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秋天似要开始而仍然盛夏般热着的中午散步

楊從周 2019-09-11 07:33:31
来自话题 秋天开始的瞬间

由自由与桎梏交织而成的人生,也许桎梏占的比例大得多,但值得记录的,也许是寥寥的自由。午间散步是如今一天中难得的自由时光,背负着烈日,在炙烤的街边邂逅一朵朵据说有毒的蘑菇。一生一世的自由那么少,即便只有毒蘑菇相伴,或者只有风,或者只剩下炙烤,我都觉得值得,为那感受到的自由。

生活是这样的,有些事情还没有做,一定要做的……
另有些事做了,没有做好。
——木心《明天不散步了》

九月初一个33℃的午间,和友人散步。走在高树下,他望着天空、云、树,低声说:“唔,秋天的感觉,明媚。”

春天,我曾在这儿的花下等他。现在,已经秋天了。一年又一年,我们散步,等闲变却四季,手机里的相片记录着时序。忽而,农历八月,临近中秋,他说有了秋意。秋天了,故乡的秋山是否也在季节里等我?已经那么久,我没有去看山了。

朋友说:“秋天开始了,作伴还乡吧,带上城里的月光,羞涩的盘缠,父亲那年饮过念兹在兹的绿杨春。”还乡梦,不是从前的梦。从前,我们有沙漠梦,西域梦,穿越世界的梦。但,没有还乡梦。如今马齿徒增,还乡梦浓烈了起来,却比旧时难圆。

我问他:“你中秋返乡吗?”“不了, 一来一回两天,只有中间一天在家,况且舟车劳碌太累,身体也扛不住。”

“岁月不曾饶了我们呀,我们却轻易饶了岁月。”秋光在枝叶上潋滟,走在高树下的人生发出叹息。

“光线还是太强烈了一些,毕竟秋意未浓。”朋友看我拍的绿萝,又觉秋意尚淡,终究是岭南长夏。

行行走走,这散步的路,将有十年了,树木在十年间似乎没有很大的变化,而我们的身体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岁月里,植物并非完全没有变化,今年野生菌类特别多,自第一场春雨以来,一直不停的生长。电台广播反复提醒听众:路边的蘑菇不要乱摘,还借《神雕侠侣》里小龙女“姑姑”之名寓教于乐——

杨过:姑姑,你做饭这些菇菇是哪里摘的?
小龙女:过儿,放心吧,这些都是市场买的菇菇,姑姑怎么会摘路边的菇菇给你吃。

“快起来,这蘑菇有毒。”看我蹲在一棵大樟树下拍旁逸小巧的蘑菇,朋友紧张的提醒我。

“蘑菇没有这么毒吧,我只是隔空拍照。”

朋友大概也察觉了自己过分的“大惊小怪”,笑起来:“我是有点大惊小怪。”他说完,我们会心一笑。

“大惊小怪”,妙处难与君说。我们散步路上有一家投注站,有一回散步经过,见门口张贴了喜中多注一等奖的海报,便去问店主奖金几何。得到答复后,我们大惊失色:“这么多钱!”面对我们难以置信的表情,老板淡淡的、一字一顿的说出了四个字:“大——惊——小——怪。”他一边说,一边不慌不忙的给顾客打票。自此以后,我们经常去投注站看看,中午没顾客时,总见老板自己在选心水靓号。业精于勤,老板自云对于投注已经掌握了很多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得。

时至今日,老板还在选号,我们还在散步,生活还在进行。

行到前头拐弯,叶子在阳光下熠熠闪烁,有些耀眼了。再行,经过从前繁茂的簕杜鹃之墙,我与朋友告别:“我要回家拿些东西。”

“一定要拿吗?”

“是的,你先回去吧,路上太热。”

他向南走,我向北走,我们越走越远。到抬头看见山牵牛时,回头已望不见他的背景了。山牵牛喜光、暖、湿。雨后大晴,花开得很美,从船木架垂下来的花枝,装饰了一旁幼儿园孩童午休的梦。

回家开门拿到东西,我走山坡的路继续散步。比起刚才,地面炙烤得更热了,我也被烤得汗流浃背,路过树荫下,有一种吹空调也没有的凉快。偶尔等到风来,那就更开心了,一瞬间竟觉人间值得。

长街寂寂,马路无人,我在树下擦擦汗,歇息等风。风来时,见地面撑着一把小伞,是一朵孤独的小蘑菇。蘑菇的天空是密密匝匝的大榕树,树根盘缠,以渗漏下来的阳光着色,遮天蔽日好似森林。我只是在疲惫的午间例行散步,不曾想偶然走进了可安顿身心的大森林,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一朵也许带毒的孤独蘑菇,一棵普通的道旁绿化榕树,都带着遥远而浪漫的气息。

复向前行,来到村口古井旁。古井之水清兮,汩汩而出。打水的地方没有遮蔽,阳光热辣辣的。我快步路过,随后忆及今年元旦在井旁看天空时的幽暗暮色,涌起今昔之叹,又折返回来,走下台阶,到古井边,放下手上的东西,掬井水洗一把脸,冰凉的。

小时候,父亲在家旁挖了一口井,夏天我和哥哥打水浇花,井水汲上来,用手一摸,是冰凉的。那时我家还没有空调,打了井水来冰镇西瓜,正好消暑。

更小的时候,哥哥和我喜欢夏天到家旁的小溪拉网捕鱼。晴朗的日子里,溪子清浅,明晃晃的阳光照着我们玩闹激扬起的溪水,溪水散落在溪子里,散落在我们的身上,晶莹如童年的快乐。

今天散步路上的这口古井,也是冰凉的,也是晶莹的,和二十多年前旧居的溪水、井水一样,待我如从前,是要叫我想起故乡的秋天了。

我擦干脸上的汗水,也擦干了脸上的井水,拿起放在石阶上的《文学回忆录》,向前去,今天的午间散步结束了。

带上茶叶和盘缠,返乡吧。我想,明天不散步了。

楊從周
作者楊從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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