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曾是乾隆的行宫,对中国人意义非凡,发现的过程太离奇

一条 2019-09-16 09:12:56

这里曾是乾隆的行宫,对中国人意义非凡,却差点被永远遗忘

天津最北的蓟州,

过去100年都是一座县城,

背靠着燕山山脉,距北京比天津更近,

是个“净美可人的山麓小城”。

1930年代,

日本建筑史学家关野贞和

以梁思成为代表的一批中国学者,

相继来到这里,

来到城中的千年古刹—— 独乐寺。

“发现独乐寺”

也成为中国现代建筑学术的标志性事件。

寺里建于1000多年前辽代的山门、

充溢着梦幻唐风的观音阁,

及内部高达16米的十一面观音像……

无一不震撼人心。

清代时,乾隆皇帝也曾在这里设置行宫。

梁思成赞独乐寺:

“上承唐代遗风,下启宋式营造,

实研究中国建筑蜕变之重要资料,

罕有之宝物也。”

2018年的夏末,

一条与古建筑研究者丁垚,

一起来到了独乐寺,

再走80多年前学者们对这座千年寺院的探寻路。

嘉宾 丁垚 编辑 成卿

丁垚说古建筑:天津蓟州 独乐寺

丁垚在蓟州独乐寺

独乐寺的发现,在中国古建筑的研究史上有个戏剧性的故事。

第一个偶遇独乐寺的学者不是以梁思成为代表的中国营造学社,而是一个同样重量级的日本学者,叫关野贞,是当时东亚非常重要的一位建筑史家、美术史家。

日本建筑史家、美术史家关野贞(1868-1935)

1931年5月29号,关野贞一行从北京出发,想要到蓟县东边的清东陵,去调查清代的陵墓。

那天中午,他们的汽车到了蓟县,进入西门后,准备从西向东穿过蓟县县城时,关野贞向车窗外看去,独乐寺山门巨大的屋盖映入他的眼帘。“一瞥之下”,关野贞判定这是个非常古老的建筑,于是当即停下车,进入寺内观览。

独乐寺山门与观音阁

山门、山门后的高阁“观音阁”,和两座建筑里的大塑像都让关野贞无比兴奋,一圈看下来,他迅速做出判定:这些是辽代建筑、辽代塑像。

关野贞从年轻的时候起,就实地考察研究过日本、中国大陆、朝鲜半岛等东亚范围内许多千年历史的古老建筑,此时他已年过六旬,到了一个成熟学者的黄金时期。能透过车窗外的一眼,便注意到了独乐寺古老建筑的的存在,非常惊人、令人佩服,是天意让他来到了这里。

中国营造学社社长朱启钤

中国营造学社是于1929年在北平由朱启钤创办的、研究中国传统营造学的学术团体。朱启钤任社长,梁思成、刘敦桢分别担任法式、文献组的主任。学社从事古代建筑实例的调查、研究和测绘,以及文献资料搜集、整理和研究,为中国古代建筑史研究作出重大贡献。

关野贞对独乐寺的贡献不止于简单的发现。回到北京之后,他拜访了熟识的中国营造学社社长朱启钤先生,告知他独乐寺的发现。紧接着,中国营造学社找到了独乐寺在辽代统和时期进行再建的关键史料。

1933年9月,中国营造学社前往云冈考察途中 左起:莫宗江、林徽因、刘敦桢

而接下来的夏天,梁思成受邀来营造学社工作,从沈阳的东北大学回到了北京,得知了蓟县保存有独乐寺这样一个辽代寺院的消息,计划在接下来的秋天前往独乐寺。

然而这一年发生的918事变,让整个华北、东北的局势变得复杂起来。一直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梁思成才带助手和弟弟一起抵达了独乐寺。

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之独乐寺观音阁断面图

在连续几天对独乐寺详尽的调查和测绘中,梁思成对照900多年前宋代官修的建筑专书《营造法式》,把里边的很多名词、术语,和独乐寺中的山门、观音阁两个古老的建筑对应起来。

随后,他用古雅的汉语,写出了《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系统、全面地介绍独乐寺历史与建筑艺术价值,这既成为“发现独乐寺”一系列学术事件的高潮,一般也认为它是汉语写作的中国现代建筑学术的标志性事件。对所有学建筑的中国人来说,有特殊意义。

独乐寺山门

奇特造型的山门,让关野贞驻足观看

独乐寺有多古老?距今1000多年前的辽圣宗统和年间,它就是座古老的佛寺了。当时重建了观音阁,重塑了十一面观世音菩萨像。明代迁都北京以后,一直到清代,几乎所有来京的朝鲜使臣都专门到独乐寺参观。到了清代,几乎所有的皇帝都来过不止一次,乾隆皇帝干脆把行宫建到了观音阁的旁边,每次路过都来瞻礼、上香独乐寺。

当年让关野贞在这里驻足观看的山门,有着非常奇特的造型:

山门上的一对鸱尾

一个不太高峻、而在水平方向舒缓的屋身,上面远远出挑的大屋盖重复了平缓的比例,出檐深远。即使明代以后独乐寺临街一侧又加建了现在能看到的高大的围墙,但山门的巨大屋盖形象依旧引人注目。

为了衬托后面的观音阁,山门的建筑设计十分克制,比如,构架上一共用了5种规格的斗,主要调整构造的高度,大小渐变并不特别明显,整体效果仍是重复的斗和栱的形象融为一体。正是这样的定位,山门的柱子相比而言不算很高,柱上的斗栱虽然只有两跳,但占整个立面的比例却不小。

屋盖顶端最醒目的两个鸱尾,是今天站立着的中国建筑上、保存最古老的一对鸱尾。山门是一千年前辽代的建筑,鸱尾也是同时期一起制作安装上去的,每只鸱尾中央都有一个火焰宝珠的形象,对应屋盖下面的金刚力士,和山门立面构图的双重心。

从正面上台阶,进山门,左、右两边分别站立着一尊金刚力士像。

它们体型硕大,有5米高。西边一尊大张着嘴,东边一尊手肘高抬在空中。从整个独乐寺的空间设置看,这两位还在门外,既用手持的无坚不摧的金刚武器来护法,也是无坚不摧的菩提心和智慧的象征。张口的阿形,闭口的吽形,让进入山门的每个人一开始都能感受到。

金刚力士(东)

金刚力士(西)

每尊塑像的身体向中间倾斜的角度有20度,站在地面上看,感觉两尊巨神从半空中向自己俯身击来。就在这样的注视之下,在刚登上台基的这里,参拜已经开始,在晴朗的日子里,视线可以直通40多米外的观音菩萨的眼睛。这样的设计,把山门和观音阁还有其中的雕塑作品贯穿成为一体。

虽然经历过后代的多次重修和补塑,但从空间设计和造型看,可以判定这一对金刚力士是辽代留下来的作品,这样仍在原位的动感十足的古老塑像,在整个东亚也很少见。

独乐寺观音阁

观音阁,

中国古建筑中最精心设计的立面之一

山门水平横长的空间感受,为了下一步往观音阁走埋下伏笔。

跨过门槛, 观音阁挺拔的形象出现在眼前,被山门框出一个方正、饱满的形象。它出现在眼前那一瞬的感觉,很难用言语去描摹。这个正立面,堪称是现存中国古建筑中最精心设计的立面之一。

李乾朗绘制的观音阁剖视图 《穿墙透壁——剖视中国经典古建筑》

观音阁实际有三层,楼阁设计的出发点是里边那座16米高的十一面观世音菩萨像。

三层楼阁组成的如同大套筒一般的通高空间,把高大的观音像容纳在其中。当时辽代高度发达的佛教艺术造就了这样一个完整的设计。

从观音阁里的十一面观世音菩萨像,到观音阁的立面设计,都体现出一个有趣的“运动形象”。

独乐寺内十一面观世音菩萨像

十一面观世音菩萨像,与正定隆兴寺大悲阁的四十二臂千手千眼观音,虽然都是静止的形象,但因为十一个面或者四十二只手臂的存在,观看时视线不停地上下、左右移动,眼花缭乱中产生一种塑像本身似乎在运动的效果。

今天我们会用动画、用电影的手段实现一个运动的画面,而在一千多年前,这种静止的造像艺术便实现了这堪称神奇的空间感和运动状态。

 梁思成绘制的独乐寺观音阁渲染图

同样的效果还体现在了观音阁的立面设计上:

面对三层结构的观音阁立面,下层、中层和上层的斗拱,当视线往返于它们之间,有一种来回往复的运动效果:

横向看,同一层的斗拱,每个开间,不同位置的斗拱之间,有变化。纵向看,同一位置的斗拱,在不同层也不一样。

观音阁正立面下层 柱头、补间斗拱

观音阁正立面中层和下层斗拱

一个画面里的这么多斗拱,对比之中,又有关联:

下层的斗拱,有和缓却非常雄壮的卷头,有力地托起整个观音之阁。

观音阁正立面上层与中层斗拱

最上层的斗拱出锐利的昂,唐宋时候形容这种造型的词叫“批竹”,生动的造型给人一种力量在向外发散的效果,显然对应了宗教的内涵 ——十一面观世音菩萨给人、给整个蓟州以力量。

上层的四个角的斗栱,由于整体和稍间尺度控制的原因,因势利导,做成了目前国内古老建筑里最复杂的斗栱构造,成为立面设计的最强控制点。当然,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四个转角的斗栱是观音阁结构的薄弱点,历史上就在旁边加上了支撑挑檐的小柱子加以辅助。

立面这种造型艺术、建筑艺术的表达,跟当时的高僧大德所宣讲的内涵完全一致,他们对世界的想象便是如此。

观音阁三层挑台与“观音之阁”牌匾

这立面上还有个点睛之笔:楼阁的第三层中央那间,有一个突出的小挑台,让整个斗拱交织出的严谨、紧张的立面,变得生动。

从正面看,在整个立面最中央、上方视线聚焦的位置,做出了一个变化和强调;而从使用上看,当人走到挑台的前方,回身便可以瞻仰上方这块“观音之阁”的牌匾。

16米高的观音像在观音阁通高空间中

进观音阁,第一眼看到的是观音像脚下长方形的须弥座,往前进抬头,被观音像的高大所震撼。

观音像微微前倾,光线照射进阁内,照亮了观音的面部、胸与手,与下半身形成明暗对比,视线不自主地就停留在观音的面容上。

梁思成《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之观音阁纵断面图

容纳观音像的三层空间,空间变化精细:

底层是长方形的佛坛。到了中层,围绕一圈,做了跟观音阁平面形式一样的长方形勾栏;最上层的勾栏又变成了六边形;而在最顶上,观音像的顶部是一个八边形的藻井。

三种形状,逐层缩小。无论是上到二三层去漫游,还是只在下层向上仰望,都能观察到这种从下往上的收束变化,感受一个有着强烈节奏感的空间。

观音阁三层的六边形勾栏

建筑史学家陈明达先生称赞上层的六边形勾栏设计是个“非常精彩的动作”:

攀登楼梯到上层,转过身正好站在六边形勾栏切出的一个三角形的空间,特别宽敞。特别是从楼梯口走上来的地方,会有种刚上来就要掉下去的紧张感。

一个六边形勾栏,在功能、结构、空间和体验方面都做到了完美,而且,似乎当时的匠师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这是今天的建筑师都特别期望能达到的状态。

十一面观世音菩萨像与八角形藻井

藻井 “宝盖”的意象—— 佛陀教导的指引

辽代统和年间对观音阁和观世音菩萨像进行再建,最大的变化,可能就是这个八角形的藻井。

藻井里有很多小格,过去上面有很多彩绘,甚至涂金、贴金,既有视觉的直观震撼,同时有宗教的丰富内涵,有着佛教在那个时代的隐喻。

一方面,藻井就是一个“宝盖”,木构小格像编织成了一张网,交织的节点就如同一枚珍珠,互相之间反射、照耀、光彩夺目,让人眼花缭乱。

这样的视觉效果,既是佛经里描写的宝石网“……种种宝严饰……罗网悉珍宝”的真实再现。同时,也是著名的“帝网”之喻的具体表达。《华严经》里说,忉利天王的宫殿里,覆盖着宝珠串成的网,每一个宝珠,都映现着其他每一个宝珠的影;于是每一个宝珠都映现着其他所有宝珠映现的全部影像;这样的网珠,如此交映,重重无尽。

如同社会这张网,是人和人互相关联的结果。这便是佛教藉由建筑的综合艺术,给与教众的一个指向。

于是,这样一种“宝盖”的构成形象,提示受过佛陀教导的人,强化、激起他们对于人、对于个体与世界关系之间的理解。

大乘佛教的高度发达,在整个东亚留下许多像独乐寺这样的实例。

在中国境内,包括华北正定的隆兴寺、五台山的佛光寺、义县的奉国寺等等,都蕴含着当时的高僧大德们对佛陀的深入思考与表达。

蓟州白塔从观音阁顶层走到勾栏这儿,向南望去,300多米开外是白塔,用当时的话来说叫“塔庙相望”。梁思成先生80多年前第一次来这儿时,就断定这是一个在城市设计层面完成的作品。这种塔庙相望形成的天际线,当时在辽的疆域内,形成了一个建造的浪潮。比如在辽宁义县,奉国寺的大殿与城内一座辽代高塔也保持着这样“相望”的关系。

蓟州距离我任教的天津大学不远,每学期都带同学们来参观。加上研究佛教建筑的缘故,每年各种机会来很多次。但每次来到这里,当静下心,面对这巨大又古老的观世音菩萨像和它的观音之阁的时候,每每还是很感慨:竟然可以有机会在这里学习,不仅可以体味梁先生等先辈初次来到这里的感动,而且还能像因陀罗网中的一颗宝珠一样,跨越时空,去思索每一个个体所包容的无穷无尽的宇宙。

今夏又带着同学们来到这里测绘,一位同学写下的这段话:

“独乐寺就像是一个剖断面,围绕它的千百年来历史进程变得清晰无比,建造的匠人、参拜的百姓,所有过去的人们似乎都鲜活而确切存在过。很多年以后,当人们向今日回望,当下的我们也将加入了过去的人群中。前见古人,后见来者,历史的联系由于独乐寺的存在而不再蒙尘。”

特别鸣谢:天津蓟县文物保管所

▲ 《丁垚说隆兴寺》

2019年,一条携手古建筑研究者丁垚,开启古建筑之旅,探访中国现存的唐、宋、辽等时期的古建筑。

河北正定隆兴寺,是此次一条古建筑之旅的第一站。与丁垚一起,我们亲见了寺内保存着一众中国人的千年瑰宝:被梁思成誉为“海内外古建筑孤例”的摩尼殿,被鲁迅称为“东方美神”的倒座观音,“中国最大的铜铸观音" 大悲阁里的千手千眼观音,罕见的宋代木制转轮经藏……

点击链接,查看更多关于隆兴寺的瑰宝。https://www.douban.com/note/731917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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