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置信”,以及那些可怕的性犯罪故事

驳静 2019-10-16 14:38:46

她说她被强奸了,然后她说自己撒谎了。

被怀疑的受害人

玛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被强奸了”。

玛丽是Netflix8集迷你剧《《难以置信》》的女主角,第一集开头,她在自己的小公寓里,裹着被子,神色惊恐,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创伤。从后面的剧情中,我们将知道,玛丽从小失去父母,成年过程中,在多个寄宿家庭里流转,有时候待不上几周就要换一对“父母”。暴力、虐待和性侵,这些她都经历过,她今年才18岁,刚开始相对独立的新生活没多久。

但是不需要这些额外信息,观众也立刻陷入对玛丽的同情,这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她受到性暴力后的无助,另一方面,是看到报警后她所遭受的“二次伤害”。《难以置信》不动声色地纪录了一位女性对强奸报案后,需要经历的程序,那些从破案角度来看必须的程序。

首先是接到报警后率先到达的警察,他问了一遍案发经过,因为“离案发时间越近,记忆越鲜活”;然后负责侦破案件的警探帕克到了,他要求玛丽再讲一遍,因为他是负责人,需要听“受害者的直接讲述”;接着是医院,为案件“采集证据”,裸露身体正反面的照片、棉签样本12根、阴道分泌物若干,护士说,“我需要纪录一下经过”,玛丽第3次噩梦重温。

从受害者的角度,警察和护士们把能犯的错误都犯了一遍。最触目惊心的是警探帕克的质询口吻。态度潦草,语气冷漠,表情机械,与其说在讯问受害者,不如说是审问犯罪嫌疑人。如果对帕克这种态度感到不满,再往下看,你将会达到愤怒的临界点。在审讯室里,帕克与他的搭档一唱一和,给18岁少女隐隐施加压力,对其中一个关于解开绳索的时间细节详加拷问,他缜密地发现了受害者叙述里的漏洞,于是得意地认定,这并非受害者,这分明是一个为了获取关注而撒谎的骗人精。这种人,他们警探见得多了。于是,玛丽不再说实话,转而坚称自己就是撒谎了。

《难以置信》从两条叙述线路进入。其中玛丽这一条,看得人心惊胆颤,奇怪的是,却并不感到意外。这些体制里的冷漠,无论如何令人愤怒,都在可理解范围之内。倒是另一条线的故事,是我们不曾见过的。

这一集里,又有一位姑娘被强奸了。这回是另一个警探,一位女警探。她先把惊吓中的姑娘带到车上,一个私密的令人感到安全的场所;在询问中,她不只一次地安抚受害者,“你用不着向我解释”,或者“你的任何感受都是OK的”。去医院做检查前,她还安抚受害者,说医生经验丰富而且会很温柔。最温柔的就是这位警探自己了。也正是看到她,前头男警探的冷漠才被放大出来,编剧很聪明,他不动声色地对比二人,一个冷漠,一个温柔,一个敷衍,一个专业,一个急于结案,一个奋力破案。

这位名叫凯伦·杜瓦尔(Karen Duvall)的女警探就是故事的另一条线。剧情随后展现了若干个受害者案例,又引出另一位同样专业能力强且对女性受害者富有同情心的女警探。在杜瓦尔的促成下,隶属于两个区的警局开始合作,共同侦破这桩连环强奸案。

编剧特地在两条线之间的联系层面埋了一点伏笔,直到后半部,观众才了解到,哦,原来玛丽是该罪犯的第一位受害者,当时还是2008年。罪犯后来说,他的”首秀“破绽百出,他甚至在家里等着警察上门,没想到竟平安无事。尔后,他继续犯案,技术日渐精进,现场完全找不到他的指纹、体液,罪行结束后,他甚至还会逼迫受害者洗澡。换句话说,玛丽家中留下的证据其实是最多的。等到杜瓦尔介入,已经是2011年,此时,留给她现场证据少得可怜。

性犯罪故事为何吸引女性观众

《难以置信》对美国司法系统的溃败过程做了手术般精细的解剖,这种准确性受益于它的原著。2015年,调查报道《一个难以置信的强奸故事》获得了普利策奖,它讲述的,正是玛丽的故事。剧名“难以置信”这个词正是取自原报道,一语双关,指向玛丽被所有人误解的事实,又表达了对这件事的惊叹。

不过,那些被指控强奸的犯罪嫌疑人,最擅长的反驳词就是“她撒谎”。讽刺的是,强奸案受害人反过头来被指责撒谎,在社会中太常见了,这也不是玛丽这桩案子令人惊叹之处。真正“难以置信”的部分,是执法系统最后竟然还指控玛丽“谎报案情”,定罪,并以罚款500告终。正如普利策颁奖辞所说,这件事“检视并揭露了执法系统对强奸案件调查的失败以及对受害者创伤治疗的无能”。

随着Netflix上线《难以置信》,人们又开始讨论这件案子,关注的重点之一,是关于“强奸迷思”。

玛丽遭受到的困境,实际上是社会学者研究多年的“强奸迷思”当中的典型。强奸迷思(Rape myth)是个集合,它包涵了对强奸本身、施暴者和受害者持有的一系列错误观念,它们频繁出生在与性侵案件相关的讨论中,在我们周围,最常见的讨论就有,“她穿得这么暴露,那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难道不是活该吗”,再比如,“按那个男人的权势和地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所以她说被他性侵了一定是在撒谎”,或者最最简单的,“当时为什么不报警,要等那么久之后”

玛丽报案后所经历的一切,就是对上述这最后一个问题最好的回答。

我看这部剧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想到近两年引起剧烈探讨的强奸事件,其中发生在明尼苏达州的强奸案中,公众舆论的分化其实并没有脱离上述强奸迷思的范畴,比如“她为什么要去参加那种饭局”“她都已经带那个男人回家了”。最大的迷思则是“consent”,是“不违背意愿”这个前提的重要性,但“意愿”又是其中最难证明的部分,这是强奸案微妙之处,某种程度上,也是它总能吸引影视创作者的原因之一。而女性在围观公众性的强奸案,与观看影视剧时有一个共同心态,那就是假设“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怎么办”。

Ken Armstrong

我看《难以置信》第一集的时候,两种矛盾心态交织,一面是为玛丽的处境感到担忧,需要提着心硬着头皮去抵抗那种不舒适感,一方面又从这种不舒适感中获得了某种不知名的安慰。这种心态就像小朋友听鬼故事,既感到害怕,又忍不住要继续听。

社会学家会说,这就是长久以来,犯罪故事引人入胜之处。女性观众,则会尤其会被性犯罪故事吸引,穷凶极恶的强奸犯,犯下恶行,是在安全的距离里看到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噩梦成真。现代社会里,性犯罪题材的影视剧还有一种功能:降低对“强奸迷思”的接受度,即,教育大众正确理解性侵犯。

“强奸迷思”的陷阱

每个人对“强奸迷思”的接受程度都不同,玛丽是那个不幸的个体,因为她被大量相信迷思的人包围着。

玛丽曾经的寄养母亲柯琳就是其中之一。她也曾被强奸,但她没有报警,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跟任何人谈起过这件事,这使她生活地小心翼翼。她曾注意到,玛丽有时候会在公众场合举止奔放,以此吸引异性注意。因此当她观察到,玛丽在事发后,竟然还像寻常人一样生活,还会笑,甚至要买案发时的同一套床单时,她觉得玛丽“在强奸这件事上撒了谎 ”——一个刚刚被强奸过的女孩子,不会是这种表现,她有切身体验。除了忽略每个受害者会有不同创伤后应激表现之外,柯琳自己就有严重的“强奸迷思”——玛丽常有她视作放浪的不合时宜的行为,玛丽撒谎了,目的或许是攫取关注,她似乎忘了事发当天玛丽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还将此讯息告诉了警探,这才有了后来在审讯室的“逼供”,全剧最令人愤怒的一幕。

正如玛丽后来的律师所说,“如果一个人被抢劫了,就从来不会有人指责他撒谎”。玛丽的心理咨询师说,“没有人会对这种事撒谎的”。这两句话不但安慰了玛丽,也通过这样一个被曲解之后又得到修正的案例教育了观众,它让我们知道,“女性会谎称自己被强奸”,是最大的迷思,是应当排除的观念。

NBC有一部从1999年首播,已经演到第21季的长寿电视剧叫《法律与秩序:特殊受害者》,一集一个故事,讲述纽约几位警探的破案故事,只不过,他们所在的部门比较特殊,专门处理性犯罪案件。几年前,美国《健康传播日报》发表了一篇研究报告,该调查对比了该剧和另一部长寿剧《CSI犯罪现场》在性侵认知方面对观众的影响,结论称,相比于后者,《法律与秩序》的观众对强奸迷思的接受度是较低的,换句话说,这部电视剧教给了观众正解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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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如此,《法律与秩序》从不浪漫化强奸行为,并且罪行总是一集的最后得到惩罚,研究报告说,“他们实质上已经创建了一个可用于减少性侵犯的程序”。电视促进了人们对性侵认知的理解。

这当然不是学术界首次肯定犯罪题材影视剧的教育功能。2006年,加州大学进行过一项研究,它的发现是,影视剧中如果出现被熟人性侵的角色,那么,“样本群体将更多地意识到约会中的强奸是一个社会问题”。实际上,美国传播学研究者和社会学者,都非常重视该题材影视剧与现实中性犯罪之间的联系。“sex crime drama”(性犯罪剧)甚至已经成为一个专门的类别,作为敏感题材,它天然吸引关注,同时也考验导演在把握微妙平衡上面的能力。比如,呈现案情的同时,也要避免唆使犯罪,讲述犯罪份子人性一面的同时,要避免将其过分美化。这也是几年前,当范霍文打算导演后来由于佩尔主演的《她》时,在好莱坞找不到愿意参加的资金和女明星的原因,因为在这桩强奸案中,强奸者与受害者之间的关系过于“非主流”,脱离了常见的受害者模式。

《难以置信》中的连环强奸案作案人,最终被判327年有期徒刑;那位男警探后来得知自己对一位少女犯下如此巨大的错误,深感忏悔;听起来似乎很讽刺,正是这样的性犯罪故事在给予女性以宽慰。《难以置信》尤其在教育层面有积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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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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