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我“杀”我自己

宋雯婷 2019-11-16 19:46:38

01 杀手

李安的新片《双子杀手》是10月18号在北京上映的,上映的时候因为我不在北京,也就没有去看首映。

结果这就跟我拖稿一样,随便一拖就是二十多天——

前两天,我才跑去电影院看了最高规格(3D/4K/120帧)的《双子杀手》。

《双子杀手》,豆瓣7.1

看之前,我的期待值很低很低。

因为之前在网络上看到很多对这个片子的差评。

这些差评来自且不仅来自于各大媒体的著名评论人。

差评的理由基本上是且不限于是:

故事俗套,打斗无聊,毫无新意。

我真的是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影院的。

看完,我的心落地了。

我可以非常确定地评价这部作品:深刻而优美。

一点儿也不觉得失望。

但与此同时,我也确实理解了很多对《双子杀手》的差评:

确实从剧情层面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故事。

从受众层面来说,这也的确不是一个特别大众化的作品。

什么叫大众化作品呢?

最近比较火的美剧《致命女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致命女人》,豆瓣9.3

其实从故事内核来说,它跟《双子杀手》一样,也是讲多方「博弈」、讲「夺人性命」、讲「自我成长」的一系列故事。

但你看《致命女人》就会非常轻松,跟着剧情线索走就行了——

这样的美剧,其实它是诉诸人的生理刺激的。

演员、台词、服装、剧情……

你放心,编剧和导演已经想好了一万种不让你犯困的套路他们绝对有的是办法让你兴奋。

《致命女人》在网络上被广为流传的一张截图

而文艺片,或者说优秀的文艺片,往往相反——

它们更倾向于给观众以心理刺激

(注:这里文艺片主要是指导演的作者性比较强的电影)

这种心理刺激,往往又是需要本身有较为主动的思考习惯和思考能力做支撑的。

它不仅是故事,而且是理念、趣味、视角,甚至哲学等多种因素综合作用起来的有机体。

你得本身对这种东西敏感,才会嗨,否则,那些东西就会失灵。

所以好的文艺片对观众的观影素质要求,是会更高。

《双子杀手》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作者性很强的电影。

它包含了李安的许多个人甚至是私人的表达。

同时,也因为它运用了新的电影技术,所以它是一个极富哲学性的作品的同时,还极富实验性

如果不习惯动脑筋、不善于观察细节、也不热衷于主动获取信息的话,看《双子杀手》觉得无聊,是必然的。

因为李安确实不会拍爽片——

或者说,他爽的点跟大部分人爽的点不一样。

他没事儿喜欢思考哲学问题,但是试问,有几个人愿意在电影院里看威尔史密斯纠结两个小时:

「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我要去往何处」呢?

但李安不管。

这一次,他比以往都要来得更笃定、更强势,更疯狂。

他不仅完全不像一个65岁的老人,反而好像真正开始了自己真正的青春期,开始思考一个真正属于青春期的问题,那就是:

「我」的未来

此处,「我」一方面指电影,「我的未来」也是电影艺术的方向;

另一方面,「我」也指李安自己。

「我的未来」也是在指李安个人的历史——

在创造电影史的基础上,所书写的个人史。

他坚信120帧的优越性,他坚信《双子杀手》的艺术价值,他坚信自己是对的,其中必有一个原因是,他太清楚了:

即便错了,这也必将载入「我的未来」。

这样的诱惑,远大于金钱,远大于地位,远大于奖杯—— 远大于那些他早已经唾手可得的东西。

「未来」,或者说「史册」,是真正的高强度的刺激,它能无限地满足李安那已经非常人所能想象的阈值。

所以,李安六十五岁了,但是他拍片的激情却越来越饱满,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杀手。

这不是因为他天生神力、精力过人,而是因为他想到了自己要去哪。

在大家感慨「李安老矣,尚能饭否」的时候,殊不知,李安已经在那个通往「未来」的战场上,杀红眼了。

正是因此,他才开始直白地表露自己对剧情、对故事的不在乎——

故事,是自古就有的;

但电影这个东西,却是依托于摄影技术以及放映技术的产生,而产生的。

电影史绝对不是一部剧情片史,而是一部「如何定义电影」的实验作品史。

过去一百年,电影人们是在通过不断地去定义「电影是什么」,来给电影创作者以创作方向的;

电影艺术是在这样的推动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形态的。

李安深谙此道,所以,他开始重视电影技术创新,他开始索要导演「真正的权力」。

「那观众有兴趣的,其实是人物和情感;你拍电影拍得多了不见得对这个开始有兴趣,(用)那些东西去满足好像变成你的工作一样,而不是你的权力。」

本文,我们就来简单地窥探一下李安。

不是那个钝感的、宽厚的、温吞的李安,

而是那个锐利的、激进的、杀气逼人的李安

02 自我

有句老话叫,小孩子才有杀气,大人都只看利弊。

我总觉得,李安是在从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开始,重新获得那种——孩子气——杀气的——

那好像是一种,终于开始可以直面内心对「满足他人」的烦厌的痛快。

我(拍那么多电影)到现在,其实我对于观众想要什么,感到一点烦厌。

生活有时候特别有趣。

有些人自小就是那种不好惹的刺头儿,长大后反而渐渐被磨平了棱角;

可也有些人,从小含蓄隐忍,长大后却逐渐发现自己原来獠牙锋利,是断然不好对付的食肉动物。

李安,无疑是后者。

他2017年接受杨澜采访的时候,曾经说过,自己不可能像昆汀·塔伦蒂诺那样拍电影,原因是:

「我想每个人都还是有个限制,虽然大家觉得说我做片子,好像什么都可以做,不是这样的。」

刚说完自己有限制,

转身就做出了《双子杀手》。

跟并不赚钱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一样,李安还在坚持没人看好的:

3D/4K/120帧

这个时候,我才仿佛读到李安在采访中没有说出来的的下一句话,那就是:

昆汀·塔伦蒂诺也有他的限制,他做不了我现在做的。

昆汀·塔伦蒂诺

以我看来,才是真实的李安:

你以为他是没有战斗力的「猪」,但他确实艺不惊人死不休的「老虎」。

他从《少年pi》做到《双子杀手》,从24帧做到60帧、再做到120帧,他还不满足,还要在这个基础上,再不断加码。

现在,他已经用特效制作出了真人演员来演戏了,这种突破常识的想象力和独行背后承担的压力,年轻和热血得让人羡慕。

(除了技术难度之外,李安还背负着巨大的票房压力,《比利林恩》的最终票房收入甚至无法补足投入的成本)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豆瓣9.0

陈文茜问李安:《双子杀手》这个故事为什么打动你?

李安回答道:

不是故事。

其实我觉得,故事你可以瞎编。
故事,是你把你的主题阐释出来的一个载体、一个工具。
有的人看故事,就是看故事(情节发展);可是对我来说,故事只是一个承载体,一个结构上的工具,没有它你没办法开场,没办法收场。
那《双子杀手》这个故事也好,其实主要是一个构想,而这个构想就是「复制人」。
它是指人跟自己打斗、挣扎、互相毁灭、然后互相扶持(的一个过程),(我是在)把一个内省的东西、抽象的东西,把它具体化。

这就是《双子杀手》在探讨的内容。

它的立足点,其实是概念层面的。

而这个概念,之所以能打动阅片无数、拿奖拿到手软的李安,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

内容上,他可以在《双子杀手》这个故事里,延续他要讨论的「自我」的这个议题。

早期李安的作品,比如像父亲三部曲,其实还是在讲社会、讲家庭关系,讲相对来说宏观一些的事情的。

它们都很写实,它们把人与人之间的东西,拍得明明白白

《卧虎藏龙》之后,李安就开始更多、也更强烈地进行「自我」探索了。

李慕白、绿巨人、少年派…… 这些人物,哪一个不是李安自己?

《色戒》《断背山》《比利林恩》这所有的片子,哪一部不是在讲:

李安的理性与感性。

真的,他其实不太关心别的。

他这一生的艺术创作,就好像完全是一个双手互博的过程。

他对于日常性问题的思维层面是很清醒的,但是他依然寻找着自己灵魂深处触不可及的幻觉。

所以《双子杀手》里才有这样的镜头:

模糊。

浓郁。

骤变。

好像人生不可测的历程。

那种矛盾与复杂、那种你溶于我、我塑造你的生命必然,都被李安藏进这样的画面里。

它很写意,但它就是我这样的人,看到会爽的地方。

李安是从做《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开始,越来越喜欢玩这种捉迷藏的:

不是藏什么故事,而是藏一点… 好像不能用语言精准描述的感觉。

大家没有发现吗?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其实就根本不是一个故事,它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情节上的高潮可言。

它只是一场对于外人来说,无法窥探的海上漂流。

它是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揭开来就是,李安在说:

我「杀」我自己。

(我在不断地对「自己」进行迭代)

就这么点东西。

《卧虎藏龙》也讲的这个,《双子杀手》也讲的这个。

但是在那个打自己的过程中的痛苦与挣扎,好像能从他的心里,连接到我的心里。

我没法简单地用语言形容这种连接的产生,但是,我曾经历的某种痛苦、某种困惑,以及某种绝望与希望的拾取,都被唤醒过来。

这就是我给李安、给《双子杀手》打五星的原因。

我觉得我看完获得了一点点安慰。

而这种安慰,我从他的每一部作品里,几乎都获得了。

所以,我赞同李安自己表述的:

「一部一部作品,大家看我在变化,其实我好像,只是在拍一部很长的电影。」

而这部很长的作品,是无限向内的。

所谓的120帧,说白了,也是李安斧凿自己内在的一个工具。

这就跟挖井一样,挖到少年派,他发现工具不够用了,于是找一个新的。

03 真实

人人都在问他,为什么要用120帧来拍电影?

拍《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时,全球还只有4-5家影院可以放映120帧、4K、3D的规格时。

全球的导演,此时都还在用每秒24帧的方式拍摄电影。

——为什么还是要这样去做呢?

对此,李安具体说了三点。

第一点:

「就是很想看啊」。
「想要做到最好的舞台、最好的灯光,看会是什么样子、要怎么演、最好的观众是怎么样」。

想看,就做。

李安坦白自己的欲望。

谈到120帧,他也承认有时候「非常无奈」(因为几乎没有人理解),

可是也因为它而非常兴奋,所以他有兴趣去探索它。

不仅是要做《比利林恩》和《双子杀手》,未来如果有条件,他还会继续这样去做其他电影。

在没有遇到120帧之前,李安说他从没有想思考过,为什么要用24帧拍摄电影。

后来去想,才发现原来因为对于彩色有声片来说,24帧只是最低规格,而非最优规格。

大家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做法。

但,这种情况又会维持多久呢?

李安,做出了他的思考,他也选择了120帧作为实验的方向,并且现在加入了「创造真人演员」的部分。

对此,李安说得很清楚:

尝试120帧,不等于放弃24帧。

正如我们现在有彩色片,不等于我们放弃黑白片一样。

2011年奥斯卡获奖作品《艺术家》即为黑白电影

而这些信息,其实并没有被有效地传递给大众。

120帧与24帧,似乎被理解成了一种对立的存在。

第二点:

针对不同的放映规格,李安全部都进行了单独的创作。

也就是说,拍摄的时候,李安用了最高规格去进行拍摄,但是在制作的过程中,考虑到放映设备的问题,他依然依据不同放映规格的特性,去单独进行了制作。

「当我每做一个降格、每做一个放映(的时候),我都就着它的特性,重新创造一遍,甚至是2D版本,有120格有24格的,我都去重新把它那个打光等各方面,重新调整一次。」
「其实艺术有时候会有一个补偿作用,当你没有什么东西去补偿它的时候,它本身就有价值在里面。」

李安的意思是3D/4K/120帧,固然是针对他最近两个作品最佳的观影形式,然而:

一个本身就富有艺术价值的电影作品,绝不尽然依赖于放映的形式。

换句话说,李安仅仅只是提高了电影制作和放映的规格,但是他并没有去真正意义上去挑战电影的叙事的语法。

说白了,觉得120帧好看的人,也不会觉得24帧就不好看。

第三点:

3D/4K/120帧这种高规格的技术,实际上是为了让观众对「人」的阅读更深入。

「3D其实应该用来拍人脸,因为我们人生在彼此看的时候,就是这种方式。」 「扫描对方用两个角度,同样的方法,然后我们人是能看得更清晰,只是没那么大。所以我觉得3D应该用在戏剧上,而不是动作上面,现在正好相反。」
「3D最应该做的,就是对脸的阅读」 「它不光是捕捉细微的表情,而是在这个清晰度下,即便所有演员都没有化妆,但是她们的气色你看得进去,拍的时候,他内在有的感受,你都会跟他感同身受。」
「(这个技术)感染力很强,它不用靠演或者靠台词来告诉你,他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在这个技术下,演员要真的有足够多的东西给观众看才行,他的眼睛里面要让观众能够感受到人物活过来。」

这一点,其实也是李安对于120帧的追逐里面,最重要的一点支撑,那就是:

他所追求的技术,实际上也是他所追求的「真实」。

换句话说,李安认为,我们现在看的电影,远远不够真实。

那么,什么是「真实」呢?

李安从表演层面聊了这一点。

他的意思大概是,在2D、慢帧率的情况下,我们对于演员的宽容度其实也会比较高,因为低帧率下,演员与演员之间表演的细微差异,并不容易被发觉。

但是当拍摄规格变成了3D、4K、120帧时,演员与演员之间的表演差距就会被急剧放大,演员的表演细节一定会随之在人眼中更清晰——

这种清晰意味着,演员表演的一切都会被放大,这种放大尤其包括对演员表演时心中的空白的放大。

而这种空白,实际上就是表演上的一种「虚假」。

因为我自己看了好几次120帧的放映,加上我本身对于「表演」也有一点点自己的研究,所以这个观点,我非常认同。

没有为什么 ,就是能感受到。

当我看《比利林恩》时,比利林恩站在舞台中央,李安给了他一个360度的旋转镜头,我深深地被那个镜头震撼了。

我深深地感受到他与那个世界之间的距离。

我也深深地感受到他无以抗争的无助。

我第一次看《比利林恩》时,前半个小时我只是觉得特别清晰,但是其他的感觉并不强烈,我还跟朋友确认了一下这就是120帧吗?

直到我被那个镜头撼动。

如同李安所说,

高规格的放映其实是增强了人们的感知能力,它让电影的里的世界跟真实世界之间的界限更短促,也更模糊了。

李安:不止看得到,还感觉得到。
主持人:对。
李安:那种感觉是很奇怪的,你看得到的东西你可以分析,感觉到了却说不出来。

我是基于第三点,给《双子杀手》打五星。

其实真的不是说别人不喜欢,我就喜欢。

而是,我在电影院里看着老年威尔史密斯跟青年威尔史密斯在摩托车上较量的时候,我看着他们彼此看着彼此的时候,我也感受到一种无以言喻的时空感。

那种时空感仿佛比我过去理解的三维,要更三维。

我有一点点进入到老年史密斯身上的感觉。

对,这甚至都不是一种进入人物,而就是「进入演员」

并且在这种进入中,我能够非常迅速和强烈地获取导演意图,进行自我寻觅。

所以我才说,我对这个电影的评价是: 深刻而优美。

我看着青年史密斯一次次打倒老年史密斯,我看他们激烈的打斗,却听着神秘安稳得如同一场独舞的背景音乐。

我臣服了。

五体投地。

我作为一个观众,我给电影打分,一定都是尊重我的体验、以及综合认知的。

我打的高分电影,一定是我认为它的亮点,足够亮,亮到了一种特别的程度;低分同理。

绝大多数情况下,我都会给出我自己评判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对于其他人是否适用,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

是作品给我的内心留下的「痕迹」,是它对「我的自我」产生的塑造;

是创作者与观众交流的意图是否「真实」

那么又回到那个问题,什么是真实呢?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也只是模糊地知道,李安也是模糊地知道,所以我们去采取一些方式验证我们的推测——

比如说,「杀」掉过去认知,建立一个新的。

也是最近,陈冲与许知远有一个谈话。

陈冲问许知远:
现在的年轻人追求真实,但与此同时,在中国最好卖的一个软件是什么?
许知远说:修图的对吧。
陈冲说:
对,所以就是(我们现在)对真实的质感有一种失去,它是通过一层(滤镜)磨光了以后(来被看待的),这不是对生活本身的一种关注。
这种东西,容易得多啊。
你在里面,有安全感。

我深以为然,我也相信—— 真实,就是去往「不安」。 我这一代人,包括我自己在内,我经常会觉得自己对于「安全区」的沉溺是过量的。

所以所有人生的决定,当你要用自己的良心去做分析,用自己的良心去感受对错,会很艰难。但是这个其实是人应该有的。

嗯。

所以,其实短暂的对错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还真的就是人不断地正视自己、不断地寻找真实的过程。

即便没有真实。

但有趣的是,「寻找真实」也是在「创造真实」。

这就是电影,或者说艺术特别值得玩味的地方。

有时或许是我太过敏感?我总是能在李安的电影里,看到他一遍又一遍地解构自己,重建自己,拆胳膊卸腿,动作利落得让我常常忍俊不禁:

像李安这样天天「杀」自己的杀手,真是睿智又可爱呀~

我也要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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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雯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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