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辉煌——首里城

陈德文 2019-10-31 07:05:35

冲绳最富古典文化气韵的是首里城。它位于一座山上,是古城琉球王国的首府。琉球与中国的交流始于1372年,直到1879年设立冲绳藩为止,共持续五百多年。每当琉球国新王即位时,中国皇帝就会应邀派出使者,在首里城举行隆重的“册封”仪式。经过册封的国王称为中山王,接受册封才算有了合法的地位,琉球也才获得了作为东方一国的资格。

中国的册封使从山下经过“守礼之门”进入王城。因为明朝万历皇帝曾经称赞琉球王国为“守礼之邦”,琉球国王特将写有这四个字的匾额悬于门楣之上,向明朝表示恭顺。我站在门前仰望,四根大木柱顶着两段相叠的门楼,危乎高哉!样子很像颐和园前的大牌坊。穿着当地传统服装的少女,笑脸迎迓客人,个个花枝招展,翩翩似彩蝶。有的游客同她们一起拍纪念照,那当然要收费的。这种“有料模特儿”,在日本内地似乎看不到。

顺着古城堡的石阶,曲曲折折爬到山顶,进入首里城内。一座朱红的大殿蓦然矗立眼前。大殿的建筑风格体现了中日文化相结合的特色,坐东朝西,表示琉球王国对中华宗主之国的倾心向往。宫殿的格局有些像故宫的太和殿和曲阜的大成殿,但正门上方隆起成拱形,这又像神社了。正门两侧分别有一尊龙头柱相向而立。门额上饰以彩绘,中间是火焰蛛,两侧辅以金龙、瑞云。同中国王朝一样,龙是国王的象征,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力,整个大殿共有33条龙饰。首里城历史上曾屡遭火焚,战时由于日军指挥部设在这里,招致美军炮火猛烈的轰击,几乎全部化为灰烬。现在的首里城重建于1989年,直到1992年才对外开放。

首里城大殿二楼曾挂有中国皇帝所赠的九面御书匾额,其中三面匾额得以复原,即“中山世土”、“辑瑞球阳”、“永祚瀛瓀”。中央的“中山世土”匾额最大,为清康熙皇帝题赠,于1995年复原,其他两面匾额都是2002年9月才复原的。这些匾额究竟是根据何种历史凭据复原的呢?我很想弄个究竟。据说,琉球王国解体后,这些“国宝”一一毁于兵燹,明治时代来冲绳赴任的官员曾经目睹过,但没有留下照片、图像等资料。因此,有关皇帝的笔迹和落款只好按照中国故宫内所藏皇帝们的“御书”作一番考证,通过分析皇帝的字体推定其笔迹特征。落款呢?只好参考皇帝使用的印迹临摹打造。匾额的形状也只能根据历史资料加以推想而做成。这些都是不得已的办法。复制者的一番苦心应该受到尊敬。但我总觉得这样的复原有些不大可靠。从考证的眼光看,这些应当看做赝品,但赝品往往和真品相差无几,甚至能乱真。然而这些匾额就达不到这种程度,只能是聊胜于无了。

其实,这座王宫几经毁坏,“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历史的旧貌谁复记忆?要想求真,只好保留废墟,但废墟早已触摸不到历史温热的躯体,只留下令人怀想的空寂,而一切陈迹的恢复和再建又只能作假。这真是当代人的一种无奈。

历史上的琉球王国在同中国保持册封朝贡关系的同时,又和日本建立了对等关系。明治时代,日本强使琉球“废王置藩”,后来又“废藩置县”,一步步将这个海中之国置于自己的版图之内。“中山王气黯然收”,有着五百年波澜历史的琉球王国,从此消失于太平洋滚滚狂涛之中。今天,它只能凭借这座宫殿所散放的“逝去的辉煌”,招来千千万万游览者短暂的一瞥,留下几步低徊、几声叹息。“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偌大的宫殿再也看不到华彩的宫装舞影,听不见悠扬的鼓乐钟磬。这些感觉都只好从陈列的展品中寻找、捕捉。

(摘自旧作2003年3月《冲绳掠影》,参见《岛国走笔》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惊闻昨夜世界文化遗产冲绳首里城遭受火灾,具有五百年悠久历史的建筑及陈列尽皆焚毁,荡然无存,不胜悲戚之感。重读昔日之作,回顾旧游之地,聊表纪念之情矣。

陈德文
作者陈德文
53日记 5相册

全部回应 0 条

添加回应

陈德文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