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柳霜到花木兰,闯荡好莱坞的华裔演员们

潘萌SoPhia 2019-09-09 11:59:04

去年夏天的好莱坞是属于亚裔的。四千万成本的《摘金奇缘》全球票房揽下2.38亿美金,使它的前缀不仅是《喜福会》之后25年的首部全亚裔阵容电影,还成为了浪漫爱情喜剧类型片中十年内利润最高的一部。再加上独立悬疑片《网络迷踪》和Netflix出品的《致所有我曾爱过的男孩》都交出各自的优秀成绩单,让在好莱坞流金岁月里一直无声无息的亚裔群体突然被打上了一束追光,业内称之为 “Asian August”。

之后的这一年,不管是我和同行好友身边的工作,还是好莱坞业界新闻动向,还是能感受到Asian August的热力在一直持续。尤其是近期网络上最热议的电影依旧和华裔相关——《花木兰》的预告片和漫威首部华裔超级英雄《尚气》的选角,前者是中国观众很熟悉的神仙姐姐刘亦菲,后者则是大家不太熟悉的加拿大移民刘思慕。各种声音沸沸扬扬,先不论孰是孰非,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花木兰》DISNEY

©️《尚气》Marvel

作为亚裔中最不可或缺的一支力量,其实华人很早就在好莱坞拍电影了。比如两度拿下奥斯卡的摄影大师黄宗沾,为迪士尼创作出《小鹿斑比》的动画大师黄齐耀,和美国第一位华裔女演员黄柳霜。(有趣的巧合,三位先驱者都姓黄:)然而时代所限,黄柳霜能获得的角色无一不是单薄刻板的东方娃娃。甚至有律法规定,有色人种女演员不得在电影中亲吻白人主角。在30年代的好莱坞,改编自赛珍珠的《大地》和陈查理侦探系列,明明剧情中是华人主角,却全是由白人演员饰演。现在看起来荒唐不可思议,但当时确实就是好莱坞主流做派。

到了60年代,李小龙跃上银幕,石破天惊的功夫大师。他在《青峰侠》剧集中出演男主角的助手“加藤”,极其抢戏,既有古东方的神秘魅力,又自信时髦,好莱坞从未见过这样的华裔演员。李小龙对美国流行文化和后世动作片的影响无需我在此赘述。

©️《青蜂侠》李小龙

80年代“出国热”那一批华人女演员中,淡出的多,如今还活跃在观众视线里的陈冲邬君梅,她们尽过努力,遗憾的是并不主流。

©️《末代皇帝》陈冲 邬君梅 尊龙

©️《喜福会》

不是专业做电影史研究的学者,恐有疏漏,但前面几十年华裔演员在好莱坞能走的可见路线无外乎几种:“中国功夫”动作片(男有成龙李连杰,女有杨紫琼刘玉玲),小成本独立电影(观众有限,也未能问鼎重要奖项),商业大片中陪衬露脸一二(医生、保镖、女秘书)。

当然留下过好作品,比如《末代皇帝》《喜福会》,可跟漫漫近百年的岁月比起来,还是太少了。

在有限的狭窄路线里蛰伏前行,然后时间节点来到去年的Asian August。演了一辈子的老戏骨卢燕老师说,她也是在《摘金奇缘》之后才在洛杉矶街头被美国普通路人认出来求合影。《时代周刊》7月的一篇报道写道,《摘金奇缘》为幕前幕后的亚裔电影人踢开了好莱坞的大门,现在大家要做的就是努力留在这里。试想,那些重要角色在几年前压根不可能考虑亚洲人,比如浪漫爱情喜剧的男主角,比如迪士尼的真人电影公主,比如超级英雄,这是一种体量上的飞跃变化。现在门被踢开了,上场的时机到了。要我说,先冲上去再说。

©️《摘金奇缘》卢燕

说到这,想起一件好玩的小事。几个月前一个选角导朋友火急火燎打电话让我去帮忙试镜,我纯属好奇就去试着玩了一下。选角导演感叹,在美国,到了一定年龄阶段之后想找合适的亚洲演员就很难。如果再有额外条件,比如能流畅普通话对白,或者肢体动作要求,范围就更小了。是刻板印象也是事实,在北美生活的亚洲人本就趋于踏实稳定的职业选择,难得有演员梦的,可能在20出头试过几次不得志之后就又放下了。刘思慕在当演员之前是德勤的会计师,英国近年最出挑的华裔女星Gemma Chan之前在牛津读法律,《宿醉》系列大火的韩裔演员Ken Jeong有行医执照……如果不做演员,相信他们也会是各行业翘楚,一切只为了在好莱坞能有一席之地。

©️IG #simuliu Ken Jeong和 刘思慕

©️《摘金奇缘》Gemma Chan

所以当《花木兰》启动了,不管是电影圈电视圈,东岸戏剧圈,几乎我认识的所有亚裔年轻女演员都去试镜了,有人走到了最后一轮。《好莱坞报道者》的数据是刘亦菲战胜了一千个候选者。如果以英文台词水平,古装造型,武打动作能力,和明星影响力等要素画出坐标轴,能进入最终选的人我想不超过一只手。预告片出炉,YouTube上各种肤色的观众录下自己观看时的第一反应,不少人激动掉泪,他们回忆的是儿时卡通片里的木兰,微博上更多议论的是木兰相亲的妆容和福建土楼,我们默诵的是《木兰辞》。文化背景不同,视角自然不同。不管是迪士尼还是好莱坞注定搞不出一个原汁原味中华古典花木兰的,但何妨在迪士尼真人公主系列里多一位来自中国的木兰呢?《艺伎回忆录》不会耽误看小津和沟口的日影影迷。

©️甄子丹 刘亦菲 巩俐 李连杰 将出演迪士尼真人电影《花木兰》

《尚气》选中的刘思慕和Awkwafina,一看就是喜剧搭档。在Netflix上看了几集《金氏便利店》,刘思慕的表演喜感天然不俗气,别忘了《银河护卫队》和《蚁人》的男主角也可都是喜剧出身。能抢到Awkwafina更是漫威的福气。眼下好莱坞最火的亚裔女演员非她莫属,我知道的项目至少有三家都在抢她,有剧也有电影,档期至少排到两年以后了。从《瞒天过海美人计》到《摘金奇缘》到《The Farewell》,动作大片,浪漫爱情,独立小成本,她在里面都很出彩抢戏。还是个rapper,写过一本讲纽约的旅游书。Awkwafina是中韩混血,四岁妈妈就去世了,皇后区长大的亚裔草根女孩,一步步走到好莱坞最前沿的阵地,然后稳稳站住。很多反对Awkwafina演漫威女主角的原因是觉得她不漂亮。我也觉得她不算漂亮,但漂亮很重要吗?再换个问题,一个华裔女主角,可不可以不漂亮?

©️《摘金奇缘》Awkwafina

迫切向漫威推荐我族各色容貌绝艳女演员的热心观众,让我联想到以前学校领导从各班级选拔最漂亮的女孩子当礼仪小姐,为来视察的领导带路倒茶。我们已经见过很多点缀在好莱坞大片里的美丽华裔女孩了,真的很漂亮,但现在我更想看到搞笑的华裔女孩,发飙的华裔女孩,普普通通的华裔女孩。

今年5月,刘玉玲在星光大道留下了自己的星星。她在演说中动情地说,“我的幸运要归功于李小龙和黄柳霜这样的先驱者。如果大众对亚裔演员的认知,能从黄柳霜的刻板印象角色转变为亚裔演员如今在主流影坛的成就,我很荣幸我是这变革中的一员。”

是的,一切都在变化中。

吴恬敏的新片《舞女大盗》秋天上映,与詹妮弗·洛佩兹联合主演。泼辣的脱口秀演员黄阿丽首次领衔浪漫爱情喜剧,《Always Be My Maybe》很是讨喜。瑞茜·威瑟斯彭的新美剧《小小小小的火》(华裔作家 Celeste Ng原著改编)正在拍摄中,其中有我的朋友黄璐,正宗国产女演员。华裔男演员中,《碟中谍6》厕所大战阿汤哥的杨亮,最新一季《黑镜》里的林路迪,HBO《硅谷》里的Jimmy O Yang都有亮眼表现。从无到有,从刻板到真实,从模糊失焦到丰富而具体,好莱坞的华裔演员还不够,他们还继续在路上。

当然,并不是说华裔演员一定要在美国的电影圈打拼才算有所建树,尤其是现在中国本土市场已经足够大,足以让任何优秀的演员名利双收。我们也必须承认,确实只有好莱坞电影,才意味着真正的全球发行。拥有更多的银幕数量,走向更广阔的舞台。如果有华裔演员愿意尝试抓住机会,把自己展现在各种肤色各个地区的全球观众面前,为什么不为他们打气呢?

华裔演员在好莱坞主流影坛的崛起,背后是整个电影生态的变化。最简单的公式就是,华裔演员需要更多的华裔角色,有血有肉的华裔角色则来自华裔的创作者和制片人,战斗在第一线的华裔电影人们。就拿导演来说,除了大家最爱的华人之光李安导演,年轻一辈的华裔导演温子仁林诣彬朱浩伟在主流商业类型片里大展拳脚,个人风格鲜明。

《别告诉她》导演王子逸、 《永恒族》导演赵婷、《猛禽小队》导演阎羽茜

年初圣丹斯电影节上最受瞩目的黑马《别告诉她》,被A24买下,三百万不到的成本如今票房已超一千万美金,就是纽约华裔女导演王子逸的作品。还有两位来自中国的新锐女导演赵婷阎羽茜,也是先在独立电影节有所斩获之后,分别被Marvel和DC选中执导《永恒族》和《猛禽小队》。祝贺姑娘们,也期待更多优秀的华裔创作者出现,就像刘玉玲演说最后说的,一个自认是外来者的华裔女孩,也能在好莱坞漫天星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要分辨,当然可以详细阐释第一二代移民的区别,混血华裔和其他亚裔的差异,与其去分辨我们和他们,我更建议年轻观众去试着理解和拥抱华裔乃至亚裔这个更大的概念,就像那首隽永的老歌唱的,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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