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派》替代不了《锵锵三人行》

肖浑 2019-09-12 18:25:50

《锵锵三人行》停播整整两年了。

2017年9月8号那期锵锵,主题是谈电影《敦刻尔克》,嘉宾是许子东和马家辉。本来是很平常的一期节目,几天后,却传来节目停播的消息。

作为一名从大学开始连续追了十年节目的老观众,我当时也并没有太失落,一是“暂时停播”的说法,好像过不多久就会恢复似的,二是当时窦文涛已经出了新节目《圆桌派》,请的也大都是锵锵那些老嘉宾,只不过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节目时长还翻了一倍,视频也更高清了。好嘛,那就把《圆桌派》当成锵锵升级版来看好了。

结果后来我忧伤地发现,《圆桌派》和《锵锵三人行》根本不是一回事儿,这不是升级,而是严重降级。锵锵最核心的那些特点和优势,差不多都没了。

而整整两年之后,锵锵复播之日依然遥遥无期。现在回想两年前最后那期,表面上看似乎是不告而别,其实已经有所表示。“敦刻尔克”在历史上不就是一次大撤退吗?借着这个关于电影的话题,《锵锵三人行》也悄然完成了它的大撤退。同时以此为标志,国内谈话节目的行业形态也经历了一次大撤退。

▲最后一期片尾

出于老粉丝的习惯,也因为现在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谈话节目可看,第四季《圆桌派》我还是一直追了下来,可除了极少数的几期比如王晶谈电影、魏武挥谈流量、汪海林谈八卦之外,多数时候我都看得昏昏欲睡。曾经以为的那些所谓的“升级”,现在反倒成了折磨。一个小时太长了,最好还是缩回半小时以内吧。画质太高清也没必要,毕竟嘉宾也没几个帅哥美女,我根本不想看到你们脸上所有的皱纹和毛孔好吗!

有了对比,才更觉出《锵锵三人行》的好来。要知道,锵锵停播前,已经连续播了19年,我作为观众也连续看了10年,但神奇的是,我从来没有对这个节目产生过审美疲劳,它永远都是我的谈话节目首选。曾经有几年,它是我睡前的最后一道仪式。后来节目视频一度被封,只能找到音频资源,它又成了我每天起床的一道前奏,一边赖床一边听锵锵是多么美妙的事。

《圆桌派》和《锵锵三人行》的差距到底在哪儿?

首先是话题选择。锵锵的定位是一档“时事评论脱口秀”,切入的话题大都是最近发生的新闻,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娱乐什么都能聊,虽然锵锵一直以“跑题跑不停”为风格,但最开始的这个切入口也很重要,它会刺激嘉宾的表达欲,以此为坐标基点,才会生发出各种联想,聊起来行云流水妙语迭出。我随便搜了一下锵锵节目单,仅仅是2013年年初的几期话题,就能看出当时话题有多包罗万象:

20130123中央编译局局长衣俊卿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免职
20130124官员分掉娱乐圈“男盗女娼”的压力
20130130“星爷”畅谈电影艺术与当政协委员感受
20130131日落西山红霞飞,赵红霞“枪法”好
20130201伊春官员对上访女陈庆霞的“人文关怀”
20130204女子误嫁同性恋者,法院拒绝判离婚

现在的《圆桌派》不再以时事新闻作为切入点,尽管偶尔也会谈到最近发生的事情,但话题都是偏软性的一个个概念,比如第四季的话题就包括“情绪”、“血拼”、“买单”、“拖延”等等,都是生活中老生常谈的话题,又没有具体事件做支撑,聊起来就容易显得生硬且空洞。

如果嘉宾特别会聊天那还好点,像北京侃爷马未都,随便追忆一下往事就很有趣,因为他说起事情的细节特别生动;蒋方舟也挺好,可以向中老年人普及一下现在年轻人的语态,而且她自嘲起来很可爱。

▲马爷还是够坦诚的

但是遇上没那么有趣的嘉宾呢,听起来就很煎熬。“拖延”和“误读”这两期我就看不下去,尽管马家辉梁文道周轶君我平时也挺喜欢,但话题一空洞他们的语言也跟着空洞起来,经常给人一种没话找话感。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周迅和陈坤上《圆桌派》的那几期,堪称《圆桌派》有史以来尬聊巅峰,因为他们俩是大明星嘛,肯定要让他们主聊,其他人陪聊。可他们明显就不适合谈话节目,陈坤只会不停堆砌大词儿,什么灵魂啊修行啊啥的,听着高大上但一句都记不住,周迅实在一点,但口头表达能力又太捉急,结果就是全程冷场,我只能一边放空一边默默恳求节目组再也别请他们了,厂花迅哥你们还是好好演戏吧。

冷场当然也不能全怪话题和嘉宾,锵锵时期的话题也不全是具体新闻,也有比较虚的,嘉宾当然也不可能都那么有趣,但是就不会太难看,为啥?因为窦文涛可以救场啊,他自己就是插科打诨调节气氛的高手,一看冷场了,马上来个段子,尤其是带颜色的段子,气氛立刻就起来了。

高冷如王菲,上锵锵也会被窦文涛的黄段子逗得前仰后合。

还听不够希望再多来几段。

曾经有网友如此形容锵锵铁三角:梁文道渊博,许子东刻薄,而窦文涛呢,是轻薄。很多人包括我之所以喜欢看锵锵,最迷的还就是窦文涛那份轻薄,不管什么严肃话题到他嘴里都不那么正经了,他可以像王朔那样解构一切,同时揣着明白装糊涂,逼着嘉宾也撕下虚伪面具,只能说实话,不能太道貌岸然,不能太装。

可窦文涛如今在《圆桌派》明显没那么轻薄了,也许是到了知天命之年要稳重吧,可我觉得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如今的舆论环境,窦文涛已经无数次因为一些“轻薄言论”被骂“直男癌”了,为了避免被骂只能先自我审查。而黄段子出现在大众媒体里从来都是危险的,凤凰卫视的老板刘长乐过去就常常在看片时被窦文涛的黄段子吓出一脑门汗,但又觉得这就是他的特点,不能一味打压,只能忍而不发继续纵容。

▲刘长乐谈《锵锵三人行》的尺度

窦文涛也表达过对刘长乐的感激,说锵锵是“他提出,他创办,他命名,他保驾护航15年”。这个“保驾护航”指的还不光是黄段子,《锵锵三人行》在我印象中比较深的一些段落,当时只觉得听着很过瘾,现在再看,就会感叹一句:天,那时候怎么什么都能说!

我记得香港前特首梁振英在锵锵聊过香港经济,记者简光洲讲他如何调查揭发三鹿奶粉事件,作家王朔谈过北京部队大院和红色文化,唱《龙的传人》的侯德健讲他在台湾大陆新西兰之间的漂泊流离,围棋大师聂卫平讲他和邓小平一起打牌的日子,画家陈丹青屡次批评现行教育制度。

▲陈丹青在锵锵

陈丹青上过多次锵锵,其中大部分现在网上都搜不到了,我只找到和李玫瑾一起做节目的一小段,不算陈丹青最猛的发言,但比起现在节目里无关痛痒的话,也够犀利了。

窦文涛:我今天还是想看看李玫瑾老师和陈丹青老师,你们俩有什么共同话题啊?
李玫瑾:我觉得我们都关心教育。
窦文涛:那天李老师提了个问题,就是觉得你现在的学生啊,都……呆。
李玫瑾:对,我最发愁的就是学生的问题少。
陈丹青:一个是问题少,一个是他没有感觉,他没有反应,一副呆相。
李玫瑾:那您觉得能怎么改变他们呢?
陈丹青:没有办法改变。我觉得一个是“宠”,就是独孩政策以后小孩娇生惯养,接着就是“考”,一路考到大,就考傻掉了,四个选项哪个是对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把他扔到生活里面,扔到活人面前,他经常不知道怎么反应。还有一个就是权力结构,他太早明白谁是不能得罪的,谁是可以忽略的,所以在人群里面他只有一个技能,就是辨别谁是对他有用的,当这个情况不明显的时候他就不知道怎么反应。
窦文涛:你看我举个例子啊,像我们那个选美(指窦文涛主持的凤凰卫视中华小姐选美比赛),那也都是现在的大学生啊,小姑娘。你就会发现,她们一点都不呆。她们只是啊,中国人的这个生存之道。比方说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是聊着她们爱聊的,很活泼,但是突然大人来了,或者领队老师来了,那就做出一个老实的样子。上台啦,问她,你对国家是什么感情啊,就说“祖国啊,我的母亲”。所以你觉得她是幼稚,而我觉得她是成熟,或者世故。对她来说,就是我要对付你这个场面。

有时候遇到嘉宾特别感兴趣的事情,锵锵会用好几集的篇幅反复聊,我印象中最夸张的例子就是电影《色,戒》上映后,前前后后可能聊了七八集,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聊,有雅的也有俗的,包括和张爱玲原著的区别、对电影里情欲关系的分析、关于汉奸的争论,以及汤唯和梁朝伟到底是不是假戏真做。

“性”也是锵锵常谈常新的话题,而且话题无禁区,什么观点都能聊。马家辉常常在节目里兜售他的“婚姻制度反人性”论,看似禁欲的梁文道聊过好几次日本AV文化,同性恋话题也做过好几期,嘉宾请过李银河和林奕华。这些都不算什么,还有更惊世骇俗的,马未都和査建英就一起聊过换偶话题,还有香港一个叫吴敏伦的性学家上节目,聊的话题是兽交,他的观点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人兽交不对”。

窦文涛:我觉得他的观点,最出格的是说什么,你知道人兽交,目前的法律最高监禁七年,吴博士不满意,吴博士说,人可以杀了动物,吃它们的肉,为什么不能跟它们性交?为什么你这么说?
吴敏伦:你怎么知道动物不喜欢呢?你不知道。
窦文涛:你怎么知道它喜欢呢?
吴敏伦:其实我们对待动物,从来也不理它喜欢不喜欢的,吃它我们也不理它喜欢不喜欢,现在养狗在家,狗喜欢这个家吗,你带它出去,它到处走,拉着你走,它不喜欢你放它在家,但是你为什么养它?如果你说和它性交不对,那养这样的狗,关在自己的家里面也不对。
▲吴敏伦在锵锵

这些观点是有争议的,很多人可能都不会同意,但至少可以给他一个表达的机会,让他说出来,然后你自己去判断,不同意的话也可以批评他,但至少你有权利知道:哦,原来还有这么一种说法。

看锵锵可以让人的眼界变丰富很多,因为可以听到各行各业专家学者的声音,光是经济这一类,常上的嘉宾就有马光远、叶檀、吴晓波、任志强。我平时可能对经济不太感兴趣,但遇到锵锵聊此类话题,我也会顺带听一耳朵,反正比看书轻松多了。此外,我还可以听张鸣和杨念群聊历史学,听周孝正聊社会学,听宋晓军聊军事,听李小牧和加藤嘉一聊日本社会,听竹幼婷聊台湾选举,听司徒格子聊官媒工作。甚至有一期节目还请到了一个叫唐小雁的坐台小姐,用她的语言讲她的生活,窦文涛评价她说得比很多文化人都要好,因为生动,因为真实。

其中有一段是唐小雁讲到她的爱情观,她觉得爱情太假,根本不存在真爱,然后说了一段在店里的亲眼见闻。

唐小雁:我在店里头,开店的时候,我们小姐跟客人在房间里干,就做那事呢,然后当中突然之间就来电话了,然后这面就,这男的就接电话了:喂,哎呀,媳妇儿,我在外面呢,马上就回去了,乖啊,在家,我给你买好吃的。其实还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呢,这个男人,然后说得这么这么,乖,宝宝,这么着那么着。虽然说是你挣他的钱,你在赚他的钱,但是你的心里在想:我去!哎呀,什么玩意儿啊!这男人还能可靠嘛,还待会儿回家,回家的途中,下班的途中当中还得插一下,你说这什么人啊。
▲唐小雁在锵锵

窦文涛在这期节目里说,请某个嘉宾,不一定就代表节目组要宣扬她,嘉宾也可以是某种反面典型,但同时窦文涛还说了:“有时候做道德评判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有点心虚,你知道吗,因为个人的处境真的是很不一样,就是一个人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多大程度上是他自己选的,多大程度上是他不得不的,甚至是你多大程度上你可以坐在这儿去说他对了,他错了,你自己难道就真的立得那么高吗?就有些时候我们不一定急着去做道德评判。”

在看锵锵的日子里,我会有种错觉,以为凤凰卫视在香港所以这个台的节目什么都能说。但是后来看到一篇《人物》杂志关于窦文涛的采访,就知道了,原来这个节目也有自己的尺度要把握,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非常微妙。

窦文涛接受《人物》专访:
三个人聊天很多时候可以讨巧,好多信息不用明说也能让观众感觉到,比如说有时候镜头过来,他说个什么,你可能看见我这么一笑,一个表情,哎呦,你一下就全明白了……冯小刚导演调侃我,说我也说假话,但是是让所有人都看得出我在说假话。
有些打擦边球的这个话,甚至是毫厘之差,是一个字。对,也许我这话说得跌跌撞撞,主谓宾都乱七八糟,但实际上死生之地就在一字之间,需要非常精微。比如说“体制”和“制度”俩词儿,有时候你要说“体制”就没事儿,你要说“制度”就完蛋,它可能就差这么一点点。言论分寸是要靠悟性的,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就是靠感觉,这个感觉还是因时而变。
有时候在说话的时候,我会假想有个人在那儿,我句句话跟他在打商量。人同此心,变化之妙也是存乎一心的,要不就说我们这个活儿,没经验的很难替,因为你完全不知道这个话的分寸在哪儿,而且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你,这就是个感觉。同一档子事,有的时候要说“风波”,有的时候要说“事件”,这有什么道理可言?它就是融合了很丰富的背景、知识和潜台词,以及对中国这个社会的耳濡目染。我觉得这挺有意思,就像玩儿一个游戏,我们划个圈,看谁玩儿得好,看谁能把这个话给讲出来,听着要出界了,落地还是圈内。当然有时候玩不好就真出界了,那你就知道不好玩了。

这种关于话语尺度的游戏,可以随便举两个例子。比如2009年有期节目是请吴晓波和査建英一起聊房价,聊到最后窦文涛说了句:“世界是我们的,未来是孩子的,但归根到底是那帮孙子的。”当时节目已经到尾声出字幕了,査建英就接话道:“唉,这么经典可惜没录进去。”结果窦文涛一脸坏笑地说:“放心,录进去了。”

还有一期聊到某主旋律大片,其中蒋介石有句台词是“反贪腐是件大事,反要亡党,不反亡国”,许子东就说:“这句话表面上是说国民党,实际上……”窦文涛立刻拿两眼瞪他,许子东就接着说:“实际上也是在说国民党!”三个人于是相视而笑。

仿佛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也都说了。这样的聊天听多了,我甚至觉得反而比那些直来直往有啥说啥的聊天更有趣,是很高级的聊天方式,既有严肃的态度,也有活泼的娱乐价值。

凤凰老板刘长乐总结过《锵锵三人行》,说这个节目同时包含了新闻性、知识性、伦理性、娱乐性。

而现在的《圆桌派》呢,勉强还留着一个“知识性”吧,其他的都不剩什么了。

再也看不到那么丰富和尖锐的观点,也看不到窦文涛打尺度的擦边球游戏了,那这节目还有啥意思?

老观众都知道,窦文涛绝不只是会插科打诨卖傻装怂而已,他偶尔也会展露出自己深沉的情怀。有一期节目,他聊到了自己仰慕的民国四公子,其中之一是收藏鉴赏家张伯驹。讲到张伯驹在十年浩劫时期被打倒,生病了还不让转院,最后病死的故事。

窦文涛:然后呢,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被打倒,打倒了之后,人家的院子变成了大杂院,就北京人很熟悉,你知道大杂院的都是那些老太太监视着你,你们说什么,你们吃什么。其实有时候就说为什么死,我给你讲,就这种人他们是什么人,他们的一辈子的这种生活方式,他心中的美,他心中这一切,我就觉得死了太能理解了。到最后,这个张伯驹晚年感冒了,到了医院住七八个人的病房,单位里还不准他转院,我看唐师曾写的这个文章里就讲到,后来有这个打抱不平的人到领导面前,说他捐的东西(指文物)能买几所你们这个医院,最后领导批示2月26日同意他转院,张伯驹已经停止了呼吸。

讲到“停止了呼吸”时,窦文涛哭了,哽咽着说出了后面那句“锵锵三人行,广告之后见”。

这样的《锵锵三人行》,还会有再见到的一天吗?

我还会一直等下去的。

肖浑
作者肖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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