了。“我能想到的就是入口被填埋了起来,或者他们运了一架铁栅栏来堵死站台入口。铁栅栏很简单的,剪开就可以,但要是被填埋了那就很难办。不过,既然有蜡烛,那说明空气流动性很好,肯定还有相连的竖井能下去。”Dylan说。

下去的路不难走:先是一段两百米的窄道,紧接着要从一段充满了铁链条的竖井中滑下去,“得有人先爬下去,然后让同伴在上面帮你把背包吊下去,自己背着包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得是些值得信任的同伴吧,毕竟大家的相机设备都不便宜。”自从2017年被同伴抛下以后,Dylan就再也没像以前那样和陌生的探险者搭伴。他的固定同伴有两个,Brandon和Keith。他们不仅一起遍历过大大小小的地上废墟和地下世界,更曾经一同被警察误解而在一间充满蚊子的审问室呆了一晚。第二天误会解除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多了几十个蚊子叮咬的包。

也许这算是和平年代的战友情,”Dylan后来说,“有了一次这样的经历,大家很难不培养出默契感。”

搭档与合作在探索过程中是必不可少的。而正是由于这种亲密无间的互相信任,在进入地下的第五个小时,这个著名的兔子洞终于跃然眼前。九九八十一难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而这其中的最后一劫是一段摇摇欲坠的临时楼梯——或者是过去的探险者搭起来的,也或许是当年的两位“策展人”不忍心毁掉的另一个入口。

这道看上去不怎么结实的楼梯,是胆战心惊地爬过去,还是抛个绳索挂在对面的墙壁上荡过去?当我还在琢磨进入的方式之时,年轻的Dylan已经站起身,脱下防水外套,露出一身紧身的黑色衣裤,将背包和其它所有世俗之物一起交给队友,纵身一跃,在幽暗的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头轻巧敏捷的黑豹,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异世界的入口之中。

注:个人需求,本系列无图。喜欢废墟图片的请点击 废墟纪元系列。文内部分名字为化名,既为了保护他们的隐私,也为了保护我的个人隐私。


【 作者:然潘。中英文城市探险/废墟探险 撰稿人、摄影师;更多文章和照片请戳个人主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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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篇:暴风雪不相信眼泪 Baikonur Buran Project

“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光”系列:

第二十三篇:那些有家不愿意回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第二十四篇:地下乌托邦组员和他们的矿洞聚会,地底烧烤,及一场开幕当天便消失在纽约地下的展览

废墟纪元系列:

序曲:末日降临以后

第一篇:废弃的水上乐园

第二篇:世界尽头与火车之墓

第三篇:当查理的巧克力工厂倒闭之后

第四篇:迷失狂欢岛

第五篇:后生化危机时代

第六篇:飞越寂静岭

第七篇:老爹的汽车墓地

第八篇:失落之城底特律

第九篇:爱情消失后的蜜月度假村

第十篇:废弃的儿童精神病院

第十一篇:失落的信仰和尘封的教堂

第十二篇:夜访圣卡瑟琳医院

第十三篇:荒草丛生间的美国梦

第十四篇:我与枪击案擦肩而过

第十五篇:甲壳虫之墓

第十七篇:三进三出寂静岭

第十八篇:探访纽约州废弃剧院

第十九篇:纽约州废弃交通系统

第二十一篇:探秘北美废弃银行

第二十五篇:最后一役:战机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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