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纷纷的——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

胡如隐 2019-11-07 19:57:00
“请告诉我,我的母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从这种困境里逃出去?”

在这本书最初的片段里,马尔克斯一再对我们强调,如果一封信如果没有被大声朗读或送给别人来看,就不可能把写信人从孤独中解救出来。可他没告诉我们的是,我们应该把这可怜人解救到哪里去。作家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在过了五十年之后,借由这位费尔米娜这位收信人之口重新说,信是属于写信者的。

五十年来,准确地说是五十一年来,阿里萨写信,在不写的时候,他就做爱去,为了他的花冠女神,为了最初花园相遇的故事,为了她差点从台阶上跌倒下来,为了在电影院里偶然听到的她的声音之美。如果注定他赶不上在她丈夫死后而她又未死之前体会到爱情,那么就让他为了他自己的自我主义,以及尚且有所用处(毕竟他的身体也不容乐观)的精神价值致敬。

甚至为了一个陌生电台的小短讯:

“一对来到四十年前的故地重温蜜月旅行的老人,竟被载他们出游的船夫用桨打死了,为的是抢走他们身上带的钱,十四美元。
警察发现两个老人是被活活打死的,女的七十八岁,男的八十四岁。他们是一对秘密情人,四十年来一直一起度假,但各自都有幸福而稳定的婚姻,而且子孙满堂。”

据称这故事是真实的,马尔克斯在报纸上读到了它,并结合了自己家族的爱情故事而创作出《霍乱时期的爱情》。在小说里,阿里萨把这篇新闻的简报在信中送给了费尔米娜,却没有任何评论。在费尔米娜的丈夫死去之后,他不再在信中使用那些包含充沛爱意的诗句,而是用理性,直接的句子来给她安慰,而这安慰有着驱散回忆和死者幽灵的奇效。

一、角色的意愿与作家的意愿

《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其实没有明确的主要情节,作家在讲述阿里萨的放荡夜晚时,我们会多次质疑其对费尔米娜爱的持久性和真实性,而在讲到费尔米娜和丈夫乌尔比诺的婚姻时,我们也很少会想起那个因为首次爱情失败而过度伤心,并且拥有了一整本猎艳手册的阿里萨。这种专注和投入的笔法实在不多见,马尔克斯似乎并不担心我们会遗忘掉哪一个角色,甚至有时候他直接写起了一只过于精明的大鹦鹉: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地让鹦鹉聆听上个世纪风靡一时的伊维特·吉尔贝和阿里斯蒂德·布里昂的歌曲,直到鹦鹉最终把这些歌都背了下来。唱那位女歌手的歌,它用女人的嗓音,唱那位男歌手的歌,它则用男高音,最后,还用一阵放荡的笑声来收场。”

知名的乌尔比诺医生,为了把这只鹦鹉从芒果树上抓下来而摔死了自己。除了这一点之外,我们似乎看不到这个多余的生物有什么了不起的用处。诸如此类的细节有许多,我们之所以能够一一忍受,是因为读者清楚,作家的任务并不仅仅是创作故事,而是在于他创作了人。这些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我们读阿里萨的信是为了重新遇见阿里萨,一个患了终身渴望症的孤独者。马尔克斯永远不会再给我们一本《百年孤独》,做出这样的要求实在非常过分,但我所感动的是,在阿里萨、乌尔比诺和费尔米娜身上,出现了一种延续性,而这种延续性直接和角色的生命力、自主性和独立意志相关,他们当然会衰老并且死在这种延续性之中,如同往常一样,但我们仍然将保有那种使重复和延续性得以鲜活的乐趣。

我们可以轻易发现费尔米娜的失望,在她经过那次漫长又充满磨难的旅行再次遇见阿里萨的时候,那句话几乎就道破了她的一生:“我的上帝啊,这个可怜的人。请别这样,忘了吧。”而与乌尔比诺一生的幸福婚姻中,她也常常品尝到这种失望的味道,通常这时充满睿智的医生将会重复对她说明:幸福婚姻的秘诀并不在于相爱,而在于稳定,在于一道美味的茄子。这是马尔克斯最长的一次布道,他首先宣布了这婚姻是成功和圆满的,至少它具备一系列成功的条件,然后作家承认他错了,他控制不了这两个势均力敌的好胜者。我们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的挫败——

“她恳求上帝能够给她哪怕片刻的时间,好让丈夫在离去前直到,无论两人间有过什么样的猜疑,她始终是那么爱他。她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强烈愿望,希望能与他从头再来,重新开始生活,好让两人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告诉对方,把虽有过去做错了的事重新做好。但面对毫不让步的死神,她只得投降。她的痛苦化作一股对世界、甚至对自己的盲目怒火,而这反而给她注入了自控的力量和独自面对孤独的勇气。”

二、其他的出路

当我们把目光放在那个猎艳者身上的时候,我们本能地要承认对所有美一视同仁是种别样的道德。自从在船舱中的女人夺走了他的童贞之后,阿里萨开始了为期五十一年的放荡生活。他在她们的身上找寻和回忆,我们不应该忘记,那是一个有着622个人的长名单。而我们能够称之为放荡吗?如果不称之为生命力为了不死于破碎的爱而寻找的出路,我们还能称之为什么呢?

在关于痛苦与力量之间关系的固有认知中,其实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其一是认为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储蓄着力量,它会通过各种器官或身体官能找到释放的出口,如果其中某个出口被封闭的话,那么它就会增加另一处出口和力量和敏感性另一种常见的说法认为人能够通过忍受痛苦而接受教育或得到证明。阿里萨的第一项工作是处理自己各种形式的妄想,以不同的女性来掩饰自己的真实世界。第二项则是孜孜不倦地学习如何才能够书写自己内心的真实状态,也就是说,合理地讲述他的真相。在这个过程里,只有那些陷入迷狂的恋爱青年能够直接接受阿里萨创作的东西,而直到他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花冠女神才开始真正与他对话。

正是因为二十岁时阿里萨失去了费尔米娜,他才能够在一种非常“清醒”的状态下去做梦,他没有被自己的创作主题——爱情——所主宰,相反,正是因为费尔米娜的缺席,他和他的生命力才真正占据了主导地位,我们必须对不同的动机加以区分,找到这种能够持续五十年的翰旋的动力之来源。阿里萨以一种美妙的方式回应着已经消逝了很久的敲击声,对自己的神圣自然导师表示忠诚,同时又显示出极具有背叛性和遗弃的倾向,这就导致我们要原谅阿里萨在最后的部分对费尔米娜所说的谎话:我为你保持了童贞。他也是真诚的。

“他的一个不假思索地说出真相的露水情人,从第一天起便对他说,她更喜欢他脱掉衣服后的样子,因为光着身子的他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然而,他永远也不知道如何弥补这一点:首先,他个人的喜好不允许他穿成别的样子;其次,那个时候二十岁的人谁也不知道怎样将自己打扮得更年轻,再者,他也不可能摆脱那个时代人们对老年所持的看法。因此,当他看见费尔米娜·达萨在电影院出口险些绊倒时,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一个可怕的想法晴天霹雳般集中了他,即在这场血腥爱情战争中,**养的死神很可能会不可逆转地夺取他的胜利。”

阿里萨的嫉妒其实颇具有莎士比亚的味道,他的嫉妒实际上是突然意识到需要追寻逝去的时间,并且同时需要遵循已经被时间设定好的原则。和费尔米娜的愤怒不同,他的愤怒是源自于被爱者而非爱者的死亡,但不是作为性的,而是作为一位写信者,一个诗人,阿里萨渴望某种形式的不朽,这不朽被大刀阔斧地削减,直到五十年之后才获得认同。他如此确信自己被过度延长了的胜利,现在看来,这是马尔克斯的一种陷阱,他延长了我们的心理负担,我们不得不与费尔米娜一样承认,阿里萨最后那些信的安慰来得刚好,并且具有强大的治疗力量,隐含着一种新的可能性。尽管阿里萨从台阶上摔下来而不得不躺卧了两个月,但我们知道,在生活的逻辑中,两个在这么多年来一直深爱着同一个女人的男人,不可能前后之间隔一年就以同样的方式死掉。我们是对的。

阿里萨过早地就宣布了他认为为爱情而死是最为光荣的,而实际上有许多事比为爱情而死更加高尚,比如他过完了他的一生,并且修改了那个答案。

“真正无限的不是死亡,而是生命。”

注:题目自拟;

文中引用出自 加西亚·马尔克斯 著 杨玲 译《霍乱时期的爱情》;

参考文献:加西亚·马尔克斯《活着为了讲述》、

莱昂纳尔·特里林 《艺术家与神经症》。

图片来自同名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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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如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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