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雄莫辩——瑞大叔要X我呢

支离疏 2019-10-21 14:01:32

最近重看《阅微草堂笔记》,在卷二中发现一个故事,堪称奇绝,以前竟未留意。原文文言,也有点长,概述如下:

大清顺治初年,有一个书生,不知道姓名,和妻子先后去世。三四年之后,他的妾也去世了。他们家一个佣人,夜行避雨,住在东岳祠廊下。似梦非梦中,见到了少主人,妻妾也在。有一个穿着类似城隍神的,对东岳神禀奏:“这个书生玷污了两人,有罪;但也救活了两人,有功,应该功过相抵。”

东岳神愤然道:“这两个人怕死,忍受了耻辱,还可以宽恕。这个书生却不然,他想救两人,却玷污了两人,这是他的罪过,怎么可以功过相抵!”说完,让把书生和一妻一妾都带下去,三人恐惧也不敢争辩。

天亮后,这个佣人回到家,说了这段奇遇。家中一个老仆人哭道:“怪了,竟然因为这事儿在阴间被审判。这件事,只有我父子知道。只因为主人恩重如山,所以才发誓保密。现在人鬼两隔,也可以说出来了。”

两主母,一妻一妾,实际上并非妇人。原来在明末天启年间,魏忠贤杀害了裕妃,裕妃下面的宫女太监都被抓去东厂残害死了。有两个太监,一个叫福来,一个叫双桂,侥幸逃脱。因为与主人相识,便来投奔。主人和两人秘密商量:“你们嗓音相貌,在男女之间,和普通人有一点不同,出去了一定会被抓。不如改扮女装来遮掩,但两个没丈夫的妇人住在别人家,形迹可疑,也会败露。你们二人已经净了身,本来和妇人没啥区别,如果愿意做我的妻妾,则万无一失了。”

两个太监进退无计,只好答应了。主人于是为二人置办首饰服色,还买来软骨药,给二人缠成小脚。过了几个月,两个太监看起来简直是两位美妇人了。于是驾车回到故乡,谎称是在京城娶的家室。两太监常年在内宫,皮肤白皙,性格温雅,没一丝一毫的男人气,同乡的人也没有察觉,只是讶异这两人不做女工,还以为是主人宠爱。

这两人感恩主人救命之恩,也甘心情愿地和主人白头偕老。

在古代小说中,有不少女扮男装或男扮女装的例子,最著名的“木兰代父从军”和“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两个故事奠定了“雌雄难辨”的主题,也影响了后世许多创作,尤其是武侠小说,男女变装简直是标配情节。

但书生与两太监的故事很不同,其他雌雄变装的故事,多是爱情题材,变装,只是一种权变的手段,或者是不得已而为之,如花木兰、祝英台,或者是作为某种猎艳偷香的手段——我们下文会举例。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些故事的最后一定是真相大白,阴阳乾坤各归其位,男是男,女是女,终成眷属。雌雄变装只是作为一种新奇的情节,给最终的大团圆加些曲折有趣的点缀。但书生与太监的故事则不然,太监变装后,缺失了“真相大白”这一步,将错就错,竟然和书生过了一辈子。只是在死后,才由东岳神、家中老仆说出了真相。

雌雄变装,无非两种,男扮女装,女扮男装。相较之下,女扮男装的故事明显更多。因为在古代,女性行动自由有限,若想迸发情节,有必要女变为男,摆脱各种束缚,和男主角具有同等的行动力,才好发生故事。

我们在明清小说中,可以看到各种女扮男装的例子,比如战乱时,夫妇失散,妇人只身在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打扮为男人;或者作为独生女,父母双亡,要投奔亲戚,也只能女扮男装;或者年纪幼小,性征不明显,被父母带出去,也扮作男孩儿等等。

因为女扮男的例子太多,讨论也不少,大家也熟悉,所以我们着重讨论另一种相对罕见的“雌雄莫辩”:男扮女。

明末清初有个小说家叫坐花主人,他写了一本话本小说集名《风流悟》,这本书有八回(八篇独立的小说),第一回题目叫《图佳偶不识假女是真男 悟幼囤失却美人存丑妇》

这回故事是个喜剧,曹孟瑚从小订了亲,后来家里挖到了金宝,一夜暴富,这曹孟瑚就开始嫌弃定下的妻子太丑陋,天天想着上手几个美人才好。

他有个朋友叫许弄生,知道了曹孟瑚的心思,自告奋勇要帮他达成夙愿。于是安排出去郊游,遇到一位绝色佳人王小姐,曹孟瑚一见便丢了魂儿,用大把银子求许弄生在中间撮合。经过多少心思,曹孟瑚终于见到了王小姐,俩人卿卿我我正要宽衣入港时——

突然闯进来一群恶汉,嚷着要抓奸夫淫妇,硬是讹诈了曹孟瑚一千多两银子。好事不成,还损失了巨财,曹孟瑚闷闷不乐,心里还想着那位王小姐,后来因为别的案子才知道,这王小姐根本不是女子,而是一个叫孙韵士的俊美男子假扮的——这一切,都是许弄生和孙韵士串通的计谋,搞了一场仙人跳,狠狠敲了曹孟瑚一笔。

更有趣的是,王小姐本来有两个美丫鬟,一个叫春云,一个叫绿梅——原来也是年轻男子假扮的。许弄生为了谋财,真是用心良苦,竟然找了三个朋友来扮女人,可笑曹孟瑚愚蠢至极,竟然被瞒了个底儿朝天。

在另一本话本小说集《八洞天》里,也有个男扮女的故事,叙事更加精巧,也更加离奇。第七卷《劝匪躬·忠格天幻出男人乳 义感神梦赐内官须》。

故事说的是南宋高宗时,书生李真愤懑国事,因言获罪,抄家没产。李家一个老苍头叫王保,忠心义胆,带着李真的独子生哥逃亡,生哥才两个月大,还没断奶,吃不了外食,一路上饥饿啼哭。这个王保就向天祷告:“皇天可怜,倘我主人不该绝后嗣,伏愿凶中化吉,绝处逢生!”

然后,奇迹出现了——“少顷,又忿觉胸前一阵酸疼,两乳登时发胀。王保解开衣襟看时,竟高突突的变了两只妇人的乳,乳头上流出浆来。王保吃了一惊,忙把乳头纳在生哥口中,只听得骨都都的咽,好像呼满壶茶的一般。

就这么着,王保男子下奶,救活了小主人。

之后,王保索性变装为妇人,连生哥也对人说是女孩儿,在一村庄住下。之后生哥渐渐长大,王保也只买女孩衣服给他穿,只是不给他缠小脚、穿耳朵眼儿。数年后,邻居搬来一个姓须的汉子,带着一个小儿子。

原来,这姓须的汉子叫颜权,乃是一位大太监,心地仁慈,不愿意为皇上征选民女,逃脱在外,也是神灵庇佑,他一个太监,竟然长出了三撇胡子,在路上又遇到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孩儿叫冶娘的,为了方便,颜权将冶娘扮成男孩儿,两人假装父子,来到王保居住的村子。

自然,男扮女装的生哥和女扮男装的冶娘就开始了一段青梅竹马的美好时光,中间又是多少误会(性别错位),最后阳复归阳,阴复归阴,生哥和冶娘结为眷属。之后生哥遇到贵人,为父亲平反雪冤,王保和颜权也都有善终。

这个故事跌宕起伏,相当有趣,男扮女,女扮男,混到一起,还有男人生乳、太监长须等奇事,简直奇之又奇。可能有读者会问,怎么王保和颜权没凑成一对儿?还真没有,虽然文中也打趣了,但这两个配角还是恢复了本貌。

在《醒世恒言》中,也有个类似的男女平行换装的精彩故事,第八卷《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大宋景佑年间杭州府,刘家有一对儿女,儿子叫刘璞,女儿叫慧娘。刘璞定了孙寡妇的女儿珠姨为妻,这珠姨有个弟弟叫孙润,小名玉郎。

情节说起来很绕口,需仔细些:刘璞年纪渐大,父母要为他迎娶珠姨,谁想天有不测,刘璞生了一场重病,人事不省。刘璞父母爱子心切,就想赶紧把珠姨娶进门,也当冲冲喜。但珠姨的娘孙寡妇听说了女婿重病,心里不乐意了:万一女婿病死,女儿这么小岂不是做寡妇?便坚持要拖延婚期,等女婿病好了再说。

刘家又贿赂孙家人,说儿子孙璞的病不要紧,还是如期结婚便好。这孙寡妇被逼无奈,想出了一条折中之计:儿子玉郎姿容俊俏,和女孩儿一般,就让他假扮成姐姐珠姨,嫁到了刘家。自然,刘璞病重,也不能和他洞房。

也是无事生有,刘妈妈怕“新媳妇”独宿寂寞,就让女儿慧娘陪“新嫂子”睡觉。“假新娘”玉郎是个风流性子,见慧娘美丽,便在床上挑逗,慧娘还以为是女女调情做耍(这段写得相当性感,大家可以找来欣赏),也配合玩闹,玩出火来,玉郎的男子身份才暴露,这时也晚了,慧娘和玉郎将错就错,成就了好事。

之后转转折折,刘璞病愈,而事情却败露了。刘家大怒,打起官司来,加上玉郎、慧娘也各自早定下了婚配,丑闻传出去,几家人闹成一团,亏得本地乔太守,利落地断案:刘璞和珠姨依旧婚配,玉郎和慧娘已有夫妻之实,也配成一对,两人各自定下的妻子、丈夫,也攒成一对儿。

好一出热热闹闹的世俗喜剧。三言二拍的魅力,就在于这种热辣生动而奇巧欢快的人间烟火。顺便说一句:这篇故事后两章,第十卷《刘小官雌雄兄弟》也有变装情节,但属于女扮男,我们主要讨论男扮女,所以不赘述了,不过这篇雌雄兄弟的入话故事(正文前引入主题的故事)却是男扮女——装扮成针线婆娘教闺中女儿,目的依然是骗色。

第十五卷《赫大卿遗恨鸳鸯绦》也是男扮女猎艳偷香,独特的是,赫大卿扮女扮的是尼姑,更奇特的是,是与他偷情的两个尼姑用计将他剃光了头,逼迫他假扮尼姑,好长久欢娱。这可能是少有的女子主动让男子变装的故事了。

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男扮女的故事多是猎艳偷香的,比如玉郎和慧娘,虽然玉郎目的并非淫邪,但行动上也确实是占了人家女孩儿的便宜。男扮女这种类型还有一个变体——并不是改变服饰样貌,而是男主角先买通一个妇人(多是婆子),让婆子和女主角接近,然后同睡,在关键时刻,婆子借故下床,然后男主角再爬上床去窃玉偷香。

这种男扮女的变体例子也很多,最典型的是《喻世明言》开篇卷《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陈商就是勾结卖首饰的薛婆,把蒋兴哥的妻子王三巧儿偷到了手,三巧儿无奈,只得和陈商成了情人。——薛婆和三巧儿晚上作伴而睡时,用各种淫词浪语挑逗她,看得人是面红耳热,无比生动。

摘录几句:

婆子道:“还记得在娘家时节,哥哥出外,我与嫂嫂一头同睡,两下轮番在肚子上学男子汉的行事。”三巧儿道:“两个女人做对,有甚好处?”婆子走过三巧儿那边,挨肩坐了,说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撒得火。”……婆子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岁了,夜间常痴性发作,打熬不过,亏得你少年老成……不瞒大娘说,我也有个自取其乐、救急的法儿。”三巧儿道:“你说谎,又是甚么法儿?”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与你细讲。”

等吹了灯,正要上床,薛婆却悄悄躲过,让一直躲避在暗处的陈商上了床,和三巧儿做成了事。——乍看,这并非男扮女,而是女换男,不过作为通奸桥梁的婆子形象,某种程度上也是男子的“变相”。

这个类型的奸骗故事还有其他例子,碍于篇幅,就不一一介绍了。只再提一个经典的情节:《红楼梦》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凤月鉴》。凤姐为了惩罚贾瑞,设下毒计,派贾蓉和贾蔷行事。

(贾瑞)饿虎扑食、猫儿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那人只不做声,贾瑞扯了自己的裤子,硬邦邦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蜡台,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cao我呢。”

这段情节令人爆笑,贾蓉也算作男扮女(贾瑞抱他亲他,他都不做声),但贾蓉扮女可不是要奸谁,而是故意被奸,好抓人把柄——《水浒传》中鲁智深在桃花村也用类似的法子戏弄小霸王周通。这与陈商和薛婆赚三巧儿的情节恰恰相反,像是一对儿榫卯,读者可细细体会其中的妙处。

从这类的故事,我们可以发现其中的内涵:女扮男,几乎全都因为出行不便,为自身安全考虑不得不为之的办法;而男扮女,多是主动为之的,目的主要是满足欲望——或是诈骗钱财,或是渔猎美色。

像老苍头王保那样的男扮女,动机之纯洁,行动之坦荡,少之又少。

回到《阅微草堂笔记》中书生与两太监的故事,这个故事里的男扮女有一点隐藏的信息,那两个太监愿意化作女子做书生的妻妾,也可能是因为,两人是同性恋。而几乎可以断定的是,那位书生一定是了,他主动提出建议,让二太监扮女,也许有他的一己私心。

当然,古代龙阳文化极为发达,断袖分桃的典故人人皆知,古代人对这种事的观念比如今还要开放,大量古典小说中都有相关情节,但哪怕是男同,扮作女子的却还是少——因为没有必要,酷好男风者,也不会让心爱的龙阳扮作妇人,那有些多余。

不过总有些特殊例子,比如小说《姑妄言》(这本书已经不算是色情小说了,色情小说通常还有些文学价值,这本书是纯粹的淫秽小说,罗列各种性爱奇观,语言无聊,情节僵硬,节奏糊涂,几乎没什么审美价值)里就提到过,在昆山地方(对不起昆山人,书中确实这样记载)男风极盛,许多人家的男孩都扮作女子,来求大财主的垂青。

这些大财主自然都是妻妾成群,男色,只是他们的点缀,比如《红楼梦》中的贾琏就是如此,《姑妄言》中男女通吃的财主,大概在心理上也将男当作女子,只要俊俏就好,所以会让他们扮成女子,在家侍奉——这其中的性心理学内涵,可供讨论。

文章最后,引《儒林外史》的一场戏:

第二十九回《诸葛佑僧寮遇友 杜慎卿江郡纳姬》,这回一开头,有个龙老三,“一副乌黑的脸,两只黄眼睛珠,一嘴胡子,头戴一顶纸剪的凤冠,身穿蓝布女褂,白布单裙,脚底下大脚花鞋,坐在那里。

这个龙老三明显和僧官有些暧昧瓜葛,见僧官有好事,便男扮女装,来打秋风。僧官愁着眉道:“龙老三,你又来做甚么?这是个甚么样子?”……龙老三道:“老爷,你好没良心!你做官到任,除了不打金凤冠与我戴,不做大红补服与我穿,我做太太的人,自己戴了一个纸凤冠,不怕人笑也罢了,你还叫我去掉了是怎的?”

这段描写令人捧腹,龙老三与和尚搞基,为了敲和尚一笔,换了女装,当着众人面公然做起太太来了,无耻又无赖。——不过,《儒林外史》中尽是冠冕堂皇的牛鬼蛇神,像龙老三这样表里如一,怎么想就怎么做的人,也算得上是“真”了。即便是男扮女的闹剧,似乎也不比儒林诸生的种种丑行更下贱。

支离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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