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人在我们的生活中总会重逢,以便为我们的欢乐和痛苦作准备。

欢乐分裂 2019-10-28 16:23:09

“在这个一切都会耗尽、消失的世界里,同美相比,有一样东西会倒塌,毁坏得更加彻底,同时又留下更少的痕迹,那就是悲伤。”——第七卷《重现的时光》

5月23日早上六点接到电话,火速赶往医院。八个小时前你还在喃喃吩咐我一些听不清的指令,这会只剩极微弱的、无意识的几声“啊”,护士在手忙脚乱地拆心跳监视器,医生在知会接回家的120工作人员(本地叶落归家的风俗)。

我握着你的手,妹妹,我们回家了。

我们曾一起逛过无数次街,却万万想不到以这样的方式告终。我为你挑选了你钟爱的红色小包和口红,还有风衣、衬衫、丝巾、黑色长裤,这般正经的打扮未必得你钟意,活泼欢欣的你向来是卫衣和牛仔裤的粉丝,但最后一次了妹妹,以成人的方式告别世界吧。

匆匆赶回来,你已不再发声,眉头仍痛苦地扭,他们告诉我:“刚才在叫姐姐呢”,我抓住你最后飘起的游丝,哭得晕厥浑身发麻:“我舍不得你啊!”他们告诉我:“十二点三十五分。”

我凝视着你松缓下来苍白的小脸,三年前,我和你就是以这样的眼神和心情为父亲守灵。那张历经病痛的脸,终于舒缓下来,趋于平静,久违的宁静睡容,甚至,饱受扭曲的唇角漾着一抹解脱的微笑。但你们的脸不再熟悉,仿佛因升入星空而遥遥不可及。

再度想起普鲁斯特写他外婆离世时的场景:“她的脸却焕发出青春,多少年来痛苦在她脸上留下的皱纹、收缩、浮肿、紧张、弯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回到了她父母给她定亲的时代,脸部线条经过精细勾画,显露出纯洁和顺从,脸颊重又闪耀着纯真的希望和幸福的憧憬,甚至又重新闪射出一种天真无邪的的快乐。这些美好的东西已渐渐被岁月毁灭。但是,随着生命的消失,生活中的失望也消失了。一缕微笑仿佛浮现在外祖母的唇际。死神就像中世纪的雕刻家,把她塑造成一位少女,安卧在这张灵床上。 ”

此刻,你安卧如少女。没有挣扎,没有怨恨,没有遗言,什么都没留下,你走得如此步履匆匆,就像素日里你不耐任何纠结,只求快快了事,你就这样把我们都抛下了。

最后一个月是在医院度过的。母亲每天六点赶去医院接替陪宿一晚的妹夫和亲家婆婆,我上午准备好食物拿去医院,中午让母亲休息,我留在你身边陪她解闷或做各种检查。你彼时依然满怀信心——“我胃口还不错的,想吃。”但其实完全不能吃,吃下即吐,愈到后期愈严重,最后的一个月完全靠打点滴度过,人瘦到几乎变了形。我扶你起床,你满心觉得自己状态还行,一手推开我,谁料却一头栽在地上,吓得我魂飞魄散,你却满不在乎地揉揉脑袋说“没事”。

你就是这样一个满不在乎的人,一个过于吃硬的人。从病房到热疗室一百步的距离,先前还能自己走着去,后来需要人搀扶,最后坐轮椅。每次高温机器都把你烤得大汗淋漓(医学原理是用高温杀死癌细胞),但你愣是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还和检查的医生闲聊,母亲说:“哪有你这样的病人!”你嘿嘿一笑:“不然呢,哪能办?”

五月第二周开始,你的视力逐渐开始模糊,因为彼时尝试了一种新的进口药疗法,以为是副作用使然,但医生很快就私下和我们说,这是癌细胞侵蚀脑部的结果。之前对最后一搏的幻象被全部击碎,我们几个人呆坐良久,医院走廊里白惨惨的灯光,像是从噩梦缝隙里照进来的光,我的胃,我的心,都扭作一团,还要拼命忍住不能哭,不能让你听见半毫我们心碎的声音。

5月20日那天,你问我知道今天几号吗,我笑着说你倒还记挂这个!你得意地表示因为今天他和我说了呀,我又高兴又难过地望向茫然盯着空中的你不知说什么好。

每每倒想回去,我们能料到三天后就是永远分别的日子吗,每一件事,每一个时间节点,我都在虚空的时间轴上丝丝点点地算计着、刻画着,我把我们曾共度的每个时刻在宇宙秩序间写上坐标,这样如果有那么一天重逢,我们能立刻分辨出对方。

我们的相逢是上帝计算过的,而我们的分别却谁也永远无法预测。

“人们常说,死亡的日期是不可预知的,但是,这种说法实际上已把死亡的时间确定在一个朦胧而遥远的范围内,不以为它同已开始的一天有着某种联系,甚至我们会在这个每小时都有了安排的非常确定的下午死去,或者死亡就要第一次部分地占有我们,从此对我们穷追不舍。”——第三卷《盖尔芒特家那边》

5月21日,母亲问你要回家吗,你坚定地摇头。亲戚们来看你,你厌烦地闭着眼一句话也不说。等他们都散了,你暴躁地咕哝着“都在等我死吗?我偏要活给他们看!”

5月17日,我向你“请假”去看侯麦展,你欢快地答“去呀去呀!”过后还问“好看不?”我大肆赞美了一番,你叹气说“可惜我现在剧都不能看了”。之前跟她讲过胖鸟的事,作为忠实用户,她一直关注着,追问了我好几次。我们俩口味出奇一致,爱brit-pop,爱日剧美剧英剧,爱所有福尔摩斯,爱吸血鬼,爱悬疑破案推理,直至你大力安利我开启韩剧大门(也再次感谢甜齁韩剧伴我渡过最煎熬的时光),一起花痴,一起吐槽,一起等更新,直到今日,每逢想说几句痴汉话,就心痛地想到再也没有那个可以肆无忌惮说话的人了。

十一

5月12日母亲节那天,外甥女画了一幅母女图带来,你努力睁大了眼:“谢谢小妹呀!可是妈妈看不见……”现在每当想起这句话,我都忍不住泪如泉涌。

整理遗物时,我把这幅画放进化妆盒,一起烧给彼岸的你,阴阳虽隔,母女情难灭,有这张图,一定会带你顺利渡过冥河。

十二

4月27日最后一次入院,呕吐反应更厉害,一直以为是化疗作用,又做了一次造影发现食管几乎完全堵塞,再做一次胃镜(永远记得等在门外的漫长揪心),医生表示癌细胞已全面扩散无力回天。于是肿瘤科的主任建议住到中医分院去,采取保守治疗,我们极力隐藏着哭红的眼收拾东西,你狐疑地望着我:“你怎么又哭了?”我都来不及编造理由,她疲倦地闭上眼,也懒得听我分辨。

十三

2月22日起开始最后一轮高强度化疗,其实肿瘤医院已打回头票,但终究不甘,于是加大剂量、提高频率。一周一次,白细胞不合格则不能化疗,而极度缺乏营养的情况下,身体承受的负荷早已过量。你终于开始掉发,体重狂降,开始频繁呕吐。我们强制你去医院打营养点滴,你仍是一派“随它去”的满不在乎,我又气又恨,第一次对你板了脸:“已经失去老头,难道我还要失去你吗???”你不响,默默去了医院。

十四

2月12日,甲胎蛋白和癌坯抗原的指标显示再度上升,达到有史以来峰值。

十五

1月23日第一轮化疗结束,指标趋于平稳,感觉宛如新生,对即将到来的新年充满了期待和信心,甚至年初二的时候,我们母女三人还一起逛街喝茶。至于未来,我们不敢深想,处在一种刻意的、盲目的乐观中。

母亲是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人。2015年8月,我们全家一起去嵊泗,她觉得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然后9月,父亲就去做心脏手术,十个月间进出医院十来次;次年7月,父亲离开我们。伤痛尚未平息,再响晴天霹雳,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十六

从2018年9月12日到2019年1月3日第一轮化疗,现在看来是完全失败的。首先用药过轻,丝毫未能遏制住癌细胞发展;其次八次化疗期间,中间未进行过彻底检查,因而对后半程的化疗反感未有改动,固守一开始的计划;再次,回溯到最初的方案(包括是否应先开刀),是否保守治疗更好一些?毕竟发现时已经偏后期;但最重要的是,因为年轻,癌细胞过于活跃,生长速度惊人,远超医疗手段所达效果。

后来,医院方面承认失误,退回了手术和化疗的花费。

想到你8+6次的煎熬化疗,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最终什么都没改变,我就愤怒得咬牙切齿。那些噬人的细胞啊,是如何啃光你的每一寸精力,耗尽你的每一分活力。

十七

2018年7月19日,你还在术后的昏迷中,你一直在喃喃地轻喊“痛……”我把麻醉包十分小心地调了又调,然后在你耳边轻轻告诉你“不能再调啦,否则麻药也没用啦。”

你浑身虚汗,母亲、你婆婆和我轮流给你擦汗、轻扇扇子,看着如此痛苦的你,我们毫无办法,真是令人绝望。还是你更坚强,稍微清醒点以后,你反过来安慰我们“没事啦,会熬过去的!”

走到门外,我抽噎着跟母亲说:“早知她那么痛苦,为何要生她。”妹妹是计划*生育超*编娃,凭些许关系与罚款来到人间,甚至一度有亲戚想领养她,父母自然舍不得。母亲沉默了一会:“养她,我没后悔过。”

当然了,我们谁后悔过呢。谁不羡慕有两件贴身小棉袄呢,谁不羡慕我们姊妹情深有商有量呢。

十八

2018年7月18日,你在手术室躺了六个小时。时隔三年的焦灼等待,我不知上天为何要屡屡惩罚我接受这些酷刑。紧张——这个词汇依然失去任何意义,等在外面的每个亲人都喉头发紧,双眼通红,反反复复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担心。天光渐渐移到下午,没人想吃饭,踱来踱去的脚步比时钟的滴答更具压迫感。

主刀医生让助手端着你切掉的胃,跟我们讲解为何须切掉整个胃(之前预测是切70%)。那是我们所有人都第一次看到人体的某一内在器官暴露在体外,双眼一黑,腿软得站不起来,泪水弄花了眼睛,整个眼前的世界都失去实感。

十九

2018年7月6日,周五。在必胜客吃匹萨时,顺手给你发了条消息(我们生活中的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随时分享的),一向秒回的你却奇怪地半天没反应。下午,你才简短回复说在医院做胃部检查,赶紧问咋回事结果怎样,你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胃不太舒服,做了胃镜,报告还没出来。

忐忑地等了一天多,周日早上妹夫带着哭腔打电话来说情况不好。我们立刻奔赴你家,在看到报告的那一刻,现在回望起来,正是被死神宣判的决定性瞬间。

“一个人知道自己有病是可怕的,倒不是因为病会带来痛苦,而是因为它会给生活带来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限制。我们不是在死的时候,而是在几个月前,甚至在几年前,在可憎的死神进驻我们的身体之时起,就感觉到我们要死了。 ”

二十

本来打算写关于你的一百件事,但行笔至此已哭得整个人都懵了,头疼到必须嗑布洛芬才熬过去(为你守灵那晚,我狂吐五次,吐到胆汁都冒出来,连吞三颗布洛芬都无济于事)。

你走后的三个月里,一次都没入我的梦,即使醒着的时分你时时都浮现在我脑海里。我一度非常恨你的决绝,恨你不再记挂我们,但某天失眠的夜里,我突然想到有天你在医院中半开玩笑的那句:“人嘛,死就死了,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抽抽搭搭地说,万一那天真的到来,你一定什么都不要想。

我们一直纠结你为何未留下只言片语,这样我们的心里也多少安慰些——比如“啊,毕竟她交代了我们后事,可以走得安心点。”但想想,与其这般不契合你性格、完成规训般的仪式,还不如照你向来豁然旷达的方式,笑谈着离开。可是你还这么年轻啊 ,竟也将生死看那么通透吗?

化疗时邻床的姑娘和你一般年岁,一般病症,未婚,刚从英国读博回来,你们加了微信,经常交流信息。二月初,你悄悄告诉我这个姑娘走了,难免物伤其类,我们都暗暗想着难道这种事也会降临到我们身上。

二十一

有时在想,父亲是走在你前面了,如果他还在世,又该是怎样的心痛!你有次对我说,昨晚梦到父亲,你俩抱头痛哭一场。你们重逢了吗,他来接你了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相信魂灵与来世,也从未如此具体地感知死亡在我身边徘徊。

想起一短篇小说《海风吹过秃顶》(出自朱一叶《吃麻雀的少女》),其中有段非常适合我前一阵的心态:“特别是在大哥和二哥相继去世之后,他就一直屏气凝神地等待死神向他伸出手,邀请他进入什么黑暗而拥挤的地方,那儿有他的一个大家族。”

二十二

失去你的一个月之后,我重看了德莱叶的《词语》,几乎痛哭失声。英格复活的时刻,时间凝结,神迹降临,爱的盛大荣光笼罩了银幕内外,纯良纯洁的爱让人类得以存在繁衍。在那一刻,我深信,你也是希望我们继续好好活着,你也会在彼岸以同样圣洁的笑容鼓励我们走下去。

虽然不能实现退休后同游世界的愿景,不能满足明年再一起吃小龙虾的心愿,不能再同欢喜共悲伤;虽然至今无法理解父亲和你莫名其妙的离开,无法相信我们四个人中竟然已经走了一半,无法相信我们这么普通的人也会遭受这么戏剧化的痛;虽然经常好好走在路上,哪怕闪过一丝有关你的念头,就能顺着这个深重的暗黑隧道,迅速堕入有关你的记忆,心脏无情地敲击,痛到恨不能放声大哭,眼泪迅疾涌上来,像极了一个苦苦挣扎的溺水者。

但像契诃夫说的:“把死人埋好,把活人治好。”写完以上,我努力了五个月的心理建设终于搭建完毕,所谓写作的招魂术即是如此,不愿触碰的黑洞也就不要再轻易去窥测它了罢。

二十三

“所有我们遭受的苦痛,都将让位于弥漫着整个世界的一种伟大的慈爱。”——《樱桃园》

再见,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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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欢乐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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