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罗的文字:自然与人生

津轻海峡 2019-10-24 19:08:49

梭罗是所谓的自然写作(nature writing)的大师和鼻祖。但自然写作在我朝常常会被有意无意地误解为就是写关于大自然的美文或风花雪月文。其实,自然写作的写手所追求的是通过自然来探索人,探索人心,探索社会。读梭罗,见贤思齐,来一个梭罗式的模拟探索。

十九世纪的美国作家和思想家亨利·大卫·梭罗(1817-1862)

梭罗写大自然的文字可以写得极其现实,毫发毕见,细致入微,同时又极其空灵,令人不禁浮想联翩,心驰神往,不能自已。

这种高超的文笔手腕是不多见的,即使是在著名作家乃至一流作家作家当中也不常见。例如,简·奥斯丁无疑是一流作家,但她在大自然景观或风景描写方面乏善可陈。作家各自说起来也大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方面,象莎士比亚那样的全才毕竟极其罕见。

以下是摘自梭罗的杰作《瓦尔登湖》的一个片段的英文原文,配上竭力紧贴原文的译文,力争不添加,不删减,不增色,不减色,尽力忠实地再现原文的词语、句式、语气。

懂英语又喜欢琢磨英语表现方式的读者可以对照原文看这里的译文在哪里还可以更贴近原文。觉得读英语麻烦的读者可以跳过英语原文,直接读这里的译文就好:

The skaters and water-bugs finally disappear in the latter part of October, when the severe frosts have come; and then and in November, usually, in a calm day, there is absolutely nothing to ripple the surface.
10月下旬,来了重霜,水黾和水生蝽终于消失了。然后,通常是11月,在无风的日子里,绝对没有任何东西扰动水面。
One November afternoon, in the calm at the end of a rain storm of several days' duration, when the sky was still completely overcast and the air was full of mist, I observed that the pond was remarkably smooth, so that it was difficult to distinguish its surface; though it no longer reflected the bright tints of October, but the sombre November colors of the surrounding hills.
11月的一个下午,连续几天的风雨之后,一切归于宁静。天空依然全阴,雾气弥漫。我注意到池塘非常平静,简直难以分辨水面。水面反映出来的不再是10月的绚丽,而是11月周围山色的幽暗。
Though I passed over it as gently as possible, the slight undulations produced by my boat extended almost as far as I could see, and gave a ribbed appearance to the reflections. But, as I was looking over the surface, I saw here and there at a distance a faint glimmer, as if some skater insects which had escaped the frosts might be collected there, or, perchance, the surface, being so smooth, betrayed where a spring welled up from the bottom.
尽管我尽力轻柔地划过,我的船所激起的微小涟漪还是扩散开去,扩散到目力所及的远处,使水面的山色反光变成一条条的了。目光在水面上扫过,不远处有一块块模糊的亮光,好象是一些没有给寒霜冻死的水黾般的水面昆虫可能聚集在那里。或许,也可能是因为水面太平静,水底的泉涌就这样给显示出来。
Paddling gently to one of these places, I was surprised to find myself surrounded by myriads of small perch, about five inches long, of a rich bronze color in the green water, sporting there, and constantly rising to the surface and dimpling it, sometimes leaving bubbles on it. In such transparent and seemingly bottomless water, reflecting the clouds, I seemed to be floating through the air as in a balloon, and their swimming impressed me as a kind of flight or hovering, as if they were a compact flock of birds passing just beneath my level on the right or left, their fins, like sails, set all around them.
轻轻划到一个这样的地方,惊奇地发现周围绿色的水中是一群色彩显眼的青铜色小河鲈在嬉戏。它们大约5英寸长,体色亮眼,不断上浮,把水面弄出一个个的小窝,有时候还在水面上留下一个个的气泡。清澈的池水好似深不见底,反射着云光。坐在船上,好像是乘坐气球漂浮在空中。水中的游鱼像是在飞翔或盘旋,像是一群密集的鸟从我左右下方飞过,鱼周身的鳍犹如风帆。
There were many such schools in the pond, apparently improving the short season before winter would draw an icy shutter over their broad skylight, sometimes giving to the surface an appearance as if a slight breeze struck it, or a few rain-drops fell there.
这池塘中有很多这样的鱼群,它们显然是冬天用寒冰封闭它们这宽敞的天窗之前享受着这即将到头的好季节。它们的活动有时使水面显得像有一阵微风掠过,或有几滴雨点坠落。
When I approached carelessly and alarmed them, they made a sudden splash and rippling with their tails, as if one had struck the water with a brushy bough, and instantly took refuge in the depths. At length the wind rose, the mist increased, and the waves began to run, and the perch leaped much higher than before, half out of water, a hundred black points, three inches long, at once above the surface.
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近它们,它们受到惊吓,便猛然一阵翻腾,旋即潜入水底,鱼尾激起一阵突如其来的细浪,象是有人用树枝扫过水面。最后,起风了,雾浓了,波澜兴起,河鲈比以前跳得更高了,半个身子从水中跃出,一百个小黑点,三英寸长,齐刷刷跃出水面。
Even as late as the fifth of December, one year, I saw some dimples on the surface, and thinking it was going to rain hard immediately, the air being full of mist, I made haste to take my place at the oars and row homeward; already the rain seemed rapidly increasing, though I felt none on my cheek, and I anticipated a thorough soaking. But suddenly the dimples ceased, for they were produced by the perch, which the noise of my oars had seared into the depths, and I saw their schools dimly disappearing; so I spent a dry afternoon after all.
有一年迟至12月5日,看到水面上起了些涟漪,以为马上要下大雨了。当时雾气弥漫,我赶紧在船坐好操浆往家划;雨似乎已经迅速大起来,尽管脸上没感觉到一滴雨点。本以为会给淋个透湿,但突然水面上的涟漪平息了。原来先前的涟漪是河鲈弄出来的,我划桨的声音把它们惊吓到水深处。我隐隐约约看到鱼群消失。就这样,那天一下午没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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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地、慢慢地读这样的文字,读者可以随着作者的精细观察和陈述沉静下来,并进而像作者一样对自己、对周围的环境变得敏感起来。

假如说读了梭罗可以进入什么最佳境界,那最佳境界大概就是读了他之后再接触大自然、再目睹大自然之美时也像作者一样能思索大自然的神奇和神秘,并进而努力窥见一个更幽深的世界。

当然,这得看读者个人的努力和造化。

读这样的文字必须慢慢地、细细地读,才能大致读出其妙趣和深味。

梭罗的这些文字也清晰地显示了太多的写手所不明白的一个道理,这就是,只要把细致的观察和思考有条有理地写出来,由此而来的文字自然而然便会出彩,便会有声有色,有味道有诗意,有吸引人的微妙和神秘感。

常常看到很多人在写文或翻译的时候生怕自己写出的句子不够文学,不够文雅,不够华丽精美,因此要忍不住添油加醋加五香粉八角大料十三香,竭力营造警句,结果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些人假如好好读梭罗(或好好读梭罗的好翻译)就会明白,简洁平实的文字才是最有力的,虚张声势的文字都是无力乃至无趣的。

梭罗的文字非常有力也非常有趣,他的有力和有趣常常来自浓郁的诗意。上面的文字就是典型。

这里的《瓦尔登湖》的原文是一个长段。但为了醒目(或曰,为了阅读和鉴赏方便,尤其是为了手机阅读方便),我把它切成了这些小段。切成小段之后发现,原文的诗意由此得以更加凸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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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细谈梭罗文字的文学特质和诗意之前,不妨先说一说梭罗的这段文字的博物学/科学价值。

我们知道,梭罗从1845年7月到1847年9月住在瓦尔登湖边林地中他自建的小木屋里,期间他对大自然进行了精确的观察和记录。他这种观察和记录是以从事科学研究的态度/心态进行的,其主要表现就是有强烈的好奇心和好奇心之下的实地调查。

这种态度跟古希腊人只是安于哲理思辨、只是动脑而不动手动脚实地调查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古希腊人长于逻辑推理,但客观世界往往是跟逻辑推理的想当然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科学在拥有辉煌文明的古希腊一直没有发达起来,人们要等到伽利略时代才算是进入了现代科学研究的正途。在科学问题上,梭罗是伽利略派,不是亚里斯多德派。

梭罗在瓦尔登湖边住了两年多,期间在种地、访友、接待朋友、漫游、划船之余,也勤于记日记,在日记中记录下他对大自然、对人类文明、对社会的思考。他的记录包括季节变化的具体日期。

根据他的这些记录,我们现在知道由于气候变暖,瓦尔登湖结冰的日期大大缩短,导致一系列生态问题,如许多生物物种的生命周期不再跟季节变化同步,由此而来的错乱导致它们得不到食物或不能正常生长,导致它们不得不迁徙,迁徙不了的便面临衰竭和死亡。

在上面翻译的这一大段文字的最后,梭罗讲述了一件事情,这就是,他以为是下雨了,就真感觉是雨点打下来,但最后却意识到根本就没有雨,一切只是想当然在作怪。这件看似滑稽的事情其实也有启迪意义,科学意义。

美国著名物理学家、数学家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来自英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英国军方研究英国空军飞行员在执行轰炸德国任务时的幸存问题。他当时根据统计数字得出结论:有经验的的飞行员在德国防空炮火中的幸存率较高。

只是到了后来戴森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结论,实际上是与经验和无经验的飞行员的幸存率是一样的。作为一个科学家,戴森的经历跟梭罗的可谓异曲同工,两者都显示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对观察者具有难以预防和抵抗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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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对大自然的这种精确观察和记录是他这本杰作的科学价值所在。他在自然现象中发掘思辨的意义和诗意则是其文学价值所在。

这种诗意的文字究竟有什么明显的特色呢?

说到这里,猛然脑筋急转弯,又悟到一个宇宙终极真理,这就是,但凡是不同凡响的诗意文字都必须是极其精准具体,同时又极其空灵,极其令人遐想。

翻译这样的梭罗文字需要竭尽全力的精准,竭尽全力的完整。这里所谓的精准是指原文的精准需要在译文中予以精准的再现,不能添加(否则便是过犹不及),不能减少(否则便是偷工减料)。这里所谓的完整则是指不但要将原文的词语精准地翻译出来,而且原文的语气、节奏也要尽力再现出来。

当然,从严格的意义上说,所有的翻译都应当追求这样的竭尽全力的精准和完整。这样的翻译需要精心的打磨。说句大实话,对一般的个人翻译者来说,这样的翻译常常是难以做到,因为一般的个人翻译常常缺乏足够的功力、功夫或耐心,或三者都缺乏。

只有《圣经》这样的宗教典籍或《共产党宣言》这样的政治经典,因为可以得到不同寻常的人力物力的投入,才能得到这样的货真价实的字斟句酌的翻译,可以经得起最挑剔的人的挑战。而一般的个人翻译即使是功力、功夫或耐心都不缺,其译文也常常是经不起严格的推敲,因为个人的视野常常有死角,不容易看出自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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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的梭罗翻译是大约两年前进行的。进行的时候暗自下定决心以翻译《圣经》标准要求自己,力争原文的每一个词都要在译文中有交代,一个也不落;译文要读起来顺口,而且可以跟原文对得上,而不是为了译文的顺口或漂亮而脱离原文自拉自唱。

这样翻译出来之后,自以为对照原文又进行了多次非常仔细的反复推敲,改写,润色,并由此自信满满地相信并宣扬,这样的译文可以经得起最刁钻的推敲和挑战了。

没想到译文拿给马国师挑毛病指错,TA真的是指出好几个错来。这让我不得不对马国师刮目相看,不得不对TA的精心和细心、对TA的英文和中文阅读和解读能力,TA的百科知识刮目相看,对其人和其为人刮目相看。

后来,因为感觉马国师在帼事和症痔问题上耍无赖乃至耍流氓,我跟TA闹翻了。但对马国师的英语阅读和解读能力,对TA的细心和精心,对TA在英语学习乃至许多学问领域方面的严肃认真一直刮目相看,并且刮目相看至今。

马国师在英语学习问题上的表现让我看到,此人可以是一个愿意讲理也善于讲理的人。TA乐意指出我在很多问题上的错误,也乐意被我指出错误。在我指出TA的错误之后,TA总是能痛痛快快地承认并表示欣赏。与此同时,TA也非常欣赏我会非常痛快地承认TA给我指出的错误,也非常欣赏我的承认错误的哲学——有错误不承认,多拖延一秒钟都是给自己造成额外一秒钟的损失。

然而,这样的一个精明、聪明、懂道理的人怎么会在帼事和症痔问题上如此糊涂(或假装糊涂),如此无赖(或假装无赖)以至于要为那么多的烂事辩护呢?

这问题一度让我感到难以理解,但后来灵机一动又理解了——要说精明、聪明、懂道理,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以及一大帮信奉纳粹主义的德国科学家跟马国师相比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基本的大是大非问题上糊涂或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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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豆瓣的生态环境中,马国师的无赖跟徐建雄/华南虎的无赖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马国师显然是学有所长,至少是TA的英语学习能力和成绩让我这个吃英语饭的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不得不服——TA看出了我自己看了多少遍都没有看出的理解和翻译错误,而且以非常幽默又非常犀利的方式给我指出错误,让我不得不服并同时感到欣喜。而我给TA指出错误,TA也是痛快地承认(这里的“痛快”用英语说就是with good humor)。

与TA形成鲜明对照的的是徐建雄/华南虎不学无术的诈骗——徐给别人指错常常是(大约在95%以上的情况下是)不懂装懂,强不知以为知,乱说乱指,常常把别人不错的东西硬说是错的,而且虚张声势抄写他看不懂的日语权威工具书或英文资料以便诈骗;在别人给他指出板上钉钉的错误时,他则常常是(同样大约在95%以上的情况下是)死不认错,不是装死猪不回应,就是插科打诨胡搅蛮缠。

需要在這再次强调和重申:翻译犯错误乃至犯很多错误不一定就是诈骗,不承认错误也不一定就是诈骗(因为很可能只是胆怯),这里的诈骗是指犯了明显的、板上钉钉的错误被指出还坚持死不认错,不是装死就是插科打诨转移视线同时再继续不懂装懂、硬把别人不错的东西说成是错的以便冒充高明。只有这样的翻译行为才算是诈骗,而这正是徐建雄的行为。有关的记录见以下的延伸阅读。而且,这里还需要指出,以下延伸阅读所列的记录只是徐建雄诈骗的部分记录,只是多至汗牛充栋的记录的摘要和浓缩。

徐建雄/华南虎的这种表现让我认识到,耍无赖或流氓也是分档次和级别的。

马国师和徐建雄的这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在我看来很有趣,也很值得研究。我常常想,在语言学习问题上,马国师乐于承认错误,乐于承认自己不懂的东西,究竟是因为TA自信心更强?因为TA认为英语学习是严肃的事情,不能捣糨糊?还是因为TA人品要要好一些?

与此同时,徐建雄始终一贯坚持死不认错,坚持诈骗,究竟是因为他自信心差,对外语学习态度不严肃,还是他人品差?假如他在学习外语这样的问题上始终一贯地耍无赖和诈骗,他在什么事情上会严肃认真,讲道德、讲道理呢?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马国师在外语学习方面的严肃认真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或者说可否抵消TA在其他方面的无赖呢?或者说,马国师在外语学习方面的严肃认真是否意味着他在别的问题上也比徐建雄更有可能严肃认真呢?

截至目前,对上述问题,我还没有得出我可以自信是靠谱的答案。但这样的问题显然是值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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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这样的问题的写作也可以说是nature writing。

天知道我在这里说“有关这样的问题的写作也可以说是nature writing”不是牵强附会生或拉硬扯,因为nature这个词在英语中既可以表示自然,大自然,大千世界,世间万物,普遍规律,也可以表示人生百态,人性天性,天地良心。因此,探寻人、探寻社会也可以说是探寻自然,而探寻马国师和徐建雄现象也确实可以说是属于探寻人、探寻社会的范畴。

实际上,从nature writing大师梭罗的主要作品来看,他的自然写作的杰作和代表作《瓦尔登湖》既包含很多关于大自然的内容,也包含很多关于人世人生的内容。至于他申述公民有权利反抗恶政理念的《公民抗命》(Civil Disobedience ,又译《公民不服从》),以及谴责奴隶制的《为约翰·布朗上尉请愿》 (A Plea for Captain John Brown),就更是专门谈社会、谈人事了。

无论如何,我觉得研究马国师与徐建雄的差异应当是跟梭罗研究瓦尔登胡在深秋季节平静的水面为何起涟漪一样有趣,一样有意义。而且,很可能更有实际意义或实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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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徐建雄/华南虎欺诈的破产”,https://www.douban.com/note/704673629/

“如何不懂日语英语又用它们行欺诈?”https://www.douban.com/note/736121336/

“川端康成《雪国》的国境”,https://www.douban.com/note/726137217/

“不懂装懂也是技术活儿”,https://www.douban.com/note/707133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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