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抗病日记

林润🌈 2019-10-05 18:00:59

写在前面:文章较长,没有耐心就别看了。部分描述可能引起不适,慎看!

————————————

一 我有一种很常见但是难以治愈的皮肤病——扁平疣。从高中开始,到现在,大概五六年了。患病原因主要是免疫力低下,部分人可以自愈,而我不行,大概是因为免疫力太低了,一年一年,越长越多。 大学期间断断续续有吃药治疗过,但都没有效果,从去年开始,我决定用更加剧烈的方法对付它。 对这个病,现在的治疗手段除了吃药擦药外,还有冷冻、激光、光动力这几种。在网上做了很多功课,总结下来光动力最有效果,据说能够清除看不见的病灶,不易复发,费用也是最贵。18年我去了孙逸仙纪念医院就诊,做了第一次光动力治疗。 治疗流程大概是这样:医生给你把脸上的伤口刮破,上药,然后用保鲜膜封脸,用遮光布盖住避光,再然后关灯等一两个小时,让药剂和脸上的病毒结合什么的,最后在光照仪器的照射下将它们杀死。 医生给我刮出皮肤表面的时候,我是躺着望天花板的,用的什么器械我不知道,但能够清楚听到器械将皮肤刮走的摩擦声。没用麻药,所以疼痛也非常清楚,但这只是前戏。刮破伤口,然后消毒,这时候可以感受异常剧烈的疼痛了。医生在我全是伤口的脸上擦拭酒精还是什么,我强忍疼痛,中途让她停了几次让我缓口气。刺激太强,眼泪不自然地流下来了,还得让她帮我擦眼泪。 这里有个插曲,我在治疗室等待治疗医师的时候,涌入了一大批学生,大概七八个吧,然后医生开始拿着我的头解说。 “你们看,这个就是扁平疣。” 然后这群学生纷纷凑近盯着我。 “好多啊……” 之后是一系列的唧唧歪歪…… 当时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医生把着我的头边摆弄边解说,仿佛我就是一具待剖的尸体,或者标本,我也就一个才23岁的小伙子啊!虽然我的脸烂了但我还是要脸的啊!我也有自尊心的啊,我和这群学生年龄相差不了多少,此刻却被当成一个标本观摩,特别是看着他们年轻干净的脸蛋,更觉得自己是丑八怪,自卑极了,丢脸死了。 但很快,我的心态就调整过来了。毕业之后经过社会的毒打,心理的应激机制运作得特别迅速。我破罐子破摔,心想,看吧,看个够吧,我就不要脸了。 然后我要躺下开始治疗时,我跟医生说,“能让他们出去吗?”医生说他问不会待很久的,很快就走了,然后医生继续边刮皮消毒上药边解说。 直到上完药。 封住脸,全部人都离开了,灯关了,我的脸也蒙了布,只能从呼吸孔看到另一侧隔间映在墙上的仪器的红光。我记得是在暗室里独处了一个半小时,什么也不能干,也不能玩手机,平时极度嗜睡的我也睡不着,因为脸上蒙了布,翻身会掉,所以我只能像尸体一样躺着,最多拱下腿。这一个半小时真是极其漫长又煎熬。 敷完脸,医生开始给我照光,将一个大过脸的圆灯挪到我脸上,给我戴了一个泳镜,防止射伤眼睛。然鹅,泳镜依然隔不了光,整个光照过程我的世界是一片浓烈的红色。过程大概四十分钟左右,我也不太记得了,灯散发的高温炙烤着我的脸,火辣辣的,不过还好,还能忍受。烤完脸后,医生让我拍下注意事项,就让我回家了。 时间久远,不太记得具体内容了,大概是三天不能碰水,一周不许光照吧。然后我开始了一周的吸血鬼生活。我住临街的八楼,视野特别开阔,光照贼好,就算下午没有阳光直射了,对面楼的白墙也会把阳光反射进来,而客厅又只有纱窗,所以我出个客厅都要戴口罩。房间更是封的严严实实,灯也不开,可能我当时也没领会到避免光照的具体意思吧。微信问医生可以用电脑手机吗?医生说尽量少用。但我是像往常一样使用。不让我用电子产品?杀了我吧。 然后因为脸部不能碰水,所以我不能洗头,洗澡是戴着口罩洗的。不能洗脸洗头这一点真的很痛苦了。可以想象,不见天日的暗室,蓬头垢面的样子,真的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两三周过后,几乎完全没有效果,除了少许手动刮掉的部分。再去就医,医生说效果是因人而异,一般都要两三次才能看出来,你要是觉得完全没有效果的话,那我们就换别的疗法。那时费用将近三千一次,如果三次才能看出效果,我没有办法负担。然后听了医生的建议进行冷冻。 冷冻比较便宜,按粒算,一次小几百,治疗方式大概就是用棉签蘸取液氮在病毒体表面冷冻,冻死皮下病毒,然后结痂脱落。这个方法的好处就是不破皮,可以洗脸。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脸上的病毒好像真的冻掉了,觉得可以,继续就医,又进行了一次冷冻。 然后…… 复发!复发!还更多了! 还留了特别重的疤…… 再去求医,医生又给我换了疗法,用一种叫五氟尿嘧啶的腐蚀性药水擦拭,我上网查了,治愈率还挺高的,我用后也确实感觉病毒体有剥落,之后又去医院复诊几回,拿这个药。 最后,剥落的地方又原封不动长回了病毒,依然……复发了…… 医生还跟我说,确实少了很多,可我不信了。我没再去看这个医生。期间经历了过年,各种眼光和询问就别提了。 二 接下来就是2019年的事了。19年是我的本命年。 我的人生充满了痛苦,本命年更是。 过完年来广州,虽然停止了用药,但我脸上还是有很多伤口,依然要戴口罩出门,无法工作。 有些朋友的质问让我很难过,说我可以戴口罩去面试,就说过敏,我说这不现实,然后他们就特别怒气不争地跟我讲,你都这么拮据了,还担心面子问题。但是这个事情真的会影响我工作,我从事摄影行业,要跟客户面对面交流,现实吗?我怎能过得了面试这一关?假使我坐班,我天天戴口罩,能用过敏这个理由混多久?我真的太讨厌分享我的痛苦了,说出去总会被轻视,但不说,又会一点一点累积,让自己不堪重负。 等到疤痕稍微褪去的时候,我去面试工作了,但都毫无例外地被注意到满脸的伤疤,但别人也不懂,只当时晒伤,痘痘。虽然脸上还是黑黑一片,但没有刚脱痂时那么可怖了。面试通过了一些垃圾工作,都不太合适。特别是有一个,竟然开出1400的底薪,在广州这样的一线城市,惊呆我了,不过这个并没有让我过╮🙂╭。 最后我理了理,决定一边兼职一边继续学习摄影。接了一个晚辅老师的兼职。学生问我:“老师你脸怎么了?” “跟别人打架打的。” “老师你手机怎么碎了?” “打学生打碎的。” 总之,我就是一个非常“恐怖”的老师。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兼职一段时间,我辞了,因为脸上越长越多,我着急,我又开始了第二波治疗,这次选的是广东省皮肤科医院。 我在这里做了三次光动力,和之前有些区别。 首先我要实名diss孙逸仙纪念医院皮肤科的医师。广皮给我开的药剂,一次一瓶,一次光动力治疗费用大概一千左右,而纪念,一次给我开三瓶,三千。为什么?广皮上药是给我跟着病毒点涂,纪念贪图方便给我涂了满脸,当然用药多!而且治疗后让我辣着脸就走了,广皮还会给我冰敷!但在广皮的治疗效果也是糟糕透了。 广皮的医生跟我说:“我的病人在我这做光动力做了两次就少很多了。”我将信将疑,考虑着价格也不贵,就在这做了。 第一次做,点阵扎破伤口再烤灯。点阵具体是个什么鬼我不知道,也没看清,感觉就是用像针一样仪器扎穿伤口,非常痛!我虽然长这么大了但还是异常惧怕打针,更别说再脸上扎个几百针了!哪种针刺感太痛苦了,我强忍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期间也让医生让我缓口气,还闻到了肉被烧焦的味道。 接下来就是消毒上药避光烤灯,和之前一样的流程。消毒的时候依旧痛得不得了,我说:“医生我们来聊聊天吧,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然后就跟医生瞎扯起来。 烤完灯后冰敷,医生说:“你不敷久一点,明天就会变成大猪头,敷久一点……就是小猪头。” 这算是我求医经历中为数不多的有意思的时刻了。 做完后看自己脸,全是一格一格的针孔,遍布脸上每个角落。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千疮百孔。 之后就是避光了,依旧是三天不能洗头洗脸,不过问了医生,可以开灯,倒不至于像之前一样瞎摸黑了。不过孤独感依旧很重,依旧觉得自己像吸血鬼。 第二回治疗,简直是恶梦! 烤灯的时候,一个像实习生的女生负责。她给了我一个手持小风扇,让我觉得太烫了就吹,然后她说她五分钟后回来看一下,就在门外,有什么事就叫她,然后就走了。 然而小风扇吹了不到一会儿就没电了,我感受着脸上的痛感越来越越强,越来越强,因为一般是会越来越痛,忍忍就好了,我没在意,以为和往常一样,直到痛感最终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我开始喊医生,分贝逐渐增大,可是都没有人听得见,脸上越来越疼,像被炽热的火把炙烤,皮下的肉都开始跳动,仿佛脸都不是我的了!我受不了了!狂叫医生!医生!疯狂喊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进来把仪器关掉…… 那一刻我蒙着眼,除了一片穿透眼皮的红光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在仪器下,内心顾虑或恐惧,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绝望无助地呼喊,甚至觉得自己要出医疗事故了。 如果有人陪我就好了。独自就医的孤独感给我一记重击。 事实证明仪器的强度开大了,我冰敷了三小时,脸上依然像火烧一样,火辣辣的,而且冰敷前,是先涂一层烫伤膏,花生油的质感,再上冰袋,那触感别提了。而且我满脸油还不能洗脸😔。 治疗医师见我冰敷没有效果,面露忧心地带我去看坐诊医生,他们都说常见,没事,开了点药就让我回去了。 回去我的脸烫了好几天,晚上烫得睡不着,可以感觉到肉在跳动,完全和之前不一样。我觉得是医疗事故了,可他们都不认,我又有什么办法呢╮(╯_╰)╭? 那种绝望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第二次治疗留了非常重的疤,但我非常着急治疗,两周后我又去进行第三次治疗。 主治医生开了单,方案是激光加光动力。去治疗中心治疗医师看我整个脸的疤这么严重,不确定要给我做的,带我去询问治疗中心的坐诊医师(治疗中心像一个医美机构,和医院是隔开的,有单独的坐诊医生)。坐诊医生也不确定,打电话跟我的主治医生沟通,说我的脸都烤焦了,但我的主治医生还是说可以做,再开点美白的药让我恢复,然后我又去做了。 这次的痛苦,主要来自于激光。激光前先敷麻药半小时,但是……做的时候还是痛。有一颗初代病毒体,特别大,我跟激光医生讲,能不能把那颗留到最后。太痛了,激光就是把脸上表示的病毒体活生生灼烧掉,露出皮下的肉。越大灼烧时间就越长,疼痛程度不是按面积叠加的,而是随时间翻倍的。医生说可以。等到要灼那一颗的时候,医生问我:“准备好了吗?”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锥心之痛,而且不知要烧多久才能结束,痛苦又绝望。 好不容易做完激光,然后就是等待下一步治疗了,然而是在大厅里等的。人来人往,虽然是皮肤病医院却只有我看起来那么吓人,大家路过都要多瞅两眼。 麻药效果渐渐褪去,痛楚愈加强烈,裸露的肉暴露在空气中,痛苦抢夺了我所有注意力,只能感受这种强烈的痛苦,并被它吞噬。 之后就是相同的光动力流程了。做完之后各种疼,我已经记不清那个方式更疼了。 那一段日子,真是灰暗无光。 然而,即便我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命运也不施予我怜悯,依然全都复发了,还留下满脸极重的伤疤。 长期的避光独居生活确实对我的心态造成了影响,具体哪里我也说不是上来,唯一确定的是,感受到了最赤裸的孤独。 期间还是有好事发生的。临近毕业,兜兜转转认识了一位在校园里做相机租赁的学生,他给我介绍了很多毕业生的单子。 然后我一过完全避光期就开始干活,虽然可以出门,但是因为全是伤疤依然要避光。我就顶着大帽子,擦防晒,戴口罩,戴袖套,像个怪物一样去拍照了。夏日炎炎,可想我有多热了。我要喝水 的时候,就背向人多的地方迅速灌两口。很多时候,拍完照了客人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有时候上下午都有单,我在外面吃饭,头低一点也不会有人多看,尴尬的是,有时候客人会请吃饭,特别是全天的,就特别无奈了。 三 后来就一直吃药吃药,吃了两个月也没效果我就停了,现在依旧越长越多。但我无法再去治疗了,一治我就不能工作,不工作就没收入,我的温饱都是问题了。所以我就搁着,等到伤口淡化不再那么吓人的时候,我就投简历,面试,还算幸运地面试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工作说白点就是给网红拍照,然而,我入职了才发现我只有一位客户???而且没多久,客户和运营撕了,然后公司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招到新的运营,久而久之,也和这位客户,我唯一的客户,掰了。 而且完全没有人告诉我??? 就这样,在职位悬空的状态下,我忧心忡忡地过了大概一个月,公司也没炒我,然后业务变动,我跟了新的运营,给她拍产品。我侥幸地觉得,稳住了。然后我做了本年度目前最大胆的决定,买健身卡,我知道我的病治是治不好的了,只能通过提高自身抵抗力来战胜它。工资还没发,但我觉得我的工作还算稳定,于是……借钱办了健身卡…… 借钱办健身卡,可能很多人都看不懂这骚操作。只有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然鹅…… 没过多久我就被炒了!连同运营!连同美工!五个人的部门,一下子裁掉了三个!老板算是放弃这块业务了。 我太难了!! 我怎么就这么惨!我可怜我自己! 然后我就失业到现在,也病到现在。 反正我已经接受丑陋的自己了,但依然会经常惋惜遗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多次炙烤失水,皮肤修复能力受损,变得特别松弛,眉间纹、泪沟、法令纹全出来了,再加上满脸不均匀的疤痕,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本来是娃娃脸还算看得过去的长相吧,现在就一个字,丑。 有一次,治疗期间我忘记戴口罩出门,然后路人就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我看。还好现在不会了。 可能我要背负这些伤疤过一辈子了…… 不知如何漂亮地结尾,可能是因为还不该结尾。 就先写到这吧。

林润🌈
作者林润🌈
25日记 12相册

全部回应 49 条

添加回应

林润🌈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