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拷问:怎样的电影会被选入电影节,亮相戛纳?

刘小黛 2019-11-03 04:56:17

今年我们走过了很多个电影节,然而每个电影节的选片标准似乎不尽相同。后续我们会带来更多选片人采访,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给青年创作者提供一些进入电影节的参考意见。今天带来的专访对象是戛纳导演双周选片人本杰明•伊洛斯。

第一认识本杰明是在西宁,张溪溟导演《我有一个忧郁的小问题》结束,由于太喜欢,导致接下去的短片丝毫看不进去,所以出门喘口气。这时有个外国人也出来了,坐到我旁边,笑着问,“结束了吗?”因为满脑都是任航,我理解成了另外一层意思,回答说,“已经去世了。”接着他递来一张名片,赫然写着“Cannes”。

第二次见面还在西宁,陈翠梅导演带着本杰明来参加我们组织的“纪录片电影人之夜”,跟他笑谈起“往事”。

第三次就是今年平遥,选片人论坛时贾樟柯导演特别介绍了他。因为书本平时做策展活动,势必也会遇到一些选片“问题”,对各大电影节的选片标准有所了解又有好奇。艺术总监们问答结束,我们跟远东国际电影节选片总监交流几句,遇到旁边的本杰明,于是我们顺利约到了这次专访。

本杰明•伊洛斯

小黛:你是怎么成为戛纳导演双周选片人的?

本杰明:导演双周 (Directors'Fortnight) 是戛纳电影节的平行单元, 是由法国导演工会主办的,创办于约50年前。1968年,法国社会各个阶层都合起抗议传统势力(即当年的“五月风暴”),包括当时选片保守的戛纳电影节。

于是法国导演们与影评人联合起来,在戛纳电影节争取了一席之地,来展映一些不在戛纳电影节官方单元展映的优秀作品,给另外一些风格的电影敞开大门。这就是50年前导演双周的诞生原因。

现在,全球范围内出现了更多电影节,也出现了更多展映电影的窗口,但导演双周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强调自由精神,在戛纳这个平台展示更多种类的电影艺术

导演双周创办人:法国新浪潮导演特吕弗

戛纳就像是一个大集市,甚至是马戏团,电影行业的各个专业人员聚集在那里,不仅仅展映电影,还有为制作电影筹备资金,买卖电影(版权),戛纳是电影行业的一大盛会。

导演双周改变既有规则,向全世界观众展映新电影。我在戛纳电影节已经工作了15年了,在导演双周也有8年了。

小黛:你的选片途径和选片标准是什么?

本杰明:我们有各种途径拿到电影,电影制作公司、发行公司、销售代理、独立导演。我是负责亚洲区的选片人,我们还有负责全球各个地区的选片人,我们会观看正在创作中的电影,在最早时间看到电影。

所以我们做的是挖掘电影,了解各个电影的制作过程。我们有一个小型团队,对全球电影制作保持一个清晰的、广泛的认知。

在选片方面,我认为这是非常主观的。由于不同的性格与背景,选片人多多少少都会有自己的口味和喜好。我个人而言,主要是研究穆斯林电影的。其他选片人也一样,有自己的专业领域,有的是影评人背景,有的是制作人背景,还有电影节策展人,大多在业内工作了很多年,有丰富的阅片经验,善于发现电影的亮点。选片人也分不同等级,艺术总监最后拍板决定哪部影片入选。

导演双周的规模也不是很大,我们会选大约20部电影。我们不会在意导演既有作品的数量,无论送选的是第一部、第二部,还是已经经验丰富的导演的作品。我们会专注于寻找一些带有个人身份的电影,一些带有美学叙事的电影,总之任何好电影。而选片就需要观看大量的电影。

小黛:论坛时其他选片人说年轻导演要“听从你内心的声音,要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你个人是怎么认为的?

本杰明:我听见我的同事们说,不要模仿其他艺术家,其实也不大可能。如果能够深刻地、用有趣的手法模仿大师,就是是很荣幸的事。就好比有些模仿大师级画家的画师,甚至能画得比原作还要精彩。要模仿就要成为这种程度的模仿者,而不是拙劣而机械地模仿。电影不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创新是非常困难的。

我和一个朋友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跟我说,你觉得电影的未来会是怎样?未来的剧本会由人工智能来写,演员则会由电脑来选择最优人选。科技很长时间来一直影响着电影人。

我有一个朋友曾经为去年刚刚去世的Pierre Rissient工作过很多年。Pierre总是让我想起斯坦利·库布里克。库布里克非常喜爱科技,总是找寻他摄影家的最佳焦点,总是在科技上作出创新。他当时就用电脑为他的电影《巴里·林登》选角。

人们通常都想,要用新的方式来使用科技,做出创新,但科技创新本身就不容易。甚至每当你在叙事上尝试创新的时候,你都会想,会不会已经有人已经做过了。

痴迷于技术的电影大师库布里克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好的电影拍摄技巧,可以靠努力工作或者惊人的天赋,但更多时候前者更容易办到。

说到最后,我们选片人也都是简单的观众,也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终端用户,观影时就等待着被带入电影中的世界,等待着被触动、被震撼。这其实就是我们选电影的标准,一部电影要有其出众的地方。

小黛:有没有这种情况,一些电影你个人很喜欢,却最终没有入围?

本杰明:会的,我会保持自己的专业性。对于选片人来说,我们确实有这样的“特权”,能够提前看到尚在制作以及还未在电影节展映的电影。

审美向来没有对与错之分,不仅仅是电影,文学、绘画等艺术皆是如此。每一个时代都有其推崇的审美,前面一个时代所欣赏的风格又会被后一个时代所推翻。

横向而言,一部电影没有被这个电影节认可,却也可能被其他各大电影节赞赏。每年向导演双周提交申请的影片有1500部左右,而只有20部能够入选。幸运的是,好电影远远不止20部。

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选片是非常主观的,电影节最终拍板的片单还要考虑各单元策展规划的问题。一些电影很遗憾没能进入这个单元,电影名字我不方便提及,但是当我看到他们在别的电影节展映并取得成功,我为他们感到开心。

戛纳国际电影节选片总监Christian Jeune之前在论坛时提到的一句话我很认同:成功并不能证明一切(Success is not a prove of everything)。一部电影没有在各大电影市场取得成功,并不代表他们不值得被选入影展,甚至选入戛纳主竞赛单元。

我们也会和其他电影节的选片人交流,把合适的电影推荐给他们。

小黛:对于一些制作中的电影,你会给予拍摄建议吗?

本杰明:对一部电影有批判性的认识,并不是对创作者的不尊重。与导演沟通时,我们一般也是自由讨论,无论喜欢与否。导演与制片人很多时候都需要与影评人或选片人沟通。

电影的创作是需要集体的智慧与合作的。有些时候,创作者也需要与自己的作品保持一定距离,退一步来观察,需要从普通观众的角度观影,需要得到他人的反馈。我会以一个普通观众的角度来给导演反馈。

小黛:如何确立导演双周的选片标准,每年有没有确定的选片方向或者选片类型?

本杰明:从导演双周的角度来说,我们是一个综合性的影展,欢迎任何类型的电影与导演,我们选片不会确定任何方向和主题。有些电影节旨在展映一些特定主题的电影,比如意大利的乌迪内远东电影节,他们的目标就是给欧洲观众用另一个视角展示亚洲大众电影。我们这样的综合性电影节则不会把选片范围限制在某个领域、某个方向。

当然每一个选择都有其主观性,选片也会带一些个人喜好,但我们不会去试图寻找一部我们想要的电影,而是去发现某部电影本身的特别之处。很多时候,我们如果单单从某个方面出发去期待一部影片或者一个导演,结果往往会失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就像爱情一样。

小黛:近年来,更多新一代年轻导演的华语电影入围了戛纳电影节。您是怎么看待这些电影的?

本杰明:我觉得这其实非常好,给予了青年导演更多的机会。比如顾晓刚的《春江水暖》,是一部非常勇敢、在很多方面都很特别的电影,我们也能看出导演对这部电影的野心。

这要归功于现在电影产业提供的发展机会和发展空间,在过去,新导演一般只有通过独立制作的途径来完成作品。现在中国的电影市场与投资带来了更多机遇,这是一件好事,促进了电影数量的增长,好电影也随之增多。

《春江水暖》海报

小黛:大陆第五代导演是华语电影被世界认识的先驱,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他们现在还在拍片,也有新片开工,国外选片人会不会特别关注他们?

本杰明:他们总是能给你惊喜。他们过去拍摄电影展现出的精湛技巧、惊人天赋,不会那么突然就消失的。

有些艺术家会有“江郎才尽”的时候,但我不认为导演也是如此,我很肯定,在将来我们会看到到他们新作品的动态。

小黛:那第六代导演呢(贾樟柯、娄烨、王小帅)?你觉得他们最近的电影与以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本杰明:当然初期的电影会和现在的作品相比会有不同,他们现在的创作会更成熟,因为他们自己的风格也在变化,电影产业相比以前也有了巨大变化。所以对于某个导演,会很难总结出一个固定的创作模式。很少有导演过往的作品全都是大师级的佳作。

即便是大师级的导演,也不会冒着牺牲作品质量的风险,去保持一年出一部,或两年出一部的节奏。一般来说,一个导演的某些作品会深得你心,某些作品就没什么感觉。

小黛:你对与第六代年龄相仿的其他中国导演,如刁亦男、杨超、章明、王超、徐皓峰他们的电影有什么印象?

本杰明:我们不会以某部电影在商业层面是否会成功来衡量它的价值。我们可以讨论某一位导演的职业生涯,会得到更多细节。

比如说刁亦男导演,他最近的作品《南方车站的聚会》在戛纳也取得了一定成功,在中国也反响热烈。这些导演都不会被忽视的。

比如徐皓峰,他也有大量的影迷群体。

亮相戛纳,即将在国内上映的《南方车站的聚会》

小黛:你经常去其他各个国家参加电影节?

本杰明:实际上除了参加电影节之外,我会在业余时间去其他国家和一些导演、制片人见面,从而了解他们正在制作的作品,更好地参透电影市场。

当然我个人非常喜欢参加电影节,电影节的优势在于在短时间与更多人见面,效率比较高。除此之外,我还会去见一些电影节上不大会见到的导演,一些是由于忙于创作而没时间去电影节,还有一些不在电影节这个圈子里活跃,甚至有些还没有被电影节挖掘。

当然我最期待、最关注的还是电影作品本身。

小黛:你怎么看待东南亚导演作品?

本杰明:我非常喜欢马来西亚导演陈翠梅还有她的作品。她在马来西亚也帮助了许多新导演,推动新一代电影的发展,我觉得很棒。在马来西亚做这些特别不容易,尤其是寻求政府资助,为新导演提供资金支持。

而陈翠梅为此努力了将近15年,她非常勇敢,不仅创作电影,还把一些好的导演和作品推向国外。我们每次见面,她都会向我推荐她认为很棒的导演和作品,帮助我更好地了解马来西亚电影市场。

书本专访回顾:专访|陈翠梅:马来西亚没有新浪潮,只有小涟漪

小黛:你近年来也经常来中国,对中国电影也会有特别的关注吗?

本杰明:中国近年来的电影制作量很庞大,电影市场很繁忙,作品产出量很大。每次来中国,我都不会无聊,总会看许多电影,会见许多电影人。

小黛:怎么看待近来香港与台湾的电影?

本杰明:在前面论坛的时候,乌迪内远东电影节的萨布里纳·巴拉切蒂也说过,我们看待中国电影时总会带有一些原有印象,因为最初是香港电影带我们进入中国电影视野,香港电影产业的衰退也是近几年的事。我当然也希望他们能产出更多好作品。台湾与香港的情况也比较相似,台湾出过好几个大师级的导演。

电影是一项产业,始终受经济元素的影响。香港经济腾飞的时候,电影产业也特别兴盛,台湾在特定时期也有一股力量推动新浪潮,涌现了一些新导演。我希望更多有天赋的导演通过各种机遇磨练出好作品展现给世界。

对于中国大陆,我始终不担心,因为在这里机遇很多,随之带来了许多可能性,未来电影市场值得期待。

小黛:你也会关注其他文化语种的中国电影吗?比如藏语电影,藏族导演万玛才旦?

本杰明:其实万玛导演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他也是一位大师。万玛才旦与松太加导演的作品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们不会去追求丰富的电影色彩和独特的少数民族风情,他们更多地追求人物角色的质朴本色。他们的故事完全融合了自身的文化与语言,浑然天成,因此更吸引人。

很多其他少数民族电影都只是着重了表面的艺术装饰性,而表面的民族风情并不是影片内容的有机组成部分,反而让人觉得不自然。我认为藏族电影还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在威尼斯与平遥电影节备受好评的《气球》

书本回顾:万玛才旦大师班:那些你不知道的魔幻!

小黛:戛纳对于许多导演,特别是年轻导演来说,是电影的圣地。你对新晋导演有什么建议?

本杰明:我们总是会尽力去帮助年轻导演,当然这也是很大的责任。虽然戛纳入选的电影很有限,但其他电影节会有机会展映他们的作品。电影人的初衷都是希望拍出的电影能被观众看到、能被展映,而不仅仅是被电影节选上。

电影节有很多,展示电影的平台也有更多。当今电影的传播机制也在发生变化,比如手机屏幕,到处都有新的屏幕可以放映电影。展示空间变得多元,方式也更直接、更简单。

电影诞生的100多年以来,导演总是需要找到自己的途径来展示作品,需要在大众中创造电影的话语权,而这一点在未来也不会改变。

作为导演总是要努力为自己打开大门,让自己的作品在合适的地方得到展示,不应只被最闪亮的舞台吸引而被误导,应该更理性地找到更适合自己的舞台,从而得到激励,继续自己的创作

各大国际电影节艺术/选片总监在平遥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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