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版语言哲学与文学讲义大纲

王熊daddy 2019-10-24 21:41:48

副标题:语言文学的运作机制,以及对表述、阅读、写作多种可能性的探索(有了这个,理科生交友谈文学从此不再烦恼233333)

王敦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2019.10) 对中国人民大学数学研究院某课题组的讲课 受邀指定主题:语言文学的运作机制,以及对表述、阅读、写作多种可能性的探索。

讲稿梗概:

开场白:从西方古典时代和中世纪学术的同义语“七艺”说起。语言文学与数学是古典七艺的“双核心”,同为“自由艺术”(即今天仍然在说的“Liberal Arts”)。遵循共同的逻辑思维普遍原则,但也有不同分工。

第一部分:从语言层面来切入文学话题。作为符号系统的语言和运用语言来“编码”、“解码”的文学活动,有其复杂的运作规律。 1 语言机制简介 2 文化与社会的诸多“参数”导致语言问题的无限复杂化 3 与社会文化历史和现实参数相伴相生的修辞问题 4 比修辞格更基础的装置是接触律与相似律。它们来自语言符号的本源:巫术思维

第二部分:阅读或曰“解读”问题。也就是对语言符号进行“解码”。 1 对《傲慢与偏见》开篇部分的解读示范 2 解读的方法——文本细读

第三部分:符号编码——日常表达和写作。


(正文开始)

开场白:从西方古典时代和中世纪学术的同义语“七艺”说起。语言文学与数学是古典七艺的“双核心”,同为“自由艺术”(即今天仍然在说的“Liberal Arts”)。遵循共同的逻辑思维普遍原则,但也有不同分工。

从西方学术文化史来看,我们两个学科具备“高大上”渊源。

语言文学与数学是古典七艺的“双核心”,分别是今天文科理科观念之中,最纯粹最古老的科目,从古希腊、罗马开始的七门自由艺术之说,一直持续到中世纪晚期。在这漫长的一千几百年时间里,七艺之外的东西,都算不上学问。

中世纪的课本里面这样说道(参见库尔提乌斯(Ernst Robert Curtius, 1886-1956)巨著《欧洲文学与拉丁中世纪》):

Gram. loquitur;(语法教言谈,) Dia. vera docet;(辩证授真理,) Rhe. verba ministrat;(修辞遣文辞,) Mus. canit;(音乐歌咏矣,) Ar. numerat;(算术数字排,) Geo. Ponderat(几何权衡比,) As. Colit astra(天文观星体。)

七艺被古人分为两组。

第一组是语法、修辞、辩证法(后来也叫“逻辑”)三门。语法、修辞,到今天仍然在我们语言文学系里面来把持,用今天的分类法,可以叫做“纯文科”。辩证法或逻辑学,则是对人类思维普遍法则的研究。

第二组是算数、几何、音乐、天文四门。在古人的理解里面,都是与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数学有关,比如音乐是作为数学的分支而存在的,可能渊源自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对数学与音乐的兴趣,把音高、音律问题用数学来解释,发现了音高与琴弦长度的比例。

这个知识体系是如此地根深蒂固,使得我们两个学科今天同为“Liberal Arts”即“自由艺术”的双核心。

之所以称之为自由艺术,是因为它们是自由人进行自由研习的科目,不为了功利目的。这是相对于当时的绘画、雕塑以及其他机械工艺等属于工匠、奴隶的技艺而言。

总之,我们的学科从本源上是有共性的,即无功利目的,为求知而求知的自由追求,不是做集成电路板或青花瓷的,在本质上不依附于也不致力于物质技术的提高,有大脑、笔纸足矣。

两者之间的关联、桥梁,也许在前三门里面的“辩证法”,这在中世纪也开始被称为逻辑学。数理逻辑和语言逻辑应该是有共通之处的,内设于我们的思维方式之中,遵循共同的逻辑原理。毕竟,我们的思维共同遵循因果律,以及演绎法则(从已有的命题推导出特定结论)和归纳法则(对具体现象数据进行统计和总结,并抽离出普遍性命题)。计算机语言以及人工智能语言处理、人机对话等领域的前提,必然是建立在如此的共同基础之上。这样的共同的思维构型,也是我们今天能进行交流的基础,也即是我今天从语言文学运作的角度来跟大家交流,可以实现理解的前提。

但是,数理逻辑所考虑的参数与语言运作之中的各种因素,毕竟又是不一样的。正是因为不一样,所以才来讲座嘛。

一言以蔽之,语言运作所涉及的参数过于复杂,可能无法建立有效的数学模型。但这也不妨碍我来说说语言运作如何复杂,以及我们作为活人,如何来认识到这些参数如何在不知不觉之间起到作用,从而让我们更好地利用好语言,让它为我所用,让我从它获利。(不要讳言“获利”。用语言来获利是多方面的,从希腊、罗马即是如此。修辞、语法、逻辑,本来就是用来帮助人获利的。从这个角度说,文学研究不仅仅是纯粹求知。数学当然也一样。)

此即今天所要讨论的话题:语言文学的运作机制,以及对表述、阅读、写作多种可能性的探索。

下面分为三大块儿来讲。

第一部分是把语言文学作为由语法和修辞所组装起来的符号系统,来讲这个系统有多奇妙和复杂。

第二部分讲阅读问题或曰“解读”问题,实际上就是“解码”问题。这在很多层面上神奇地展开。文学解读的神奇和复杂,远非语言学符号学理论模型所能涵盖。

第三部分讲表述和写作,实际上就是“编码”问题。同理,表述与写作更是充满魔力,许多因素都在起作用,不管是否被意识到。我们的讲课也从力图阐明基本规律开始,以追求语言的魔力而终。

第一部分:从语言层面来切入文学话题。作为符号系统的语言和运用语言来“编码”、“解码”的文学活动,有其复杂的运作规律。

1 语言机制简介

语言学不是我的本行。我的本行是文学,特别是关于文学的理论问题即文学理论。

如果从语言学的层面来切入,在最基本的层面上可以言简意赅,即语言由两个轴线组成。

横轴即语法(grammar)或语序(syntax),即语言在时间中展开即从嘴里说出,或从空间里展开比如写下来的一句话,里面的词汇是遵从相互之间一套规则的,组成了关系,包括顺序性的和通过词缀来标识相互关系的,比如“我吃苹果”和“苹果吃我”就不一样。这牵涉到谁是主体即主语,谁是客体即宾语,以及主体对客体施予了怎样的动作,即谓语。相关的各种句法成分还很多比如定语修饰名词,状语修饰动词形容词,补语则对发生的动作进行补充性修饰。不同的语言采用了不同的装置来让一句话里面各个词语在性、数、格、时、体(完成、未完成、进行等)、态(主动、被动等)诸多方面构成精确的相互关系来清晰表意。

纵轴即词汇轴(lexicon),即在既定语法序列关系之中的诸多的每一个“卡位”上,可以代入怎样的词汇集合。比如“我吃苹果”可以变成“他吃苹果”。也可以吃梨,“吃”这个动作也可以被替换为喝、打、拿等等其他动作。举一个文学上的例子,到底是“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就值得推敲一番。

在临床上,语言障碍即“失语症”。结构主义语言学家和文学理论家罗曼·雅各布森发现,失语症往往就发生在上述两个轴线上。如果丧失了语序语法功能,患者会在词汇的“串烧”中无限游移,却无法将表述向前推进。而在词汇替换轴出问题的患者,则往往在同一个卡位上说出反义词、近义词,却偏偏说不出在此最适合的词,例如会说出“天气预报说明天35度,我们要少穿,因为天气太冷”这样的话。或者,他要用其他词汇来对这个想不起来的词汇进行描述。(我觉得我本人就是轻微的词汇轴失语症患者。2333)

而且,语言里面的所有这些法则都是约定俗成的,即没有任何成文“法律”,而是纯粹是在人类的语言实践中自然而然“彰显”的。我使用“彰显”一词而不是用“制定”一词,就是说没有人能够制定乃至于修改语言里面任何一点点微小的法则。我们只配使用语言。在这个意义上,又可以细分出“语言”和“言语”两个概念——语言即隐性的所有法则,言语则是基于隐性法则的每一句话语实践,存在于我们所说出的每一句话,写出来的每一句文辞之中。我们从幼年开始即内化一整套的语言规则,即“学说话”的过程。

下面谈谈人类幼儿的语言习得过程,加深我们对语言法则、语言功能、语言对我们思维的重要意义的理解。

在三岁以前,同龄的人类幼儿并没有比黑猩猩和大猩猩显现出优势。这个槛儿,就是人类语言的门槛。一旦掌握了语言,则人类个体就可以通过交谈而获得对不在场的事物的体验、思考。大猩猩的学习,只可能是“在场”的,它只能在看到豹子的情况下,来与同类交流如何躲避和对付豹子,而不可能像人类一样,通过谈话来说出昨天大家是怎样对付豹子,以及今后大家该如何来对付豹子。人类的幼童就是在三岁的时候跨过了语言的这道门槛,也可以说是凭借语言符号而延伸了人的存在——在语言表述中超越了现在,在时间上可以谈及“昨天的豹子”和“明天的豹子”,“冬天会很冷”,“夏天热,要开空调”,也超越了空间的在场限制,能够听懂并说出:“在遥远遥远的,人走不到的树林里,住着黑猩猩”,或住着“蓝精灵”,尽管他/她终其一生也不会见到黑猩猩或蓝精灵,或上帝,或哈里·波特。……黑猩猩不管如何嗞儿哇乱叫,表情深沉,也无法如同人类所幻想出来的“人猿猩球”里面的家伙们那样地复杂,获得如此的存在感和表述效果,其大脑发展的复杂性也就到此为止了。

语言习得并不仅仅是幼儿的事情。我们终生的语言实践也即对语言的不断习得。这个进程是终生的。对于文科生来说,在本科生和研究生阶段仍然在“学说话”——内化更多的人文概念术语,以及如何把表述放到适当的“上下文”里面去。人文学科每一个新领域新学派的成功显示其存在感,都意味着这一帮人成功地建立了一个新的词汇概念库,并放到他们所发扬光大的一个“上下文”套路中来运用。

说到“上下文”,这就牵涉到语言规则之外的社会文化参数了。人的岁数越大,与社会文化接触越多,就越要在语言习得和实践中,把自己的思考和表述代入到社会文化的上下文里面。情况就越发复杂。

2 文化与社会的诸多“参数”导致语言问题的无限复杂化

当我们把本来就存在的文化与社会诸多“参数”重新放入到语言机制的模型当中之后,会发现问题已经变得无限复杂化了,语言学已经无法胜任对其的考察。限于篇幅,略去学理上的系统性分析。这里要采用举例的方法来“会意”,来让大家一下子就意识到问题的不可回避。

比如“风太大,把门关上吧。”这么一句话,可以是什么意思?我们立即可以把它代入不同的上下文来看看。如果是另外一个平行世界里在开lushan会议,peng de huai 还没有进入会场,zhu xi 说“风太大,把门关上吧。”……你懂的。(而且也立即与一句古诗“山雨欲来风满楼”发生了关系。)再比如,想象一下电影情节,一位男生一直爱慕一位女士,却发乎情止乎礼义,十分拘谨。其实女士对他也有强烈欲望。男生最终冒昧前去敲门,支支吾吾说是来辞行的,但女士拉他进屋,说“风太大,把门关上吧。”(立刻联想到宋词里面类似的表述:“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然后朝阳群众破门而入。2333)

文化人类学家克利福德·吉尔茨打过一个经典比方(见《文化的解释》一书)。你看到一个小男孩在眨一只眼,解读一下?——这里面可能有三种情况:1、他眼睛痒痒,纯粹生理现象,2、“使坏”,调皮,心照不宣,3、对第二种情况的模仿。重要的是,三种眨眼,在具体的表现上,是毫无区别的。(如同一模一样的一句“风太大,把门关上吧。”)那么,到底如何解释他的这次具体的挤眼?就需要放回到具体的社会文化上下文里面去看。

(再拿眨眼做比方。特朗普就职时候,他的小儿子的眨眼,不同于奥巴马的眨眼。)

(这里,还可以举几个人类学方面的笑话,以及年轻时候上新东方GRE班,在宋昊的词汇课上听到的“委婉语”。)

看到了吗?上下文“语境”的因素,对语义的支配,有多么大!不用举更多的例子了。政治、性别、心理、社会制度等各种参数,都变得举足轻重。

二十世纪语言哲学、语言逻辑研究,是从力图精确开始,却以无法精确而终。

二十世纪最著名的语言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有“早期”、“晚期”之分。早期维特根斯坦是承接弗雷格、罗素的逻辑学、语言哲学、语义分析哲学,追求用数理逻辑、数学公式的精确表意方式来替代语言活动里的模糊含糊多重义。但晚期维特根斯坦否定了早期的自己。语言里面的复义是无法清除的,这本身就是语言的特征,从语言思维的本源而来。数理表达无法代替语言活动。

这里是语义分析哲学的边界,由此就要进入“言语-行为理论”以及文学、文化人类学、文化社会学疆域了,也是我们今天讲课的正题,即:语言系统自始至终都是与这些无限多的参数纠缠在一起,从来没分开过。

——于是,不懂文学、文化,就不懂语言。反过来说:当充分懂得语言运作机制的多种参数的复杂性之后,也就懂得了文学文化机制。

3 与社会文化历史和现实参数相伴相生的修辞问题

五大修辞格

①比喻

“My love is like a red, red rose”——爱情=玫瑰?这个等号并不成立。(一种蔷薇科植物,与人类进入文明阶段后的一种情感,之间会有一毛钱的联系么?——当然没有了。)

但在语言思维中,在实质上,这个等号却是约定俗成,强有力的。这就是比喻的力量。从诗人到广告商,到情书写作者,都离不开“玫瑰”两个字。比喻的公式是“A像(is like)B”。在实际的效果上,可以省略为只说B,则在脑海里反应到A。

比喻是建立新鲜关联,从而生产新的意义的语言“红血球”。在罗曼·雅各布森的结构主义语言学里,比喻性思维是在词汇替换轴线上构建类似于“语词资料仓库”一类的东西,叫做“元语言”(metalanguage)。比如当我们想表述“爱情”的时候,脑海里面就出现一个集合,相关的表达集合。(“呵,我的爱人像朵红红的玫瑰, 六月里迎风初开,呵,我的爱人像支甜甜的曲子,奏得合拍又和谐。”苏格兰近代诗人罗伯特·彭斯的诗句)——我们所能够说出的一切话语资料,都是按照语法语序轴线规则,从元语言里面提取出来的。

在这里,社会文化因素已经牢牢制约着到底是哪个B像A。

(南岛食人文化中,爱情=人头。以及西学东渐问题——李白杜甫从来不会觉得玫瑰代表爱情。)

②借代

约定俗成地用B来代表A,而且两者不需要让人觉得“像”,或者“像”的感觉性关联已经丧失。最初的关联,也许来自于故事即“梗”,即典故,比如“潘多拉的盒子”、“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夜”,“多斯拉克人弯刀上的火焰——花里胡哨然并无卵用”,或者是标签化的约定俗成,比如白宫代表美国政府,以及五星红旗(由曾经的比喻转化为的借代)。

③提喻

约定俗成地用A的一部分来代表A。比如“从海天交接之处飘来几朵白帆”——白帆是船的一部分,用来借代船本身。

诗句“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里面充斥着借代与提喻。“匈奴”、“胡尘”是对西、北所有的边疆部落武装的提喻。“貂锦”则是借代身穿漂亮的戎装的军人。“无定河边”提喻所有边彊。“春闺”提喻女子生活空间。

④拟人(人格化)

把人的情感观念价值投射到非人的物象里面。“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看不见的手”、“小溪欢快地流淌着”、“房价报复性上涨”。

⑤反讽

正话反说,反话正说,在这样做的时候,戏拟了其他修辞格。也体现了否定、逆向思维。所以是一种在其他修辞格基础之上的“高级修辞”。我们通常说的“高级黑”即是反讽。比如抗战电影《小兵张嘎》里面老钟叔对鬼子说的话。反讽修辞的复杂和另类,也在于其内部机制的复杂,比如,在不同的上下文等因素之下,反讽可以出现在表述中意图中,也可能出现在文本本身,也可能出现在接受者的心里面。(举一个例子,我儿子在幼儿园阶段,对我的“反讽”。)

4 比修辞格更基础的装置是接触律与相似律。它们来自语言符号的本源:巫术思维

细想一下会发现,上述五大修辞格,在我们所有的日常和正式表述中都不可或缺。我们不自觉地就范于语言自身的结构,而对这些结构却不自知,就如同鱼虾和鸭子自然而然就会游泳,却对浮力原理完全不自知一样。(你看,我又在“就像”即用比喻了。)

如果进一步探究语言思维的深层结构,就要回到“大Boss”即巫术思维那里去了——模拟(交感)巫术和接触巫术,前者奠定了相似律原始思维的基础,后者奠定了接触律的基础。前者建构“隐喻”修辞,后者建构“借代”修辞。

相似律的巫术思维内核是发现(其实是发明)两件事物内在的关联相似,并通过一丝不苟的表演式摹仿行为,作为巫术仪式来表达、召唤之。巫术行为者觉得,如果整个仪式过程都不出“差错”,表演得很“像”的话,那么其所摹仿的对应物——某自然事物就会收到感应,从而也会在人所希望的某方面,做出相似举动的回应。弗洛伊德在图解人类学家弗雷泽提出的相似律概念时,举了求雨仪式和生殖仪式的例子。一言以蔽之,用今天的话来说,求雨仪式就是人在那里折腾,摹仿出风来、云来、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的全过程,然后等着真实的天空在感召之下也来一回。弗洛伊德举的生殖仪式例子,是说在东南亚稻米文化中,某地当稻子夜间拔节狂长的时候,农夫农妇都要睡到地里面去“啪啪啪”。(貌似是用这种生殖行为的示范,来教导稻子生殖出稻米来?)再比如说在很多地方,直到现在,小孩子换牙了,如果掉下的乳牙是上牙,就扔到床下,如果掉的是下牙则扔上屋顶——这种上扔下扔的习俗,其实是在摹仿新牙生长的方向,从而希望相似的结果也作用于新牙的生长。

在接触律的巫术逻辑中,“接触”本身是一种重要的关联模式,即人与能行使某些效力的事物进行接触后,这种效力就通过这样的因果关联,作用于人。这里面的要点不是相似性摹仿,而是发现(其实是发明)出接触方式或仪式,获得想要的效果。说到接触律巫术,立马儿映入我的脑海的,还是咱中国文学名著《红楼梦》里面的坏蛋马道婆,她在写有宝玉和凤姐的生辰八字的纸人上作法,就导致宝玉和凤姐头痛欲裂和发疯寻死,最后幸亏一僧一道赶来,才将叔嫂二人救活。——通过写有生辰八字的纸人来与活人建立关联,导致对纸人的折磨能作用于活人,这可以看做典型的接触律巫术。这种巫术在中国民间,甚至宫廷斗争中都常有出现。直到今天,民间关于头发,唾液,指甲,分泌物,衣服,物品,影像,名字,脚印等相关的各种禁忌和风俗讲究,也都可以看做是基于接触律巫术思维。

(我不禁又联想到:义和团在攻城的时候,亮出妇女的月经布,这样据说洋兵的大炮在隔空接触如此倒霉不祥的贱物之后,就打不响了……索性继续联想下去:义和团“大师兄”、“二师兄”们所有的法术,都是基于相似律和接触律的吧。又想到我们的又一名著,鲁迅先生的《祝福》,里面的祥林嫂在死了两个丈夫后,被视作不祥之人,冬至祭祖时她刚要碰祭祀物品,主人家就慌忙叫道“你放着罢!”这是因为在接触律思维里面,一个倒霉的人身上带有晦气,而这种晦气通过接触传播,所以与她直接接触能免则免,更不要说触碰祭祀这种神圣仪式上所用的物品了。)

我们没有资格嘲笑或无视我们思维底层最顽固的东西。——来自于巫术界的相似律和接触律思维,是无法超越,也无需超越的。因为,从群体发生学(phylogeny)角度来说,这是人类创造性思维的持久温床,是动物所没有的人类思维之内核;从个体发生学(ontogeny)角度来说,缺失了这样一个充分的思维联想和建构阶段,儿童根本就无法成长为具备正常思维能力的成人。

这样的思维结构,就是语言思维的底座。思维与语言同时产生。没有语言,无法表述思维。思维就是与外部世界建立关连性表述的活动,一表述,语言就出来了。——运用语言符号,将人的存在,参照其他事物,赋予相似性和联想性的关联。我们便栖居于这样的“创意”之中。接触律和相似律所关联起来的日常诗意栖居,并不抽象深奥,就在日常表述和沟通之中。数学家在数学研究之外,仍然生活中这样的日常表述沟通性思维及语言的海洋中。

引用一下我自己的书:

海德格尔那句高深而煽情的“人,诗意地栖居……”,我觉得若是让我袪魅之后,就应该是“人,相似律和接触律地栖居……”
——假想未婚的你,参加一个婚礼,凭空接到新娘子抛出的花球,这时内心,难道不是很自然地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么?再说婚礼上的各种仪式,是不是都扎根于意义的赋予和联想?(比如说,新婚前夜一般要找一个小男孩到婚床上先滚一滚……)想想“开光”的佛像为什么与一般的佛像的价格不同?为什么有人折衷于作者签名的书,娱乐明星签过名的T恤?再想想中华菜肴里面的牛鞭……(王敦《打开文学的方式》)

总之,“思想”无法靠脑电波直接传递,而是靠一句句话来表述出来并听懂、看懂,也就是说离不开语言。

而语言的情况,就是这样复杂,如同俄罗斯套娃,绝非一览无余。

第二部分:阅读或曰“解读”问题。也就是对语言符号进行“解码”。

1 对《傲慢与偏见》开篇部分的解读示范

我来示范一下阅读或解读《傲慢与偏见》的开篇:

饶有家资的单身男子必定想要娶妻室,这是举世公认的真情实理。正是因为这个真情实理家喻户晓深入人心,这种人一搬到什么地方,尽管他的感觉见解如何街坊四邻毫不了解,他就被人当成了自己这个或那个女儿一笔应得的财产。

有家资的单身男子,“必定”想要娶妻室吗?为什么?(是为了传宗接代,好让财富自身得到继承,还是妻室本身就是“家资”的标志、体现、象征?)这是举世公认的真情实理吗?怎么叫“举世公认”?有多“真”和“实”?为什么会“深入人心”,怎样“深入人心”、“家喻户晓”?这样的男子的“感觉见解”与“街坊四邻”有怎样的关系?他怎么也“被”财产化了,“被人当成”财产,而且还是“别人”觉得“应得”的?谁是财产的主人?……读到这里,一连串的不得了的问题就已经层出不穷了。

如果把开篇的上述金句去掉的话,我们则看到小说后面正式开头的第一句话劈头就是本内特夫妇间,本内特太太挑起的话题。对话的起因则是因为原本平静平衡的生活态势被打破了。有道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具体来说,本内特太太上来就和丈夫谈论附近的一座庄园被租出去了。这意味着此地突然来了一个能租得起整座庄园的外来者,多半是个“钻石王老五”,那么自己家里面有五个待嫁的女儿……无风不起浪,生活必将发生变化,如同多米诺骨牌推倒了第一张。

2 解读的方法——文本细读

我这样的读法,学名叫做“文本细读”(close reading),这个命名是来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前的英美“新批评”学派,但其实是古往今来很多学派和学者的一种人文阅读基本功。

这样一种功夫的科学性在于,如同前面所说的,人类语言运作是极其复杂微妙的,所以所表述的意义也是丰富细微,绝不是如同大马路上跑马那么直来直去,也不是如同镜子直接映射现实,或瓶子里面装水,瓶是瓶水是水。意义的形态,存在于表述的形态之中。

文本细读方法如下:

【“好的阅读是慢读”。——J. Hillis Miller, On Literature(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2002), 118-125。/ J•希利斯•米勒,《关于文学》一书第五章“文学读法” (“How to Read Literature”)第二、三、四节118-125页。】

三步走之一:沉浸

我倡导天真如孩童般那种无所顾忌的阅读。……在这时还不需要对阅读有所怀疑、保留、追问。借用柯勒律治的名言,可以说这时的阅读体验是有意识地放逐了不信任感。……阅读,如同谈恋爱,绝不是一个被动的行为,而需要精神、情感甚至体力的投入。阅读需要的是积极的参与。一个人必须调动全部心思,在自己的内心里把书中的想象世界尽可能生动地再次创造。对于那些已经不再是儿童或者已经度过儿童心理阶段的读者来说,就更需要在阅读中做出格外的着意去尝试沉浸于阅读的体验当中。

三步走之二:像一只猫科动物

然而,好的阅读也是要求放慢速度的阅读,而不是快节奏的舞步。好的阅读者从不放过文本里任何东西。……这意味着弗里德里希•尼采所提倡的那种慢读。如此的读者在每一个紧要的字眼和短语处停顿,小心翼翼,前瞻后望,就好比是散步而不是跳舞。他决意不放过文本里的任何东西。“当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完美的阅读者时”,尼采说,“我往往想象的是一只既勇猛又充满好奇心的怪兽,同时也身段柔软,狡猾、谨慎,是一个天生的冒险家、发现者。”放慢的阅读或曰批评式的阅读,意味着在文义转折的每一个关口存疑,对作品的每一个细节发问,试图找出作品魅力的锻造工艺为何物。这意味着不是那么急于加入到作品所打开的新世界里面去,而是要留意这个新世界是通过什么方法被打开的。打个比方,上述两种阅读方式的区别,一种就如同被《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里魔法师炫目的戏法迷住,而与之相反的另一种则如同绕到台面的后部,注视那位寒酸的表演家如何通过拉动杠杆来操作他的那一套装置来创造出人为的幻境。

三步走之三:困境之中见水平,重在养成

试想:你能一边让自己对一部文学作品死心塌地,听任该作品打动你,同时你又远离作品,用猜疑的心态审视它,并把它大卸八块以观察它的内部运转?一个人怎么可以在阅读中同时遵循快和慢两种节奏,如同在舞蹈中同时踩着快与慢两种节拍?

我的解决之道——学习“勇尝百草”的神农氏(让在“业余式”阅读中情感投入的自我,成为被文本细读状态之下的理性自我所审视的客体)。分析性思维模式之下的神农氏,对吃下各种药草的疗效的感性体验,进行清醒到极致的分析。

第三部分:符号编码——日常表达和写作。

我们文学院文学理论这个领域,只讲解读问题,不讲写作表述问题,也就是说只负责对写好的文本进行分析,不负责告诉人如何来去写。(中文系有句名言叫“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的”。)但高校各院系和社会上各行各业,都觉得写作本身是个技能,希望文学专业人士能提供这方面的资源和培训服务。这是十分合理合法的要求。所以,在认知之外,也确实有实践的层面。

在这个意义上,熟悉语言运作实践的娴熟表达者就是一个匠人,如同设计集成电路板的,或烧制青花瓷的。如果认知、理解了语言的运作规律和社会历史文化因素在语言运作里面的重要作用,那么就能够从“内行”的角度来运用语言,做一个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的语言工匠。

在这个意义上,前面在讲第一和第二部分的时候,也就是在讲第三部分,因为语言哲学和文学机制里面的神奇和复杂,是教会我们进行阅读和写作的真正老师。相比之下,任何的写作技巧、写作原理课程,都是“末技”,虽有可观者,但不应缘木求鱼。一个人对语言的体察、体验越深,阅读和写作就越自如。这和江南水泽之民善于游泳,山区百姓善于攀登是一个道理。

当我们希望用写作来获利的时候,不论是项目论证、申请,还是写情书博得所爱之人的好感,规则第一条就是要设身处地从阅读对象角度考虑问题,而不是从主观自我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并顾及前面所说的“上下文”,即语言风格、词汇和社会习俗所允许、所期待的范围,就好比我今天是来给数学学院的青年才俊来讲课的,我必然应该认真考虑听众对象的需求、期待,和知识背景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脑海里的句式和修辞选择都会自动地对此进行配合。

规则的第二条就是要诚实、勇敢、承担责任。我指的是要对自己的表述显得老实,表述者要担负清晰有效的表述责任。舍此之外,任何的“装”:装学术,装深沉,装思想,都是歧路亡羊。羊每每丢失,就是因为歧路是软弱者、懒惰者和虚荣者的避难所。每当表达者害怕、懒惰或虚荣的时候,就会有现成的套话以词汇、流行语、话语风格、“专家口吻”等形式,在路旁抛媚眼,诱惑表达者与那些同样胆怯、懒惰和虚荣的读者达成妥协。在这个妥协里,无论是表述还是接受,都是发生在一群乌合之众里面的消遣和装蒜。表达者若拒绝媚眼,就可以继续前行。不管自己的意思有多复杂,最终都能找到明了、生动的表达方式。

我讲完了,希望没有完全浪费诸位的时间。如果能对诸位有一丝一毫的帮助,就是对我所付出劳动的最好的奖赏。谢谢!

下面是提问讨论时间,希望能够在自由的探讨中,触摸到更多更具体的阅读、写作问题。

王熊da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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