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

渡边 2019-10-22 09:08:12

终于还是要离开北京了。 早上第一个来公司,上楼就见大蛋卧等在门口正向外望,心里一软。平日倨傲的他在一夜孤单后也渴望再次被抚摸吧。果然我一蹲下,他就立刻躺倒舒展开肚皮让我揉。虽然我是无可救药的狗党,但大蛋有时候真的挺可爱。

我在两年前的夏天入职豆瓣工作,确切说是豆瓣阅读。我刚来的时候,办公地点还在华灯大厦,不同部门在同层办公,上三楼走廊,左手尽头透过白色玻璃门可以看见彩色的doubanLOGO,右手边尽头是棵绿色的小树。我从大豆瓣行政女孩手中接过白色整理箱和胸卡,坐到绿色小树那边铺满灰色地毯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大蛋悄无声息走过来嗅了我一下随即走开,胸卡带子上印着“I ❤ 豆瓣”。那天我穿了白衬衫。

想起来,豆瓣是促使我来北京的契机之一。我于2007年注册豆瓣,开始标记书影音,偶尔逛逛冷组震组,在NBA组开直播帖,那时还没有多少友邻,但小组气氛活跃,在村上小组认识的最初几个友邻还曾互通多封豆油来交流《海边卡夫卡》读后感,为了让话题更深入,我将《海卡》反复读了五遍。与人谈书,这看似平常的事在我以前的生活圈子里是绝少的体验,豆瓣在多年之后重新唤起了我对阅读的热爱。我不用微博,豆瓣是在虚拟网络空间里投注感情的唯一场所,但我并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工作,也更没想到会这么快离开。

我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从小孤僻自闭,不善言辞,在漫长黑暗的少年时代,没有前辈引导,没有知己陪伴,只是无知地摇摆于自卑和自闭之间,自认为有些与众不同却又无法自行理解,于是在寻求解答时就很自然地投向了书,可能书恰恰就是为此准备的。在成长过程中,我的许多观念的形成转变,许多重要时刻的对话,都不是和父母老师朋友进行的,而是和书,和书的作者,以及书里那些虚构的人,黑夜里不断缠绕勒紧我的问题,他们在沉默中帮我疏解小声告知答案,他们虽不在场,却成为最重要的社群。大学时就一门心思想做书的营生,可笑地将开书店视为终极梦想。在学校地下通道摆书摊,卖普鲁斯特也卖村上春树安妮宝贝,但最走俏的却是瑞丽昕薇女友之类的过期杂志,一个人跑石家庄图书批发市场进货,再独自蹬三轮从货运站拉回来,后来盘下学校北门一家小门店,不出意料很快钱就赔个精光。那几年网购迅速崛起,常去的席殊龙媒逐一关门,开书店的火苗渐渐熄灭,但对书仍难割舍,做编辑似乎就成了命运早在前方挖好的一个坑。 再狂热的爱好者也和职业选手有相当不同的视野和感观。以前自诩爱书之人,但对一本书是如何做出来的,以及“编辑”这个工种究竟做些什么毫无概念。毫无经验,履历平平,仅凭一阵头脑发热,便不顾当时女友反对从家乡小城来到北京,一圈面试后很快入职一家无名的图书公司,权且做起编辑来。 编辑这个行当和我早先想象中有挺大不同,一是它的门槛比想象要低得多,当然,如果是名司大社自然难进一些,但若是普通的图书公司,即便只有非常普通的条件——如我——也不难拿到offer;另一个是,编辑工作要比预想的烦琐得多,也无聊得多,尤其当你手上都是不怎么有趣的选题时,校对,核红,填表,送审,二校,三校,出片,文案……一系列繁杂工序和横亘其间的漫长等待和沟通足以迅速浇熄最初的热望,直到拿到印厂送来的样书,闻到新鲜的油墨味道时,才能领受一点点振奋和成就感,这成就感往往还伴有自我感动的成分,因为毕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书,然后凭借这点振奋,继续投入下一本书的琐碎之中。 来北京前,我在不同省份四处乱跑,没有一份工作超过一年,而在这家图书公司一干就是六年。由于公司人手不足,所有流程都得编辑亲力亲为,老板待我不薄,见我爱书肯学,便手把手教,两年案头之后做策划统筹,做只能卖个首印的冷门作者,做中外古今文学公版,也攒一些励志鸡汤,那几年鸡汤大有人喝,我攒的一本跟风书几乎卖到20万。小公司不求立品牌,看重渠道和年底回款,有了可观的回款才能活下去,明年才有余裕做几本想做的书。 2015年做《毛姆传》,从市场调研、确立选题、挑选版本、联系版代、版权引进,到寻找译者、编校译稿、封面文案,以及上架后的营销活动,结结实实走完全程,心想终于做出一本可以拿去送给朋友的书,《毛姆传》当年入了几个媒体好书榜,年终也进了豆瓣年度图书榜单,直到那时才真正有种“我也做出一本书来了”的实感,心里畅快一阵,虽说一年销量还不足三万。 开始做书后,在北京的生活也和书越走越近。参加几期“藏书阁”线下读书会后,结识了一群书友和编辑同行,有一起在草莓po过go的大象,一起在深夜爬过山的打牌书记,有一起看过王菲演唱会的短腿,一起唱过黄色儿童歌曲的东风,一起彻夜鏖战德扑的南明,还有一起玩很瞎的密室逃脱的不肖和小新,编辑中有做过木心的罗老师,有做过《魔戒》的小朱老师,有做过《项塔兰》的封老,还有博闻强识没个正形儿的书局刘编,其余自然还有,我从诸位身上学到很多,感念至今,来北京前那种“好想找人狠狠聊书”的渴劲儿也得以饱足。一次道别就是死去一点点,离开一座城也就是很多很多个道别。不能一一道别的,只能在此一并谢过,来日方长,江湖再见吧。 不管对谁而言,道别其实都是迟早的事。在北京这些年,几乎每年都有朋友离开,近年尤甚,原因不同,去向各异,就像卡夫卡说,“离开,离开这里就是我的目的地”。一次我在长假结束后回来,拉着行李箱站在国博地铁站听到熟悉的报站声的时候,心里想的竟是“啊,终于回来了”,北京这个曾经让我宾至如归的城市,正在加速变得面目全非。如此众多的人聚在这里,同时裹挟着如此众多的离散。浮世缘浅,我本就是一个很淡的人,或者说冷漠薄情,每离开一个地方就基本会和那里的人断绝联系,不管有意无意,终归都是离散,所以多年来也不太会为朋友的离开而过分感伤。但近年可能年岁渐长,对离别之事多有戚戚。最近的一场离别是在豆瓣的好友同事远子的返乡。不管有意无意,远子几乎把他的离开弄成了一场不无悲绝意味的文学事件,而且过程相当漫长,光是我跟他就喝了不下三次告别酒,道别的话说尽了,《赠卫八处士》背三遍了,手都快挥断了,他还是不走。但离别的日子总会到来,去年夏天,他租一辆大货车,拉着他所有的书、妻子和猫,一直往南方开。远子走后,我沉默了许多。 之前在豆瓣见过不少写离京的文章,留恋也好,控诉也好,现在都毫无感觉。我很少和一个城市产生“地缘”这种微妙关联,我不眷恋故乡,不挑剔生活,同时擅于忍耐,但在北京种种变化,已经屡次逼进我蜷缩其中的狭小空间,我照例继续蜷缩,蜷缩进房租全免的精神房间,随后发现,就连自己的精神之屋也已墙皮剥落,萧瑟逼仄,摇摇欲毁。这次和北京无关,是自己出了问题。焦虑、无聊、琐碎、重复、惶恐、挫败、无形的被压缩的空气、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年复一年将我推入麻木和虚无的泥沼之中。而当发现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开始常常叹气,变得很难开心,对公共事件无动于衷,想写东西又很快觉得毫无意义delete,delete,对很多事逐渐失去兴趣,深夜从梦中大叫着醒来。作为一个时常自省到自我怀疑的人,我无法忽视自己身上出现的种种问题,意识到时才惊讶地发现,就连对自己,我都已经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敞开心扉了。我开始打游戏,喝酒,换着样儿喝精酿,没什么品鉴的雅兴,只是贪恋酒精的麻痹。拒绝社交,经常答应好的约,临时又突然完全不想去,放了好多鸽子,实在抱歉,它们都跟原来北京天上的鸽子一起消失。心里的坚冰越来越厚,光线越来越暗,那根弦越绷越紧,终于啪地断掉,好不容易确立起来的自律崩坏起来原来这么轻易。这种下坠的感觉真是糟糕。 德里罗言,忘却现实要比舍弃梦想容易得多。而我忘却现实的办法就是看书,看书是我唯一没有停止的事。它已成为我的肌肉记忆,我的下意识反应,我食之无味但必不可少的一日三餐。在近几年中,除非极特殊情况,我没有过过一天不看几行书的日子。我在豆瓣阅读上班,有看不完的免费电子书,尽管手机屏已经碎了一个多月,但每天仍在拥挤不堪的八通线上用手机看书,在拥挤不堪的一号线上看书,在换乘电梯上看书,在拥挤不堪的14号线上看书,在将台站A口看书,在兆维工业园看书,睡前再看一会儿枕边的纸书。这并非勤奋,多数时候我只是机械地追随字句眼珠左右摆动,不思不想也不写,就只是读读读,因为看书对我来说太简单了,只要还没瞎,这就是我能做到的最轻易的事情,现在我就只想做最简单的事。久而久之,一层油状薄膜伸着许多触角滋滋滋滋遮蔽了我的脑我的心,感知变钝,脑袋变慢,词汇变少,写的东西全是陈词滥调,脊椎不再感受颤动。 但仍不想停下来,除了看书,已经不知道生活里还有什么可以抓住。假使之后的我还能建立一点什么的话,应该还是会和书有关,应该感谢自己还留有这么一个缺口,廉价,便宜,坦诚,丰富得近乎无限,永远等在那里,有时候想,如果活着能像读书一样简单那该多好。 讲这么多全是废话,从结果上来说,要离开北京了,提完离职,心里并没有预想的松一口气。跟朋友发微信没讲两句,对方就说“怎么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你的消沉”。消沉,我自然知道这消沉源自何处,只是还不确定该如何消解。无解的事情太多了。《一一》里大田对NJ说,“我们为什么害怕‘第一次’,每一天早晨都是新的,同一天不可能重复两次,但每天早晨,我们从来不会害怕起床,为什么?”我现在是有些害怕起床,害怕从梦里醒来,害怕“梦醒了无路可走”,好在梦总会醒,怕也没用。时间是最无情最能干的破碎之心连环杀手,它总会不声不响帮我们解决一切,不是吗?解决,是解开,也是终结。一想到有最终的那个结果等在前面,心里就莫名涌起一阵难得的安慰。那,就这么向前走吧,不管这火有多微弱。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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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渡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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