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在鼓楼大街

罗大结巴 2019-09-12 17:26:00

从北京西站出来,按照地图指示,我需要找到1号线军事博物馆站,再换乘到达我们的目的地东直门。

站里站着一位红马甲,是位慈眉善目的北京大妈,一开口,一串嘎嘣脆的京腔啪啪滚落:“出站过天桥往北走一站地就是军博。”丝毫不打磕巴,连说三遍。

我妈忍不住赞叹:“不愧是北京人,真叫一个字正腔圆。”

随着体验的深入,她的感受也开始了两极振荡,并且发出实时弹幕。当我们长途跋涉,终于满头大汗到达地铁口,她气喘吁吁开始第一轮“早知道”:“早知道这么远,怎么不坐个车过来!”

但是地铁安检人员和蔼可亲,帮忙买票,还帮她搬行李,她又重新眉开眼笑:“首都就是首都!”

然后进去一看,一里多的台阶,没电梯。拖着箱子爬到一半,她的怨气值再次到达巅峰:“这还是北京呢……还不如我们深圳。”

路过一个帅哥,二话不说帮她提起箱子,送到平地。她顿时如沐春风,一路上念叨了很多遍:“北京人素质那确实是高……”

我一路上都没说话。一号线太挤了,挤得我差不多都瘦了。

到达东直门,我租的民宿就在这里,二环内,高档社区,交通枢纽……路过银座,路过东环广场,最后停在一个超过三十年的老小区前,站在狭小破旧的楼道里,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一切:“北京也有这么破的楼?”

真的很老,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活的)开电梯大妈。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摆在昏暗狭窄的电梯里面,大妈拿一根黑黢黢的鼓槌样小棍棍,眼皮一抬,就知道你往几楼去——游客样的,必定是去民宿,看房子的,最近哪间房在挂牌出售……所以房东说这个小区很安全,我立刻信了,朝阳群众(也差不多)嘛。

后来我们才发现,有人运营的电梯,不在于有人帮你按楼层,而在于会按时上下班,早上不开,晚上不开,下午不开,一三五不开……拥有令社畜羡慕到流泪的作息时间。

拿来做民宿的是两房,我们租住其中一间,发现洗手间有人之后,我妈又皱起了眉头,悄悄问我:“你租这个交了押金没有?”

“全交,怎么了?”

“我是说……这也太不方便了,还要跟人共用洗手间,要不我们退掉,再换个别的地方吧。”

我发出了这天第一通有态度的讲话:“民宿就是这样,习惯就行了,二环内这条件不错啦。”

结果不到一个小时,我妈就跟隔壁的两个小姑娘交上了朋友,有说有笑,互相分享行程。我们住了9天,换了大概7、8组室友,第一天是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第二天早出晚归没看到人;第三天是咋咋呼呼的几个男生;第四天是一对夫妻,面无表情,行踪成谜;还有来做手术的母女俩、以及同样出来玩的一家三口。大部分人都还算友善,让我妈最开始感到不方便的洗手间,掌握规律错开时间使用就也觉得还好。以至于房东客气邀请下次来还住这里,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以为缘分仅止于此,没想到房东还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走得那天匆忙,打车时把小孩的行李忘在了路边,而我们毫无感觉,往火车站方向绝尘而去,下车清点行李数量——完了,少了一个箱子!

给房东打电话(抱着试试看的念头),不出十分钟,他在天桥下帮我们找到了行李箱,此时我们已经坐上前往大连的动车,他于是答应帮我们快递过去。一天后,我们收到了快递。

这直接影响了我妈对于北京的综合评定分数,后来说起这趟行程,她都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北京人,好!”

北京是她一直想来的地方,不仅要来北京,她还要看升旗,爬长城。听到这两样我就在心里暗暗摇头,只希望她到时候能知难而退。一个要挑战早起,一个要挑战户外运动,相比之下我的愿望就轻松多了,我只希望能天天去看单立人。后来我的愿望完成了,她的愿望完成了一半:八达岭没去成,退而求其次去了居庸关;升旗没看成,起了个大早,没有找到交通工具。

打车难,真的太难了。还没从深圳招手即停的便利里醒来,来到北京,直接进入困难模式。先是根本打不到,在小经厂,我们还被司机从车上赶了下来,因为我妈在听说起步价30之后激动地表示坐到了黑车,并很有骨气地宣称,“就不信打不到一辆正规的出租车。”

如果知道这一晚上都没有“正规”出租车经过,某叫车软件一片空白,不晓得她还会不会那么有骨气。

那是鼓楼大街,旁边不远就是著名的北京美食不夜城,时间已经不早了,街上人声渐渐远去,槐花落下来,发出噗噗的闷响。我其实有一点生气,如果说被宰,刚才小孩吃的的“意大利冰淇淋”,30块一个球,哈根达斯也不过如此,但我妈爽快地掏了钱,因为卖冰淇淋的是意大利人(鬼知道是不是真的)。

后来在什刹海坐人力车,260块人民币,总共就坐了15分钟,我妈也没说什么,因为人家有牌照,看上去很“正规”。

这种对“正规”的迷信和对个体的不信任几乎贯穿在我们这一两代人的血液里,曾经在武汉,因为“正规”的车子不肯拉,不正规的车子又不敢坐,我们拖着七八十公斤的行李和一个不能直立行走的熊孩子生生步行了两公里,差点没把老腰累断,至今听到武昌汽车站还腿肚转筋。

在路边站了十多分钟以后,我们还是上了一辆“黑车”,司机说30块送到,这种表达方式立刻祛除了我妈的焦虑,她高高兴兴上了车,并在起步距离之内回到了住的地方。

除了这点小小的不愉快,故宫很好,景山很好,什刹海很好,颐和园很好,现代的部分,奥体很好,三里屯很好,王府井就更好了,如果不是天太热,人太多,都值得我们一去再去,流连忘返。在见识北方最美丽的季节,成为一个精北之前,我们及时返回了深圳,把对北京的喜爱与遗憾都留在了暑期档。

54岁,终于可以不为办事,不着急忙慌,来到一个向往已久的城市,一般的消费场所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踏进去,不用说这是她最好的岁月。只是带路人的权力移交,从她变成了我,她已经看不太清地图,对手机订票各种程序也一头雾水,只对微信付款的流程无比熟稔,付款码出示得比快银还快。传说中三万块扛不住的暑假,她帮我扛了下来,并且把明年暑假提上日程,“外婆有能力的时候,每年都会带你出来玩。”她对小孩说。

不过她的动作日渐迟缓,记忆也日渐呈现岁月痕迹,丢了箱子之后,她掩饰住自责和慌乱,找到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感叹年轻时的机敏。那时候多不容易啊,一个人进货,十几个箱子,都从来没有丢过一样。

四面楚歌的中年终究过去,如今迎来相对自由的晚年,像一树槐花缓缓落下,那是它们最美的时候。

罗大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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