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异化(一)(二)(三)(四)

枫林仙 2010-06-01 19:23:48
闲谈异化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能够思维——也就是想象、幻念、推理、演绎、感受、记忆,并且用语言表达出来。这既是他的幸福也是他的不幸。

说他幸运,那是因为靠着这项能力,人类能够改善处境改善自身。说他不幸,则是人喜欢胡思乱想,编织虚头八脑的观念和说辞,并常常因此莫名兴奋,陶醉其间,直到干出骇人听闻的事来。

异化理论无疑是这样的说辞和幻念。它风靡世界,从西到东,从东到西。一会儿煽动起血腥的杀戮,一会儿勾摄起轻狂的骚乱;不出现在的文人写手的字里行间,就幽灵般穿街过市大出风头。看得人眼花缭乱,唬得人五迷三道。



一,初识异化理论

多年前,当我在课堂上第一次听到“异化”这个词的时候,哲学老师突然语气傲慢,眼光灼人,洋洋自得——我和身边的楞头青们都被睥睨了。我内心升起一股被羞辱的感受——我明白,他这个时候体验到了深度的智力优越感。这是他平庸生活中难得的闪光,用今天的时语来说,他“亮”了。

这位来自小城、大龄晚婚、月薪千元的讲师当时正在为挤到一间筒子楼宿舍受尽学校官僚折磨,身心俱累。盼望改善窘迫的物质条件是他的头号任务。他一向温和,也明白他教的那门公共课在学生眼中是什么形象。当时也没有什么什么工程之类的,他所在的行当颇无光彩。他自知这一行了无生趣,上课纯属浪费时间,所以平时既不点卯也不训人,甚至有时候还带着点轻轻的歉疚。他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在大学里这意味着这门课不会挂科,自然,他在学生中人缘不错。

到他终于挤进下水道常常堵塞的筒子楼时,竟有一大帮学生帮忙挪移家什。搬家那天,他大堆的书中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四卷本和全集被当宝贝呵护,还叮嘱我们,一定不要磕坏弄脏。三下五去二,我们就帮他忙完成了搬家任务。休息时,我问他:你上次在课上讲的那个异化,在哪里可以读到?他又是一下子来了神,如遇知音般指指马恩全集的四十二卷说,都在那里面。

这“异化”是个什么玩意儿?竟能让一位平庸无华的大学讲师如服春药?我不禁生起了解开此谜的兴趣。随后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我便常常一个人徘徊在扑满灰尘,几乎无人问津的马恩全集架边。架旁的坐位后来成了我的御用——当年伟大异师在大英图书馆也不过如此。我比丫还牛呢,因为我吃的是干馒头,不像丫,午饭总是到附近的咖啡店享受美味。

可是翻书茫然。一个个的名词跳入跟中:黑格尔、费希特、康德、卢梭、普罗提诺、奥古斯丁、柏拉图、亚理士多德、德尔斐神教、旧约全书、马尔库塞、列斐伏尔、卢卡契、柯尔施、葛兰西、赫斯......我只能一点点啃,一本本读,中间又触摸到了朱学勤、顾准、杨适等等。一条线索就这样一片片联缀起来。

大学的讲坛上常常充满一些当时听着激动,过后想来无聊的说辞。那时节同样如此,如今仍然如此。自从我第一次听到异化这个词之后,便有老中青三代教授向我兜售这个玩意儿,莫不是一脸神秘莫测,个个心向往之。甚至有一次,一位新上任的校长来人文院系视察时,还鼓励教师们认真钻研,弄懂这一套理论,发展这一套思想。人文院系中的不少教授自然是受庞若惊。

大量的阅读,使我渐渐看清楚这些教授们的真实水准。其实他们当中没有谁把异化理论的来龙去脉认真清理过。自从刘丕坤首次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译成中文以来,国内有关异化的讨论,除了纯学术性方面(比如文献考证等等)落后于欧美,其实在观念理解,理论叙述方面,并没有什么大的差距。蒋孔阳、王若水、高尔泰、李泽厚等人长篇大论既完成了对这一套理论的基本阐释,也借之发挥了对中国的反思,特别是他们的道义的激情。高尔泰甚至因此而遭受牢狱之灾。八十年代初的清除思想污染中,有关这一套东西的讨论又被有关方面叫停。这些掌故像说书人故弄玄虚一般增添这套理论的神秘感,因此它博得许多人的同情和认同!

但是,非常可怜,这种接受是感情用事的,缺乏理性的。他们的控诉令人动容,我能理解这些人对异化理论的热爱。但他们的思想却可称平庸。即便在早期谈论异化理论的中国人当中,对此提出质疑的人也仅有可怜的两位——顾准和张中晓。七十年代后期出现的墨哲兰则算是后继者,不过他的出发点并不是经验理性主义,而是更加非理性的存在主义思路。

当然,在向我兜售异化理论的教授中,就更是没有任何一个对此发起过质疑——尽管当时我也谈不上多少质疑,但我可以很诚实地说:哥从未从心底里彻底信服过这套理论。实情是,越是了解异化理论,就越是怀疑重重。可以说,除了早期的一些异化论者外,凡是还坚持异化论的人,除开智力太差者之外,都一定是不诚实的或者在装逼。

等我大体上弄清楚当中的关节要点之后,我便对这套思想满怀失望。而且至今我偶尔读到的阐述这一套理论的新印刷品,水平均无超过那批最早接受者。比如现在被少不更事的年轻人追捧的邓晓芒、张一兵、衣俊卿等人。这些人人共同特点是智力平庸。

他们的唯一贡献,是在修辞上发展了异化理论的叙述方式。但他们缺乏了早期思想者的诚实——早期人士的确是在批判黑暗的现实,他们认真,并且确实打算接受一切可以找到的事实材料。异化理论在当时之所以有意义,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深刻,而是因为它在六十和七十年代对于中国残酷现实的针对性和批判性。

当历史变幻之后,异化理论已经丧失了表达人们真情实感和真实处境的功能,仅仅剩下聒噪,沦为虚无主义的胡说八道——但可悲的是,这种聒噪却被吹嘘成“批判性”,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邓晓芒等人抱残守缺。除了满足自己的偏执之外,他们便是用论文和著作换来教职和官阶,并且博得浮名。这一套理论在他们手里,仅仅剩下了无聊的意义。

可是现在,这一套仍然在大学的讲坛上到处流传。这就不止是一个时代的错误了。这更是人性的错误——这种错误只有从宗教、情感和价值观层面才能加以透析。从现实的功能而言,在这个时代沉迷于异化理论,除了反人类之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评价了。






二,从神话到哲学

为了把能激动那位平庸的哲学教师的理论刺穿,我就直接深入它的根源吧。

除了早期的异化理论思想者之外,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位追捧异化理论的教授明白如水地讲叙过这套戏法的真相——我当然明白他们的隐衷:如果拆穿了这套西洋景,他们又如何能得到需求的一切呢?

鲁迅说,清浅如小溪者往往被人看不起,而污浊如泥淖者在在受人迷恋。混乱的东西总是引发向往,当把混乱之物捧得高高的时候,它就受人崇拜。这是人性的永恒现象。这不,连绿豆都可以被吹成神药;十几年前的胡万林听到这消息会在睡梦中笑醒的。

先说说异化这个词。在西方语言中,异化的来源是所谓的“转让”,本指依照契约所进行的财产转让。英语中,从alienate转化出了alienation。在德文中,异化的语义更为明显。其词根是形容词fremd(相异的、不同的、疏远的),加上表示动态的前缀ent-就成了动词entfremden,使……不同、疏远、抛离。转化为名词则成为die Entfremdung。德文中的另一个表达词形是来自于词根aussern(向外,抛向外面)。动词形式是entäussern,使……外化。转化为名词就是die Entäusserung。由于都表达疏远化、陌生化和异己的压迫感,这两个词在作为哲学术语使用时大体上是等值的,可以互换。此外英语中还有一个词estrange也能表达和alienate大致相同的意思。

接下来让我们直奔古希腊。

神话学者弗雷泽(Frazer,写过《金枝》)曾说,所有的人类知识都可以还原为神话。神话学可以揭示全部人类智慧的起源和脉络。诚哉斯言!古希腊神话也同样如此。

稍知古希腊神话者都会注意到一个故事:人类最初生活在黄金时代,后来人类渐渐堕落,于是沦入白银时代,青铜时代,黑铁时代,乃至糟糕的当代。现在稍作一个比较:在中国的儒家学说中,最好的时代一定是尧舜禹的三代,之后就是越来越不如以往。人类的主要任务是复古。类似的说法其实在印第安人那里,在北方民族的传说中,都广泛存在。

这一类幻想既存有对太古蒙昧时代的记忆,也包含了人类最初认识整个存在的基本特征:总是幻想着更真实的、完美的、满足的存在(真善美合一)。至于这个完美的世界(存在)是存在于世界和时间的开端,还是在世界和时间的终结,这并无区别。因为在这种意义上,世界总是封闭和自我循环的,时间的意义只在从开端又回到开端。

这个图式也解释了最根本的对存在的直觉性的疑惑:为什么世界在不停地变动,生死不断,它有什么意义?通过把个人和乍生乍灭的有限之物通过不同层级,建立起与最完美的存在的关系,从而个人在这当中被嵌进了一个一目了然、可以直观把握的秩序之中。他获得了渴望的秩序感。存在的意义在这个世界观中得到了安放。这下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面对变动的世界,并积极作为了。

人类早期和孩童的认识状态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首先,他们(原始人和孩童)不会区分我与它,即不会区分主体与客体。其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以为动物、植物甚至纯粹的无机物也会有跟人一样的心理特征及情绪特征。这一点也流露于早期的神话和传说中。这事实上是一种拟人化的思维方式。其表现包括泛灵论、物活论等等(例如西方哲学的第一人泰勒斯认为磁石可以吸铁是因为它有灵魂,这就是一种泛灵论的典型思维。)。中国古人称这种状态叫“混沌”。

此种拟人化思维方式的逻辑是围绕人类生命现象所进行的类比。几乎整个世界都被这样来类比。在古代希腊,“灵魂”一词的最初词源πνυμα普纽玛便来源于动词“呼吸”,这也可以看到人类最初思维活动的特点。对纷繁歧异的生命活动乃至于一切运动,都产生了这样一种看待的方式:势必存在一个深层的灵魂和一个外表的躯体。前者又被称为本质,后者又被称作现象。存在在神话的世界观中被二元化了。

所以从过去堕落到现在,或从现在进化到未来,这并非截然不可相通的两件事。复古和鼎新是同义词。时间上的先后之别不是关键,这两个层次(本质[本体]与现象)上的差别才是关键。

下面举一个中国的例子。在汉代的今文经学那里,有著名的三世说(人类从据乱世,经过升平世,进入太平世的美好世界)。只不过方向颠倒过来了。三世说渊源于公羊学。西汉的董仲舒加以发挥,东汉何休则明确提出“三世”的概念。在近代今文经学家刘逢禄、廖平、康有为等人那里,更是大加发挥,用来鼓吹变革。抛开当中的政治鼓噪的功能性意义不谈,三世说同早期儒家的三代说之间其实并无差别。

这一二元化的逻辑结果是,把人类常见的这种拟人化思维和对完美世界的渴望(其实也就是乌托邦渴望)普遍化了。这一普遍化使之可以扩展到神学、心理学、认识论、历史观、伦理等等各个方面。在这个基础之上,产生了最早的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柏拉图主义。

从文献和哲学史的角度来说,第一个完整提出异化理论的人是柏拉图先生。对西方哲学史和思想史稍有了解,便知道,对柏拉图哲学,一向人们称之为理性主义。其实它绝非理性主义。当追究其神话起源的时候,便会发现它与神话的同构性质。我建议要了解异化理论的人都认真阅读柏拉图的著作。因为它确实是表述得最明晰的异化理论。

这里要提到柏拉图的《理想国》。当中提出的那个洞喻堪称异化理论的最精道表述。它的具体内容我就不复述了。要指明一点,柏拉图还在《会饮篇》中给出过一个与洞喻中的原理相配合的说法:灵魂如何认识最高真理——即著名的回忆说。这套认识论原理其实也是异化理论的构成成分。此外,柏拉图的国家理论(贵族共产主义),政治人类学理论(黄金白银与破铜烂铁)和历史理论(最好的历史是没有历史,像埃及一样,永远不会堕落出理想状态——注意,这就已经是反异化的诉求了)。



三,神学和德国佬

欧洲古代历史的结束时期,柏拉图主义在埃及的亚历山大融入了来自迦南的基督教一神论思想。从教父哲学直到奥丁斯丁,如果大而化之地对待它们,那么它们都只是柏拉图主义的注脚。柏拉图思想中也本来就存有神学超验的因素,现在结合了基督教一神论的思想,而是更形显著。

过去二元论的世界观在一神教中得到了强化。这一强化,使得异化理论在神学思想具有一些截然不同的性质。

这一最关键的概念就是原罪(sin)。原罪所揭示的要害在于人的不完满性,并且彻底打倒了古希腊素朴的人本主义的自信心——这一信心也包含在柏拉图主义中。虽然在政治权力中柏拉图认为哲学王地位崇高,但他并不认为俗人不能通过努力使自己的素质得到提升,从破铜烂铁提纯为黄金白银。贵族共产主义体制中养育儿童和教育就是一个创造新人,提升品质的实践过程。

看到这里,你很可能会联想到苏维埃教育学家们的那些论述,比如苏霍姆林斯基之类的人,他们也公然宣称自己的工作是创造苏维埃新人。此外,纳粹德国也提出过创造新人的主张,只不过他们的办法中有生物学的一项。但这种差别无关宏旨。

基督教告诉人们,人是渺小的,不可能通过自己得救。超验的美好世界(本体世界)与世俗的经验世界之间的区分永远不可能化解。这一对立就是异化。任何试图依靠人自身超越这一处境的努力和念头都是错的、恶的、坏的,任何此类努力和想法都属于原罪。因此异化是世俗人类的永恒处境。这一处境在《旧约全书》的《创世纪》中就有描述。亚当夏娃偷吃智慧树的果子之后,开始有了自我意识,有了自我改善、追求快乐和完美的想法。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性交,而是因为他们的这个自大又狂妄的念头,让他们干犯了原罪。因此他们被逐出伊甸园。临走时,上帝警告他们:女人要有怀胎的痛苦,男人要终身劳苦,从土中得食,直到归于尘土。

克服异化就是重返伊甸园,但这取决于上帝的意志。此即恩典。求赎不是人可自为的,而是被上帝拣选的。为了让肉眼凡胎们能接触到得救的消息,上帝才特派了耶稣降临,他成为唯一的通道,沟通灵俗两界。这一区隔意味着上帝承载了赋予存在意义的一切能动性。这一超验的主体始终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直观和全能。整个救赎活动的目的不是指向世俗世界,而是拔离世俗经验世界。因此,在基督教中,克服异化的结果不是对世俗世界动手动脚。而是灵魂的与上帝的沟通。也就是说,存在的意义永远存在,你只需要等待。

然而随着中世纪临近结束,异端思想活跃起来。启蒙的活动虽然一方面复兴了人的尊严,但也另一方面对人的能动性产生了错觉。关于人类可以无限完善的想法流行起来。中世纪晚期的经院哲学为了讨论上帝的存在,而发展出了实在论与唯名论的分歧。后者是现代科学的源头,而前者则是近代唯理主义思想的源头。

唯理主义信任人类认知和理性能力的无限可能(显然,今天的人会立刻认识到这一说法的夸张和僭妄)。它认为可以获得关于世界存在的绝对真理。卢梭和康德都用这个鼻孔出气。康德虽然在认知论上向休谟让步,但在其他方面却绝不退步,特别是在道德上。康德的最主要贡献不是他的知识论,而是他的伦理学思想。他的最大成果是玄设了绝对的纯粹的良知,这玩意儿被他叫作“纯粹意志”,也叫作“自由”。他关于自由与道德原则互相演绎的说法确立了一个通过心理活动可以“感受”到的先验主体,这个抽象的主体被命名为“人”。“人”的任务是要在上帝隐退的世界中担负起重建完美存在秩序的责任。这个责任也就是克服异化,让庸俗的世界变得金光闪闪的任务。康德臆想,人类虽然不能在对自然的认知中达到完美,但至少可以在道德上达到完美。他的历史观成了这种唯理主义化的道德目的论的表述。这样的论调我们在理想主义者那里经常听到。

大陆哲学在德国人的神秘主义传统中成长。德国佬投向了撒旦,带头起来造上帝的反。其实并不是尼采最先说出来上帝死了,而是古典唯心主义者们。但是这一新的传统却犯有一个致命的错误:它试图把全部的主体性(能动性,“心”)赋予抽象的人(人类,类本质),并由这个“人”来完成对世界的救赎,从而回复到,或者复归于更真实的、完美的、满足的存在(真善美合一)。这时候,异化中的根源和归宿不再是上帝,而是人自身。克服异化成为了人的自我救赎和自我循环的行动。

不难发现,这时候,原罪被取消了!人类的自大和狂妄(特别是意志)被放到了世界本源的地位。象征这一自大和狂妄的自我意识因其能动性登上了世界的王位。德国佬的古典唯心主义哲学就是自我意识的哲学。时间一下子成为了人的自我意识的流露和复归。历史成为自我意识的各种表现。费希特的哲学就特别突出了这一冲动。人类自身要负担为整个世界和历史赋予意义的重任。也就是说,意义并不存在,需要你来凭空创造。

此外,在歌德的《浮士德》当中,对贪欲的强调和刻画也与此种哲学精神完全相通。

但是黑格尔很狡猾。他知道面对这个世界,人类其实是不可能最终得到这个地位的,人还是不能成为神。所以他虽然真的相信这一主体性思想和冲动,却还是保留了一手。把最高的地位空出来,对上帝虚位以待。但这已经在体系中不可能真正抑制住近代唯心主义哲学中的人类中心主义了(主体性至上)。他一死,老黑格尔派就无力抵抗激进的、自恋的青年黑格尔派的进攻了。



四,走向现代异化理论


德国佬虽然在黑格尔那里还试图保留对人之有限性的最后一点谨慎,但这匹野马已经无法抑制。

马克思的聪明之处在于,他跟着青年黑格尔派们发现了黑格尔哲学中伏藏着的冲动或者权力意志。同时发现了这一内容与其体系之间的冲突——虽然人类已经是整个存在王国的二师兄,但毕竟还不是大师兄;同时,这一承担历史和世界之意的主体仍然只是抽象的“人类概念”,缺乏直接冲入现实展开搏杀的能力。

一句话,在小马同学的眼中,黑格尔的问题是:太不人性了,太不够人类中心主义了,太不自恋了。他要干的事就是把这件事做得更加彻底——冲出书斋,冲进战场。

写到这里,我想起大学时那位可怜的哲学教师,在讲黑格尔的体系与内核之间的矛盾时,除了念经之外,从来没有向我们合盘托出过这个要害。而且我相信,到现在,也没有哪位教授马哲的教师敢于这样合盘托出。

因此马克思对黑格尔的批判很奇妙地不是从纯哲学的认识论或方法论或本体论入手,而是从宗教批判入手。他认为黑格尔宗教批判不彻底的地方需要由他开创的哲学的批判、现实的批判直至武器的批判来完成。

在这个前提下,老马才转向了对社会现实的研究。这样他吸收了黑格尔对市民社会的分析,并加以拓展——这一过程即是对古典唯心主义的“现实化”。小马总在自己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宣扬吹嘘自己的哲学是从“现实的人”出发的,但却从来都说不清楚这个现实的人是什么。而所有为他辩护的傻鸟们都总是说自己才懂得现实的人,其实无非是鹦鹉学舌罢了。

什么是现实的人?注意老马的思路:这是从黑格尔的抽象的类的主体性出发,向现实的世俗的人演绎。这位哲学爱好者的演绎过程是:从抽象到具体,从精神到物质,从教会到社会,从类到个体,从集体到个人。把人与神的关系转换成彻底的人和人的关系,存在的意义要在这个人与人的关系(即社会关系)中得到安顿。这一安顿的结果是在社会的王国内完成脱胎换骨的救赎活动。人的生命中心不再超越于俗世,而是积极地入世。超越被取消了。

结果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现实的”、“社会的”的存在拥有类本质的人,或者说完美的人。当然,按照他的“现实化”的逻辑,他在市民社会中恰巧撞上了自己期待中的情儿——无产阶级。这个范畴是完全由这位哲学家狂人意淫出来的。老马虽然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以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数处批评黑格尔从精神产生物质,从概念推出存在,其实他自己也犯同样的错误。

这样一来,人类社会本身就成为一个拥有自身能动性的内生了运动(即矛盾,矛盾即运动)的整体。向着人的类本质(真善美合一)的目的性的趋动和斗争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人(经验现象)被归并于阶级(先验范畴),个人必须由集体得到定性。最后这一运动会最终复归(也可以说是实现)乌托邦(即本体世界),也即共产主义。那些依附于表象的、消极的、堕落的力量就是资产阶级。异化不再是人神之隔的永恒处境,而是可以为人所消除的历史暂停时。历史教练老马同志志吹一声哨子,无产阶级队员们就能赢得这场比赛。于是我们在与基督教对照以后,得到如下的一张目的论历史观的范畴表:


   共产主义      千年王国
   原始共产主义    伊甸园
   私有制       原罪
   异化        逐出伊甸园
   无产阶级      选民
   党         教会
   领袖    弥赛亚
   革命      圣战或末日审判
   复归        救赎
   资产阶级      撒旦
   ……        ……

但是这个比较只是表面相似。我们不应该忘记,基督教中,救赎的目的地永远只能在彼岸,永远只能由上帝给予。而人类自身要担负起克服异化的能力却是可疑的。历史经验和日常生活的现实告诉我们,人类并不是一个致密团结的整体,对于理想生活的价值目标,人言人殊。因此,这种革命的意识,或者小马所说的真正的自我意识(即阶级意识)必须由精英向散漫自发的无产阶级灌输。这一逻辑最后是由列宁完全实践的,而葛兰西则在理论上吹嘘这一实践。这个意大利人和这个俄国人在二十世纪初跳的这场二人转是一个完整的剧目,国内的左派们却从来没有看到这一点,他们只是片面地追捧葛兰西以及和葛兰西一样的卢卡契。

在完成了历史观的简要剖析后,让我们再来看看经济学。

老马的人类中心主义赋予“人类”以完美自身的绝对能力,这个能力被命名为“人的本质力量”。但是如果只是这样说,实在就是太浪漫主义和唯美了。老马毕竟是要改变世界的,所以要获得物质力量。这一思路使之寻找一个能够接触和改变物质的范畴,这个范畴就是劳动。但这仍旧是一个哲学幻想的劳动。

而这时,古典经济学的客观价值论恰好为他提供了炮弹。于是发端于洛克的劳动价值论被他用来解释整个社会物质生活的运动及其规律。一切现象都是劳动范畴自身的二重化。分为一般劳动(本质)与特殊劳动(现象),二者的矛盾运动即构成了整个经济活动的整体。一切资本等等范畴都被解释为劳动范畴的异化,货币则是这一异化的顶点,因为它的人格属性最弱。一句话,活的劳动成了社会之神。

一切死劳动都是对立物,死劳动与活劳动的对抗是异化理论在经济学领域的表述。死劳的积累就是私有财产,就是资本。

结论自然就很简单:要消灭这一切异化现象,要消灭死劳,消灭么有财产和资本,复归于完美的人类的本真生存——也就是通过革命实现乌托邦——也就是人的完美性的实现。历史斗争的结果是新人的诞生。但是实践告诉人们,新人从未诞生,历史无法拯救。意义不可能由狂妄的人类自己来创造,存在意义的安顿还得重新向宗教开放。

二十世纪欧洲革命的普遍失败,使得卢卡契、葛兰西、科尔施等人从相对而言是客观的经济范畴回归到更本色的政治哲学领域。并最后选择了所谓的向主观转向的路子。国内总有人批评说他们这是错误的意志论,其实这本身就是老马的基调。毫无新奇之处。

所谓异化理论,除了在神学拥有合法的地位之外,在任何人文和社会科学中都不应该拥有地位。因为它其实是一种古老的拟人化思维方式的产物。虽然它的历史极为漫长,根深蒂固,但它带给现代人类的是伤害,却远超过它的积极效果。只有在那些集体主义和唯心主义残余最多的学科——比如社会学——当中,异化理论才保留着自己的地盘。

以现代经济学为代表的知识其实跟异化理论完全不搭界。任何以异化理论对这一类知识和理论的批判都是理解力不足的表现。

人类总是要么把世界看成天堂,要么把世界贬为地狱,很少愿意尽可把世界当成世界本身来看待。结果当他们追随自己的偏见而奋斗时,却把自己拽进了地狱。只有当宗教维度重新开启时,人们才会意识到,当自己愿意顺从于神时,才会如其本然地看待世界,从而从容地踏实在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我相信,目前国内教授马教的教师们很少有人会合盘托出这些消息。如果能让你觉得看清晰了这件皇帝的新衣,那么我会感到欣慰。

异化理论家们,吹嘘人可以提高或等同于神,并把这个吹嘘成真正的自由,其实,这是最大的自欺欺人,是原罪的发作。对人这种神经质的生物,撒谎、狂妄和盲信都不是最好的生活态度。
枫林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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