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成功梦

罗大结巴 2019-10-21 23:37:06

听说我爸要来深圳,我身边充满了紧张空气。

首先是我妈,虽然跟我爸解除了婚姻关系,但从老家那边不断传来的我爸的消息还是准确无误地汇总到了她那里,从他起心动念,到正式准备,到定下出行日期,一切都尽在掌握。开始我们说,这个人,怕是还没醒。后来有一段时间没动静,我们又说,知道出门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直到听说他已经买好过来的车票,不出意外的话几天以后就要站在我们生活的城市里,我们才又焦虑起来,他来,到底想干什么呢?

一个猜想悬挂在大家心头,嘴上说要过来闯江湖的他,恐怕找到了他唯一子女的家,一屁股坐在这里,就不走了,那样不管我愿不愿意,都要负担起他人生的最后一程。

这样的生活只要略想一想就让人汗毛倒竖,他来,带着他的冲天怨气,和完全僵化、病理化的脑子,跟他相处不到一分钟,方圆几公里的温度就会降至冰点。

日子没法过了。

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听听他豪愿发得多么大:要去施展才华,去赚外国人、港澳同胞的钱,到时候衣锦还乡,带着厚厚的票子,回来买房子……

他赖以发梦的资本,就是自己的一笔书法,以及多年来攒下的一本集子,这本集子有多荒诞不经我一会仔细来讲,总之他认为,这次南下,就是高人出山,就是荣耀征途,不说举世皆惊,起码应该充满鲜花和掌声。

对于他的梦想,我们无话可说。私下里很快达成了共识,要来可以,租房子也可以,但是我的家,绝对,绝对不能让他踏进半步。

他那边自是一无所知,美梦当前,老头儿迫不及待四方宣告,仿佛一生的不得志,被轻视,被低估,从此可以荡涤一空。

一开始说不用我们管,这边有朋友,只等他来,从此携手发财去也。临走又托人告诉我们(他不会用微信,也许也有面子问题),要帮忙安置,等找到舞台,立刻就能发光发热,we will~we will rock you~

这边已经确定我不出面,由家属全权代理,找工作也罢找房子也罢借钱也罢,尽我们的一份力就是了。对于我妈说的他这次“来者不善”,决定也先静观其变,也许很快,他就发现大城市不适合他,打道回府了呢。

下面可以描述一下他到来当天的情形了。来的那天是上班日,所以无人接待的他只能先找旅馆住下。第二天周末,家属如约去跟他碰面,带他找到想要投奔的人,结果发现人家完全没有要给他投奔的意思,对他的到来相当冷淡,只好悻悻离开。途中他又提出一些异想天开的计划,比如要去公园摆摊啦,去口岸附近卖字(方便给港澳同胞看到)啦,被家属一一驳回,许是逐渐发现他在城市确实寸步难行的事实,到下午,他提出送他到随便一个火车站(看看,又是过分天真),买票回湖北——但是不能回家,面子还是要的。家属帮他买了票,送到车站,才踏上深圳一天的他,又坐上火车,从南向北而去。

就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崛起计划,变成了充满失落的深圳一日游。

但他还是留下了一本集子,说是他这辈子的心血,临走前找打印店打出来的,新鲜出炉,收录了他所有重要的“思想成果”。集子名叫《苦心集》,现在我可以来描述一下了。

就是这本

里面首先对自己进行了一番狂傲中带着低调,张扬中带着谨慎的介绍,“我是谁!我就是当今时代的一大圣人。”注意“圣人”,后面他还会不断强化读者(假如有的话)对他身份的认知。

他爱吟诗作对,难得有同学找他叙旧,他自然也会诗兴大发:依稀青春模样,犹有少时风采。莫施红妆怕羞月,勿着羽衣恐化仙。

他怀才不遇,跟一块路边的丑石产生了共鸣,嗟尔世人,笑汝顽冥,长弃路边,无人慧眼识得君。身具奇形,体有异文,心蕴精灵,却陷泥灰堆中滚。老蚌含珠,坚洁光润,自我完美,怎现光彩照世人。借着赋石,他还表达了找到好老伴,给他生儿子的美好愿望。

他保留着以往对我的苦心劝诫:你母将你投入学校,最多只得到了一个某人孩子读过高中的虚荣,而受害人恰是你和我,你失去了家长的教诲,处于没人管你健康成长的状态,学了一些虚伪的说教和无用的知识,将来必定行不通;我失去了教育子女的权利,与你共同切磋,共同提高的乐趣,出现了所谓的“代沟”。(如今我可以平静地读完这段文字了,心如止水)

以及对他的配偶,也就是我妈的各种怨怼,关系已经实际破裂的后婚姻时期,他用文字抒发了自己心里仍然汹涌澎湃的欲望,这些东西发出来估计我要封号,就粗粗感受一下吧:

这样的文字占很大篇幅

如同所有非正常人妄诞扭曲的表达,这本集子充满了自相矛盾之处,比如他的首要论点:不必把子女推向社会。而后的论证过程中他又这样写道: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就会出成果,就会得到社会的承认。

对于别人对他某些文字“下流”的评价,他也满心不服,没准认为自己是史湘云,一边割腥啖膻,一边锦心绣口。but……人家只是吃烤肉,你这是肆意宣泄思想垃圾啊……

总之在我看来,这本顾影自怜的集子没有半点文学艺术价值。不过作为他把自己当成文人,区别于庸俗市民的工具,而已,罢了。

只有一篇,对于他年轻时那场劫难的记叙,令我看完以后,想了一会儿。

那年他上高二,57年生人,高二大概是什么时期大家可以算一算。总之就是一个不怎么安分的青年,写了一些不怎么安分的文字,被心怀鬼胎(也许觉得自己代表正义)的同桌告发,由当时班主任主导,行政区领导介入,发起了一场对他,一个愣头青学生的教育和打击,手段包括且不限于捆绑,拘留,殴打,等等。行动持续两年多,最有希望考大学的青年从此跌落。

那些年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很多,也不是每个人都变成他那样,更多的人藏起伤口,如常生活,在漫长岁月中完成着对自己的疗愈。但是他,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是因为天生易折,不仅没有被疗愈,反而愈加病入膏肓,那场风波,无疑摧毁了他一部分的精神和人格。

他说他不愿与社会同流合污,可是他无时不刻在请求社会的肯定,他想要名,想要利,并因为求而不得显得格外不屑一顾。

他说他不事权贵,品质高洁,可是对强权,对看起来比较强大、成功的那一部分人,他又不由自主地感到气短,想要求得他们的青睐。在梧桐山下,他见到了他此行要拜访的人,这位拥有一栋别墅的先生显然像是个成功人士,于是他小心赔笑,唯唯诺诺,可惜对方并无欣赏他的意思,只在临走时施舍他一本自己的书法集。

这本书法集被留在了家属的车上。

最终他辗转来到我度过大半个青少年时期的县城里,算是租到了一间房子,准备暂时扎下根来,成功梦想仍在,待徐徐图之。现在他62岁,人生还有多长,谁知道呢?

无需和解。

关于我爸这个人,详情可参照前文《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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