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怕入错行:就为了出去拉皮条,这个山西小伙给警察洗袜子,还用手接烟灰丨戒毒往事02

天才捕手计划 2019-10-09 13:19:05

今天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特殊的地方,在这里,警察高一丈要和身边的“学员”朝夕相处,但几乎每个人都竭尽所能来骗他。老同事再三告诫:"不能相信任何人。"他却觉得,如果谁都不去相信,这些人还有救么?直到他遇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和这个环境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他决定信一次,甚至拿出了手里的特权

大家好,我是陈拙。

给你们出一道视觉测试题。下面两个图中,左边的线跟右边中哪条线一样长?

如果你身边的所有人说是B,你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还是怀疑别人的眼睛都有问题?

这是一个心理学家为了研究“从众心理”做的实验。12次试验中,只有1/4的人坚持了正确答案。

“从众心理”特别常见——我们选择顾客最多的餐厅;买排队促销的商品;如果你在大街上走着,周围人突然狂奔,你也会跑起来。

“跟别人一样”能够带来安全感。没人想自己看起来很傻,被嘲笑或被当成是“奇怪的人”。

今天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特殊的地方,在这里,警察高一丈要和身边的“学员”朝夕相处,但几乎每个人都竭尽所能来骗他。

高一丈的老同事再三告诫他:"不能相信任何人。"可他却觉得,如果谁都不去相信,这些人还有救么?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和这个环境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他决定相信一次,甚至拿出了手里的“特权”。

2018年1月,临近年末。我作为戒毒民警,对领导拿出软磨硬泡的架势,做了件“坏规矩”的事。

我想给戒毒学员小磊,争取一个只有1%几率的机会。虽然我心里清楚,他还不够格。

我在大队分管考核评估,可以提名“戒治积极分子”,我特意找了领导好几趟,详细描述小磊的优秀表现,就为了让刚来强戒所半年的他,争到减免戒治期的最高奖励。

这是全所上下都在盯着的大事儿,多少学员想尽办法巴结戒毒民警,然而奖励太少了。

在我看来,这份机会虽然小,但远比不上另一个数字让人失望——整个强戒所,真正做到回归社会后不复吸的人,仅仅3%。

然而就在我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领导没好气地抛出一句话:“千万别是因为收了钱,才积极帮人办事!”

我听得心里一惊。

2018年入夏,小磊从另一个强戒所转到我们这儿。他两年的戒毒期,还剩1年4个月。

当时,25岁的小磊套一身深蓝色的秋衣秋裤,穿顶脚趾的黑布鞋。他一米七上下的个子,精瘦、白净,留着3毫米长的“劳改头”。

监区里,小磊捏着自己的免冠照,身体挺得笔直,人看着精神。和反复吸毒戒毒的老赌鬼们相比,状态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们所里,不少学员都头顶白毛,45岁以下的都算年轻人。因为吸毒,他们大多都有一身毛病。入所后没了毒品麻痹,高血压、冠心病还有其它病痛纷纷找上门来。

工作间隙要做“戒毒操”,一个近200号人的大队,竟有三分之一都做不动。当然,这其中不乏无病呻吟、小病大养的“老油子”。

档案入库的时候,女内勤拿着刚洗好的照片在我眼前晃,“你看这人,像不像演电影的那个……董子健?”

让她犯“花痴”的,正是小磊的照片。

“眉毛挺像,不也是一双大花眼?”我仔细看,还真有些神似。只不过小磊的脸上,多了几颗毒疮。

一星期后,小磊下了生产线,开始“习艺康复”劳动。两年的时间,吸毒人员如果能掌握一技之长,出去以后更容易和社会衔接,养家糊口。

另一方面,通过劳动还能恢复一部分因为吸毒导致的身体机能退化,也能让学员在忙碌中忘记毒品的“心瘾”。

让更多人出去以后不再吸毒或危害社会,是我这个戒毒民警最高的目标。

长方形的车间里布满了摄像头,桌子拼成几排狭长的流水线,天花板上的冷风机和换气扇发出巨大的响声。

为了防止工具伤人,一切有危险性的劳动工具都被铁链子锁死在桌上。管教在狭窄的过道上绷着脸,提着电警棍来回巡查。

这里密密麻麻挤了近200个学员,没人讲话,都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劳动。

新入所的学员,工位要安排在值班台附近,小磊正好对着我。他干活还不熟练,汗珠子从眉毛两边往下滴,时不时得用脏手套抹两把。

我们大队的生产项目是制作空调里的电感线圈,有点技术含量。第一道活儿要把包漆的铜线紧紧地缠在环形磁芯上,48圈,很累人。

拉圈是有技巧的,老手叫“甩手腕”,要凭借身体惯性,得有股巧劲儿。

小磊第一天工作不得要领,疼得动弹不了。好在他年轻,学得快,没过几天,已经从容地翘起二郎腿,把“甩手腕”做得有模有样了。

每当我目光扫到,小磊立马把腿放下来,然后神情紧张,埋头干活。在强戒所,“坐姿端正”是一条铁规。学员翘二郎腿或把两腿岔太开,遇到眼里揉不得沙的老管教,二话不说,就会朝人膝盖打弯的部位猛蹬下去。

没过多久,我又发现小磊跷起二郎腿,但没有立刻发作。我明白小磊的意图——他在试探我的脾气和容忍底线。

管教在努力了解、分析学员的性格和思想动态,学员也在全方位地研究我们的行为习惯。

哪个管教什么时候会打盹,哪个管教上完厕所不关门,他们都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分别“对症下药”。

在强戒所,管教和学员之间几乎没有信任。相互试探,是两年相处中的必经之路。

我们强戒所位于远离市区的一片荒地上,到处都是肆意生长的灰黄色杂草。它们能没过成年人的膝盖,不断向外蔓延、侵占,直到被几堵五六米的高墙拦住。

高墙顶上架起一排明晃晃的高压电线,拐角处还安着几个巨大的探照灯。

每当夜幕降临,墙头射出几道白色光柱就显得格外刺眼。因为唯一通往外界的那条城镇公路上,没有路灯,一片漆黑。

墙内,是强制隔离戒毒所。这里是学员无法进行社区戒毒之后,避免他们继续影响社会的最后一站。

吸毒者只要关进这里,就面临两年戒治期。

在这里,戒毒民警为了让学员从生理到心理全面戒瘾,必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教他们学会“绝对服从”、“绝对尊重”,容不得一点忤逆。

这份权威,是一代又一代戒毒民警刻意营造的,就是为了让吸毒人员感到畏惧。对于吸毒的人来说,身体戒毒是很快就能完成的,然而摆脱对毒瘾的心理依赖,却极困难。

心里没有畏惧感,两年后回归社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些道理我都懂,但刚进强戒所的时候,还是感到强烈不适。

队里值夜班,几个学员抢着洗我的脏袜子。洗干净之后,他们把袜子搭在自己喝水的铝壶上烘干。我心里膈应,但碍于管教的威严,没有当场拒绝。到了深夜我进宿舍巡查时,才悄悄把袜子拿走。

还有一次在值班台前写记录,我只抿了两口茶水,立马就有学员把我的杯子续满。我“谢谢”两个字脱口而出,一旁的老管教立刻板脸教育我:“谢他干啥?学员给你添茶倒水,就是想换你手里握着的考核分!你小子记住!”

我打出的那些考核分,能减免学员的戒治期限。多得一分,他们就能早一天出去。因为分数的诱惑力,他们会竭尽所能地讨好我。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这些能减免戒治期限的考核分,就是专门给主动“服务”管教的学员准备的。

愿意讨好管教,其实就是积极戒治的一种表现。毕竟吸毒者已经对社会、家庭“索取”了太多,他们需要重新懂得“付出”。

起初,我觉得学员们挺可怜,但当看到有人为了弄钱买毒品,把母亲的手指亲手砸断,我就会提醒自己,有些工作,必须要做。

经过强戒后,3%的学员能成功戒毒,而97%的人还会复吸。

每当看到那些熟悉的脸又被送回来,我就觉得自己做的工作都白做了,特别没劲。

小磊来强戒所的第一天,我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他年轻,做事规矩。说不定会是那3%中的一个。

带小磊进监舍时,他的床位上落了一点灰。小磊俯下身,用袖子小心地掸了掸土,没有破坏被子的形状。

安顿好住处,小磊跟我去了生产车间。他搬着小马扎坐在车间门口,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所规队纪》嘟嘟囔囔地念叨,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强戒所里的规矩很多,被子上的一条褶皱、床位上的一撮土灰、墙面上的一个泥点,都是分数。

扣一分,就要在强戒所多住一天。

总有一些学员以为可以走“邪门歪道”离开,刚一进监舍就“自杀”的大有人在。

往往都是脑袋往床梆子上轻轻一磕,就立马直挺挺地躺倒假装昏过去。

管教拎着电棍走过去,“影帝”们就会自己醒来。为了表演的完整性,他们还要加一段“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失忆戏码。

吸毒者习惯性逃避现实、逃避困境、逃避法律。有一些人,宁愿把自己困在泥潭里慢慢沉底,都不愿稍微努力一把换个活法。

小磊不一样,他看上去就非常积极。虽然他会和其他学员一样故意试探我的底线,但我不会想严厉处罚他。

每个学员都想在所里过得舒服一点,为此有些小手段,但我真正在乎的,是他们能否戒掉毒品。

前不久,我有一个学员顺利戒毒回归家庭。他叫小双,和小磊性格有些像,是为数不多让我信任的学员,我希望小磊能和小双一样,离开后不再回来。

小磊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他对待工作积极认真。

我们大队做加工,来料是常事。一捆铜线70多斤,每次来料200多捆,就有上千斤。

卸货全靠人力一捆捆地从车上抱下来,一趟货走完,两只胳膊基本“废了”。

每次来料,有力气的年轻学员都把脑袋缩起来,卯足了劲往人堆后头扎,生怕被点到名。

小磊却每次都急急带上手套,站在第一排。他不等管教开口指派,脚下一踮,手一撑,翻身就上了车。顶着大太阳,脖上栓块毛巾,一捆捆地抱下车。

搬完铜线,小磊已经是满头大汗。他抖着粘在胸口上的T恤,弯腰站在我们身旁,不要休息、不要表扬、不要奖励,只代表学员们提出唯一的请求:“报告队长,我们去水房擦一把脸,您看方便吗?”

更不可思议的是,搬完几千斤铜线后,小磊当天的生产任务还能照常完成。

大队里开逐人分析会,我在小磊的评估档案里写下评语:能积极参加康复劳动,在日常戒治生活中表现突出。并盖上大队的红戳。

但小磊的突出表现,也让他惹上了麻烦。

学员们私下叫他“汉奸”。每当他接近管教主动忙前忙后,总有几句阴阳怪气的话从别人嘴里冒出来。

他们看不起小磊,却都削尖了脑袋模仿他。

看到其他学员这样做,我不仅没有打击小磊,还时不时地给他分配一些小任务考察他。

过去,我也是这样给小双安排任务的,我希望能把这个路子复制在小磊身上。

每次接到任务,小磊都表现得特别兴奋。他搓手掌,迫不及待地说:“队长,保证让您放心!”

一天晚上,我们安排小磊去监舍登记学员们的传染病史。小磊把着纸笔,跑得飞快。

他遇到了“多进宫”的二虎。二虎长得又黑又壮,脸上、后脑勺满是横肉,是个没人敢惹的角色。

看到小磊过来,二虎头一扬,“呀!这是谁养的狗了?要登记,让他自己过来跟老子说!”

小磊把笔往纸上一别,狠狠地说:“行!”扭头就要去管教值班室。二虎立刻伸出手抓住小磊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二虎就是过过嘴瘾,并不敢真的惹事。如果严重违纪。不仅辛苦挣的考核奖励分要清零,还要延长戒期180天。

小磊甩了膀子,没挣开,气得骂二虎,“你找死了?”二虎脾气也上来了,两人扭打起来。

听目击的学员讲了整个过程,我又翻看监控录像。我发现,小磊不管和什么学员起了冲突,第一反应都不是还手,而是报告管教。

这是个好现象,说明他能约束自己的行为。

和其他吸毒者不同。

小磊为了完成任务被打,所里年轻的管教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都开始给他安排一些杂活。小磊终于有了更多机会赚到考核分。

无论是在车间,还是宿舍,只要叫一声“小磊”,他立马出现。

一些东西在变化。不过,我真正了解小磊,还在是他成了我的教练之后。

当时,我被所里选为康复训练指导师,要学习八段锦和太极拳。小磊主动找到我,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完整熟练地打下来。

那时刚立秋,监区大院里还十分闷热。第一次练习,我就发现这个小伙心细——他出来的时候,主动带上了我的暖壶和水杯;我打出的动作不规范,他都是轻轻地扶着我的袖口,一点点纠正,绝不碰手。而且因为怕有汗味儿,他还会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他有分寸,不会因为和管教关系好,就做出格的事。

我是个急性子却要学慢动作。天气燥热,我练习不久就卡住了,于是坐在台阶上,不说话,抽起烟来。

小磊帮我做示范,太阳底下,他把一套拳打得有板有眼。没过几分钟,他的背心就汗湿了一圈,我有些不忍,把他招呼过来坐,还给了一支烟。

没抽几口,烟灰就攒了长长一截,我正准备起身去找垃圾桶,小磊却突然打直胳膊,把手伸到我眼前,“弹我手里就行”。说完,还轻轻笑了下。

我愣了,心脏好像抖了一下。

还记得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天深夜值班,我正盯着监控。师傅起床上完厕所回来,突然贴近我的耳朵,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轻易相信学员。他奉承你的每句话,讨好你的每件事,都带强烈的目的。你呀!书生气太重!”

那时候,我不懂业务,心又软,总觉得“说服”比“制服”更高明。结果被一群学员拿得死死的。有一阵子,我班上总是排着长队,全是过来申请抽烟、减生产任务、往外打电话的人。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摆脱这种被深渊困住似的挫败感。

在小磊面前,我碍于管教的威严,极不自然地把烟灰弹进了他的手心。小磊则像没事人一样,把手窝起来,稳稳地接住烟灰。

我刻意把烟灰留得老长,确定已经没什么温度。可每弹一次,我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我跟着小磊连续学了几天,和他聊起家里的情况。小磊说家里承包了几亩山核桃,“每年九月初,是北方山核桃成熟的季节。”

他说起小时候的调皮事,表情特别丰富。他夹烟头的手夸张地比划着他父亲拿扁担打他的动作;他还捏着嗓子,模仿母亲劝架时尖利的语调。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小磊却立刻停下来,拍拍身上的灰说,“谁让我妈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嘞。就是把我惯的。”

我俩年龄相仿,慢慢地,我放下了为了开展工作,刻意端起来的管教架子。

我甚至忘了师傅早年给我的警告:“作为管教,最忌讳、最危险的,就是和学员走得太近!”

戒毒所里的学员太多,民警太少,我们都没什么精力去一一了解他们。但对小磊,我有了点好奇。

“小磊,入所之前,你在外面干哪行?”一次打拳休息的间隙,我随口问。

小磊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低头吸住嘴巴说:“那个……那个,不怕您笑话,其实我在外面,是‘鸭子’。”

说完,小磊把手中接住的烟灰撒进了绿化带,转身撕开一个空烟盒,做成简易的烟灰缸,放在台阶上。他把烟盒往我手边推了推,我又捏起一个角,把它摆在我俩中间。

他是我接触的第一个,从事皮肉生意的男性。

小磊告诉我,他上到中专就辍学了,在家待了两年,19岁跟着别人来省城打工。那几年,省城的娱乐产业兴盛,为了多赚一点,他在一个歌城做传酒工。

那个歌城,暗地里给客人提供色情服务。有个人夸小磊长得帅,私下问他想不想赚快钱?工资能翻好几倍。

小磊对我说:“反正我是男的。干那种事,就算不占便宜,也不算吃亏。”

会所的老板给小磊定了身价,每场600元。小磊还说,当时老板让他抓紧练普通话,改了口音就更值钱了。

这600元钱,他得和老板对半分,再刨去30元工具费,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只有270元。他一周兼职两次,客人大多是40来岁的有钱女人。加上酒水提成,他差不多能赚3000到4000元。

小磊说他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三五百,“没敢寄太多,怕爸妈怀疑。”他最不自在的时候,就是接父母的电话。他总说自己在饭店帮厨。“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还能学学技术。”

父母很满意,还叮嘱:“我们老两口的票子够花,攒着给你娶媳妇,磊子你要遇上什么难事,记得和家里说。”

我和小磊坐在院子里,听他说了很久。讲到这里,他两只眼睛肿得通红,没再继续说话。他用晒得黝黑的胳膊揉了揉眼角,说:“给您换换茶叶。”

而当时的我,正坐在台阶上出神,烟灰也积攒了小半截。我心里在想,小磊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在那种场所混久了,接触、沾染毒品,是早晚的事。

小磊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当时吃的是毒品。

那个白脸女客人在脱衣服之前,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盒。“盒里装了十来颗南瓜子,涂着金粉,迷闪迷闪的。”

客人说这是“金瓜子”, 壮阳用的,让小磊吃两颗。壮阳药是这个圈子的必需品,小磊也吃过,就没多想。

事后,女客人捧起小磊的手机,主动输入自己的微信号,她的网名叫“阳光小女孩”。

小磊又嗑过两次阳光小女孩提供的金瓜子。没事的时候,他发现心里会有渴望。

直到第四次和阳光小女孩见面,她告诉小磊,金瓜子是国外买回来的处方药,碾成粉涂在瓜子上吃。这是自己托有本事的熟人搞到的药。“10颗瓜子4000块”,她问小磊要不要。

小磊没犹豫,转了4000。钱一到账,阳光小女孩就变了脸,让小磊把之前吃金瓜子的费用补上。

小磊说,自己当时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却立即被想吃的欲望给按了下去。他上套了。

我后来问同事,知不知道金瓜子,没人听过,毒品种类太多,更新换代快,那就只能是种新型毒品了。

在一次突击扫黄检查中,小磊被堵在歌城里。他的尿检显示毒品呈阳性。

小磊告诉我,是这次被抓后,他才知道金瓜子原来是一种名叫“甲卡西酮”的毒品。

甲卡西酮也叫“长治筋”,有杂质时呈黄白色,是一种致幻剂。它的毒性是K粉、麻古的好几倍。曾经有学员告诉我,这个东西抽起来“总觉得差最后一口”。

抽甲卡西酮的,几乎都是聚众,没有独自享受的。他们怕吸食过量,停不下来,抽死自己。

见我支棱着脑袋听得仔细,小磊搓了搓手指上的烟灰,叹了口气,“您可能想不到,我被押进强戒所大门的时候,真的使劲挤了下眼睛。这几年打工的经历,真希望是个梦。”

第一次被抓,小磊在拘留所里蹲了10天。他怕断了唯一的货源,始终没交代“阳光小女孩”,坚称是误食。

出了拘留所,小磊连饭都没吃,就赶紧买了一盒毒品。

就这样,混到快过年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还把这几年靠皮肉赚的钱,挥霍得只剩零头。

后来“阳光小女孩”落网,小磊也再次被抓。当时正逢严打,他被直接送进强戒所。

“进了强戒所,我连死,都死不成。”小磊边说边吸鼻子,绷起嘴,努力想把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

不久前,小磊的表姐来戒毒所,小磊还拜托她,“能不能给我爹捎上些钱?你给他寄多少钱,我以后当牛做马也还给你!”

小磊撑着额头,两个腮帮子通红,边说边哭,“我住在里头对不起他!”

我站在他身后,觉得像在看一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学生。

虽然我在强戒所里是管教,对学员的影响很大,但工作却与挫败感形影不离。有小磊这样的学员存在,不仅能配合我完成工作,还能极大地减少我对自己工作价值的怀疑。

所里举办过“孝道文化”建设,安排我给学员讲《朱子家训》。

宽阔的教室里,大屏幕上的PPT不停地闪烁着,学员们板正地坐着椅子,目光空洞。有的学员眼皮都要合上了。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讲《朱子家训》,不如讲“猪肉好吃”。学员们虽然装得用心,但讲的内容都没往耳朵里进。

我带着满满的挫败感讲完课,对同事无奈地笑了笑。同事没说话,也回我一个无奈的笑容。

那天晚上十点半,马上就要熄灯封号了,小磊踩着拖鞋在值班室门口打报告。他把手里卷的作业本交给我,里面写着:学习《朱子家训》的心得体会。

诧异之余,我认真地看了。小磊的字不好,但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五页。

几百人里,只有他一个人用心听讲了,也值。当时,我挺感激小磊的。他的这个举动让我觉得自己的工作不是走过场,有人在回应。我心里顿时平静了许多。

在强戒所,不是我一个人在努力寻找自己工作的意义。

两年辛苦的付出,可能都抵不上出去之后的一次小诱惑。和吸毒者谈自制力,很多时候会让人感到无能为力。

我们的对手,太强大了。

戒毒工作强度高,家人不能理解,我亲眼见过一些管教陷入内心的矛盾中,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所以,管教在强戒所里刻意展示的威严,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安慰自己——哪怕只是把这群“瘾君子”关两年,不危害社会,我也算是做出了一份贡献。

没有意义的人和事,总会让人感到绝望。

和小磊相处久了,我忘了师傅的话,对他几乎没有戒心。

小磊说自己曾经攒下不少钱,想买一辆二手车,试了很久也没舍得买。但是他却对改装车非常了解,这是很费钱的爱好,不像是他能负担得起的。

但我当时没多想。

他说自己放弃买车,是打算在省城买房子,把父母接出来。我自己也是农村出身,对这样的愿望非常理解。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月的亲属会见日,小磊的父母从不过来。小磊说父亲被他气得脑梗,瘫了。母亲在家照顾,分不开身。

说到这,小磊有了哭腔。他低下脑袋,用满是烟灰的食指,用力搓自己的鼻梁和眼窝。

我侧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纸,递到他面前。

上世纪九十年代,“料子鬼”为了一口瘾,能卖儿卖女。而小磊年纪轻轻,懂得反思过去,还对父母心存愧疚,那说明他还有牵挂。只要对家人还有牵挂,学员戒治成功的概率就会增大。

小磊的良好表现,管教们一致同意给他换岗为“生产大组长”。工作轻松,还能获得最多的考核分。

没干多久,小磊的耳朵上架起一只短短的铅笔,在整个车间东瞅瞅、西转转。因为眼活、手勤、嘴甜,他迅速获得了其他管教的信任,甚至渐渐不再核实小磊统计的生产产量。就连一向谨慎的师傅,也会去让小磊拎着他装满文件的手提包。

每次卫生大检查,小磊都会把学员们调配好,没出现过任何纰漏。组里连拿了四个月第一名。

我算是最先发掘到小磊这个“人才”的,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自己脸上也有光。

更何况,上一任生产大组长小双,也是我发掘的。

当初,小双入所的时候比小磊还消沉,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我们彼此信任之后,他说家里有一对龙凤胎,“就是想听听孩子的声音。想到心口又疼又闷,喘不上气。”

小双嘱咐妻子,千万不要告诉孩子他进了强戒所,就说是去外地当两年兵。可能就是对孩子的牵挂,让小双最后顺利回了家。

他出所有一段时间了,他父亲还往我们队打了好几次电话,“多亏你们,现在小双终于活得有个人样了!”

小双出所半年了,他主动断了和毒友们的联系,时不时会给我打电话,还给学员们分享戒毒经验。

他前段时间一直陪着老婆孩子,还带父母旅游了几次。最近正在找工作,准备去市里重新开始生活。

我对小磊,有同样的期待。

年底,所里评选“戒治积极分子”,有减免180天戒治期限的奖励。名额少,200个人里,只能选一到两名。

我第一时间想到小磊,同事们都没意见。

然而,机关科室把小磊的材料退了回来。“入所不满一年,不符合评选条件。”

我在办公室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小磊叫进来,委婉地告诉他这个消息。

小磊本来半蹲在办公桌前,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把我吓了一跳。他上牙咬着嘴唇,头扭向一边,眼睛眨得飞快,就要哭出来。

他克制了一下,“队长,和你说实话吧,上次表姐说我爸病得厉害,说句难听的,就是把着天数活了。我……求求您再给我想想办法!求求您了!”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我也压根不想拒绝他。

那段时间我们朝夕相处,小磊把信任托付给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就像是自己的朋友。

我分管学员们的考核评估,却没有主动避嫌,特意为小磊的事找了两次领导。终于给小磊争取到一个名额。

领导说我千万别是收了钱时,我心里很委屈。

小磊出所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依旧勤快地跑前跑后。他和我盘算着出去以后,回老家接父亲的几亩地种山核桃。他还想尽快带父亲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病,给二老尽孝。

就在临走的前几天,小磊拿着笔,在自己的秋裤上记了我的手机号。他说:“等核桃熟了,寄回大队,一定给管教队长们尝尝。”

“一定要说话算话,今年九月份我可等着呢!”我哈哈地笑着,根本没想到这句话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个巨大的讽刺。

2019年4月,小磊出所的那天,我故意没去上班。拜托同事把小磊的事安排到底。

毕竟相处了一段时间,要去送他,我心里肯定会难受。但我不知道,小磊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受。

等我再回单位上班,同事上来就拍我肩膀说:“你彻彻底底地被小磊耍了。”

他讲起了在街道办了解的事。我越听越觉得周围天旋地转。

真实的小磊,父母早在十年前就因给黑煤窑炒制炸药,被炸死了。

他搬进街道办附近的城中村时,还不到20岁。年纪轻轻混迹街头,没住多久,他就在窄巷里租了间门面,开了一家按摩店。

那几年,城中村里乱,都是靠捞偏门发财。棋牌馆门口守着放高利贷的;买毒品就像买烟一样简单;按摩店多都是情色场所;而小磊年纪轻轻,就成了组织妇女卖淫的皮条客。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说,小磊曾经在大街上,当众暴打了一个女孩。

谁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小磊拿起灌了沙子的锥形桶,往女孩头上猛砸,旁边围观的人都吓懵了,谁也不敢拦。

有人报警,但就走了个过场,算是调解了。

近两年,公安机关查的严,小磊特地雇了几个人在巷口放哨,形势不对就关门避风头。他还有一个姘头,是按摩店里的小姐。通过外貌描述,应该就是那个每月来所里看小磊的“表姐”。

我全程没插一嘴,也没辩驳一句话,只是机械地听着。同事说完,等着我的反应,我装作无事,只冲着他苦笑了两声。

一阵凉风穿堂而过,把我的眼睛蜇得生疼。

后来,我仔细回忆过我们俩之间的对话。我发现小磊的谎话近乎完美。他应该是故意要骗我,否则一时半会,他应该想不出这么周全的假话。

破绽当然也有,比如他档案里显示的是吸食冰毒,可他却告诉我,他吸的是甲卡西酮。

谎言中最大的破绽,我当时竟然没有注意。也可能压根没想到有人在这一点造假。

师傅知道我被骗了,他没有骂我,只是再次告诫:“学员说的每一句话都得保持怀疑。谈话过程中,做管教的不能被学员带走。”

“另外”,师傅把声音压低了些,“如果太在意某个学员给自己内心造成伤害,浪费了感情,那工作就没法干了!”

那几天,我的情绪很低落。安排新的生产大组长时,我特意选了一个和自己交流很少,平时只知道默默干活的老人。

前段时间,所里来了个新同事。值班的时候,我轻描淡写地给他讲了小磊的事情。他没敢跟我多交流,而是去问师傅,这事儿到底对我有多大刺激。

小磊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翻篇了。我确实被骗了,却越来越清楚,接下来应该如何正确地工作。

我开始试着以学员的角度,思考他们说话的目的,尽可能核实他们的情况。虽然还是免不了被骗,但我不能因为别人的错误,而否定了自己的价值。

这里是强戒所。一个97%的戒毒学员会再回来,只有3%的人能真正回归社会的地方。这真的是一个非常让人绝望的数字。

但我依然在寻找那3%。

小磊走后,高一丈从学员那听说,当上生产大组长的小磊,在管教背后还有另一副面孔。

他凭借手上的权力,勒索其他人的香烟和零食,称之为“上供”;新下队的学员会领取崭新的秋衣秋裤,小磊会强迫他们交换,敢反抗就拉到墙角给两耳光。

在戒毒所这个封闭的场所里,一个弱者突然得势,就具备了作恶的能力。

高一丈的工作,与其说是帮人解除身体的瘾,不如说是戒掉放纵的恶。

但总有人利用别人的善良来做恶事。

我们生活中就有很多被利用的善良——一个医生愿意为患者承担风险,却在意外发生后被患者告上法庭。对一些急需帮助的人施予金钱时,对方的困境可能只是伪装的。

久而久之,当我们再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会很犹豫,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自己的善良是否会助长恶行。

这个问题几乎人人都要面对:想要做一件善事的时候,往往无法预测最终结果。所以我们该去做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却没有标准的答案。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罗十五 老腰花儿

插图:大五花

天才捕手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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