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

常绿乔木™ 2019-09-22 17:23:57

成熟的本质,是价值观的改变。

姥爷住院前,林没想到自己的生活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在上海工作两年,她已经是个小主管,挣五位数的工资,带个位数的人。平时,和同事一起吐槽领导是保留节目,但是说归说,谁也不会因为这些琐事真的辞职,毕竟这里待遇不错,加班也不夸张。

上海这个地方,你知道的,“上海挣钱上海花,一分别想带回家”。衣食住行的开销没有上限,出入黄埔区写字楼的人,无一不是每天换衣服,衣服包包都要搭配妥帖,再加上首饰点缀。同事互相打量对方一眼,品牌与价格就像AR效果似的从衣服上浮现出来,仿佛是本能。踩着高跟鞋在办公室来回走着,林能听见物质的流动。

午饭在附近的商场解决,配有精炖时令汤的套餐,现烤的牛排,花样繁多,随便吃点也要五六十。吃饭时,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抱怨爸妈管得太多,非让她租了四千多的单间,“他们说没钱就找他们要,嗳,好烦。”话这样说,神情却很平静,就像文字和照片对不上号的朋友圈。林想到自己的单间才三千多,算节约的了。

除了穿衣吃饭,护肤也是大头。护肤在林心中,是现阶段的头等大事,保湿、抗氧化、防晒、修复,小棕瓶,红腰子,一个都不能少。化妆品也要用大牌的才对得起咱这张脸。脸捯饬好了,头发、指甲怎能落后呢。

表面一套,背地里也要有一套。真丝睡衣、电动牙刷、降噪耳机……因此种种,林虽然挣得多,但花得也多,根本存不下钱,还要借花呗。

活了29年,林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她长在北方城市,爸妈都是知识分子,在机关工作,有两套单位分的房子。作为独女,她被富养长大,成绩优异,钢琴十级,大学考上985,拿了三年一等奖学金,保研到上海高校。

她第一次窥见社会残酷是在研三上学期参加校招,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学历和能力,找到工作不是难事儿,谁知很多时候投了简历连面试机会都没有。后来一位HR告诉她,因为她明年毕业已经27岁,马上会面临结婚生子,稳定性让人担心,这些顾虑为她光鲜的简历蒙上了一层阴影。

林万万没想到,这样优秀的自己,竟然也会受到如此打击,她一直以为这是“失败者”才会遇到的问题。在她那颗平权的心里,第一次意识到男女有着天然的不同。

好在,她最后还是得到一个满意的offer,一家经常被报道的互联网电商,爸妈虽然不懂,但都听说过,说出去也体面,林入职了。

刚参加工作,她经历过一阵心理失衡。她一直是学霸,是学习专家,别人摸不着标准的论文,她能拿到高分。每到期末,总有同学复印她的笔记。同时,她还当过班长、部长、支书,善于沟通,善于利用资源解决问题。她渴望走上社会,证明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但是真的工作了,她发现完全不是想的那样。大部分时间是无数小事的堆砌,一天下来,精力耗尽,感觉忙得不行又啥也没干。看到不完善的地方,想实现小小的改变,也会因为多方条件和利益的制约而无限延期。更不要说如果遇上不讲理的上司,将情怀摆在市场规律前面,推进起来就是难上加难。

在象牙塔里的林,曾幻想过自己出入写字楼踌躇满志的样子,真的实现了,竟然这么琐碎无聊。一句话:没上两天班,她就不想上班了。上班的目的就是赚钱,而赚的钱只够维持继续上班。

经过二十多年的培养,林终于成了一颗优秀的螺丝钉。

假以时日,人可以习惯一切。所以刚才说的这些,早就翻篇了。

当下,公司刚忙完双十一,沉浸在狂欢褪去的余温里,双十一当天销量接近八千万,同事们也趁机从公司平台上囤货,兴奋地交流着购物心得,上千块的东西,买起来跟不要钱似的,林笑着听听,不为所动,什么都没买。

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她负责的品类这次销量排在前三,年终奖怎么少得了?她决定送给自己一份大礼,梵克雅宝的四叶草吊坠,两万多,借呗分九个月还清,每月还两千五。

她从没买过奢侈品,两万多啊,放在以前都不敢想,但是她想到明年就三十了,也该有件像样的首饰。每月两千多,少买两件衣服就有了。年终奖一发,还愁没钱还贷?

然而,四叶草带来的欢喜没持续多久:年终奖没有如约而至。

在一月的年终绩效考评上,主管先是满脸笑容地肯定了她的工作,接着话锋一转,今年双十一虽然销量不错,但整体经济下行,全年销售额比去年少10%,大家都要勒紧裤腰带过冬,年终奖可能会缩水。林心里一沉,马上想到每月贷款怎么办,还没来得及细想,主管又说出一个更坏的消息,因为末位淘汰制,再精英的团队也有人垫底,让林做好心理准备。

林很不爽,末位淘汰意味着离开的人负责的工作,要由剩下的人分摊,听主管的口气,工作量会增多,工资未必会涨。与年终奖相比,这件事的消极影响更大。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租的房子到期了,要和中介续租,她很喜欢这个住了两年的家,房子却不跟她情投意合。中介说要涨价10%,由3500涨到3850,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附近你们这样的房子多了,而且都比你们便宜。”中介滴水不漏:“不瞒您说,附近都涨价了,过完年后,房租可能还要涨。您住了这么久了,咱们相处也挺愉快,咱们不会坑您的。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再考虑考虑,多对比一下。”

如果搬家,又要找房子,收拾屋子,扔东西,买东西,折腾半天。如果不搬,每月房租加还贷,固定支出高达六千多……林心烦意乱。

很快,年终奖和工资舒缓了她的情绪,这回年终奖只有工资的一半,聊胜于无吧。房子续租,贷款一还,过年回家的机票和礼物一买,大头就花掉了。

林摸着脖子上的四叶草,暗下决心,再也不能这么冲动消费了。

回到家,她才知道家里出大事了。

到家第二天,姥爷就住院了。原来几个月前,姥爷被查出再生性障碍性贫血,隔一段时间就要住院。姥爷怕林担心,要求全家人瞒着她,到现在才露馅。林看着躺在病床上明显枯萎的姥爷,又心疼又生气,还要强忍住眼泪。

那天,她查了一晚上再障。和姥姥姥爷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从小到大,她的假期都是在姥爷家度过的。在她的意识里,姥姥姥爷就应该永远住在那里。她从未想过会和他们分别。

生命中最重要的,是始终如一陪伴着我们的人,他们也最容易被忽略。

更意外的在后面。几天后,林偷听爸妈说话,才知道姥爷得的根本不是再障,而是急性髓系白血病,住院是一次次化疗,再障只是安抚姥爷的谎言。听到白血病三个字,她心里重重一击,难以置信,呆若木鸡。联想到这几天在姥爷的输液单上看到的阿糖胞苷和白蛋白,隐约不祥的预感到底还是成真了。

从这天起,林一个人的时候总哭,睡觉、洗澡、上厕所、往返医院。她和姥爷的缘分已经进入倒计时。“姥爷,姥爷。”只要在心里轻轻念这两个字,眼泪就会涌上来。

假期快结束时,林和妈妈商量,想辞职专心照顾姥爷,“那怎么行,姥爷看你没工作,该急坏了。”妈妈说。

带着担忧和忐忑,林回到上海。姥爷成了她生活的底色,无论在做什么,她总是会想到姥爷,就像刚高考完的学生,再怎么放肆地玩啊闹啊,总是惦记着高考成绩。

今年工作压力暴增。一个被末位淘汰,一个跳槽,林负责的七人小组变成五人。但大环境不好,领导不打算招人,KPI还要求迎难而上。林的下班时间推迟俩小时,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做完家务,就过了以前的睡觉时间,整个人疲惫又烦躁,残存的精力渴望发挥主观能动性,最后在沙雕段子中找到归宿。

用整块时间看碎片信息,是对时间的亵渎,是林最嗤之以鼻的,现在她觉得“真香” 了。

工作与生活失去平衡,每天为KPI绞尽脑汁,林开始怀疑工作的意义,工作的初衷是为了更好地生活,现在却是工作吞噬生活,工作半天,没攒下一分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打开记账软件研究,房租、贷款,每月回家看姥爷一次,加起来接近八千,还有吃饭、打车、话费、衣服、护肤品、看电影、旅游……哎呀,哪一样都是必须要花的呀。

她翻到两年前的账单,刚工作时月薪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无欲无求,每月还能攒下钱,她猛地顿住,欲望在不知不觉间滋长,钱总不够花,因此要加倍努力工作。

吞噬生活的不是工作,是欲望。

林一直以为自己不物质也不虚荣,过得舒服就够了,不会奢求更多。但什么叫“舒服”呢?这个区间也许是很大的,不同生活水平间的界限也许是很模糊的。

生活不会一成不变,工作也是如此。企业要生存,就要越做越好,这离不开每个螺丝钉出卖大量精力,而精力比钱与时间宝贵得多。

活着,就是用有限的精力追逐无限的欲望。

因此,会收获物质的丰富与精神的贫瘠。

回顾这两年,我的精力都换来些什么?衣服,只穿一两年就不喜欢了;包包买了五六个,最常用的只有两个;电影,为多少烂片贡献票房;很多可爱的摆件和玩偶,无不是在角落吃灰;还有奶茶,都变成了脂肪。“啊,太为我的精力不值了。”林痛苦地想。

为什么?好像针对女性的营销套路格外多,总有那么多人来教你怎么穿衣服,怎么化妆,怎么做头发,很少见到对男性外表的研究。男生多打扮一点,就会被怀疑是gay。女性在社会中要承担更多的观赏价值。此外,无人替代的生育、照顾老人小孩都是绑在女性身上的标签。

而男性呢,以前结婚,男生出房子,女生出孩子,新婚烟法一出来,房子也不能靠男人了,女生要自己挣。社会对女性,真的很严格。

欲望,是动力也是牢笼。因为它,我留在上海工作;因为它,我选择三千多的房子;因为它,我不愿意被婚姻束缚。所有被满足的欲望,早已在暗中标好价格。

经过一番形而上的思辨,林走上了消费降级之路,这条路一开始有点不情愿:中午下馆子和晚上打滴滴回家,只能选一个。包包和耳环,只能买一样。很快,她体会到不再被欲望环绕的清静,因为有取舍,也会更珍惜,会更聚焦自己到底需要什么,那些“不买会死”的东西,说不买也就不买了。林记得小时候是将很多东西当“不动产”的,一个书包能背六年,一双凉鞋能穿三年,那时也不在乎这些。

与之前相比,这半年她可谓“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钱都给了爸妈,她知道有很多进口药不能走医保,她想为姥爷尽一份力。

八月,姥爷最终没有扛过白血病的天敌——耐药性。

在姥爷灵前,她体会到“以泪洗面”“悲痛欲绝”。姥爷一辈子在机关工作,葬礼却相当低调,他再三叮嘱家人,不要打扰老同事,不要在单元门口摆花圈,就像他还健在一样吧。他的挚友都已经先他而去,因此在遗体告别那天,只有最亲的人来送行,和别的送葬队伍相比少得可怜。

姥爷走了。昨天还鲜活的姥爷,现在竟然变成一个盒子,待在离家那么远的小格子里,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家,她坐在姥爷的书桌前,上面放着姥爷单位为他总结的生平。人生何其短,80多年的经历,三段话就概括完了。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她给姥爷买的剪刀和放大镜,姥爷一直舍不得用。现在,再也用不着了。

林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哭姥爷,也哭人生。我们看重的一切都是过程,人走了,什么也没了,拥有的、在乎的、舍不得的,都带不走。

时间等长,但时间带给每个人的价值却不一样。这年,林经历很多,成长很多。人生不是读书考试,三五年就一个节点,成绩是唯一标准。人生是一辈子的马拉松,考量维度多元,家庭、事业、房子、孩子……但欲望无边,精力有限,追求力所不能及,就会越来越累。

年轻人是抢手的廉价劳动力,而老年人想要跟上时代都难。但从年轻到年老,过渡是一点点的,缓慢不易察觉。害怕被社会淘汰,渴望年轻时赚够了钱一劳永逸并不现实,连马云都要到55岁才退休。

凡事尽力而为,凡事知足常乐。如果没得到想要的,就和自己和解。想到姥爷,方知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爱人锥心刺骨的思念,是人来过世间的无价证明。

这一年,林30岁。

20190922于杭州滨江

常绿乔木™
作者常绿乔木™
45日记 3相册

全部回应 6 条

查看更多回应(6) 添加回应

常绿乔木™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