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微凉

亢蒙 2019-09-08 21:31:31
来自话题 秋天开始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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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初恋故事,发生在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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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现有的三十多年人生分段,高中时期,大概是我最恍惚的日子。那种恍惚,是青春轰然到来的强烈触感,仿佛之前的时光,都只是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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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的姑娘,叫白露。她是白露时节降生的。她个子很矮,坐在教室的前排。开学时,大家都要到讲台上自我介绍。白露上去时,穿着一件印有《龙珠》布尔玛图案的T恤,短发下面,是单眼皮。她说起自己喜欢的几本书,都是漫画。我看着她T恤下面微微隆起的胸脯,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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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的人。轮到我上讲台介绍时,我看着坐在前排的白露,笑着说我也是个漫画迷,最喜欢富坚义博和《幽游白书》。白露抬起手,做了个《幽游白书》里,主角浦饭幽助发射灵丸的动作。在我的记忆里,那时教室窗外吹来一阵风,白露的刘海被吹起。

课间,白露自己跑过来,扔给我一本漫画杂志。她看到了我放在桌子上的小手办模型。她拿起模型把玩时,我看到她腋下的腋毛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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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时,我跟白露一起走到校门口,我正想问她要不要去学校外的斜街吃狼牙土豆,却看到白露脸上突然亮起光,她伸出手跑出去,和校门外的一个男生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是有男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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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班,有白露以前的初中同学。经过打听,我才知道白露算是个小太妹。她初中时就谈恋爱了,和她在一起的男生,基本都是学校里的小痞子。现在的这个男友,是职高的一个小老大。白露的同学知道我的心思,他明确的告诉我,不要打白露的主意了,人家男朋友注意到你,多半你就要挨揍了。

对于挨揍,我是害怕的。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学生,抽烟喝酒,但我身材瘦弱,面有菜色,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个装模作样的坏学生。

我劝自己断了念想,但一走进教室,我就会不由自主的看着白露的背影。

她的肩胛骨,会随着写字的动作突然鼓起,又突然落下,就像是羽毛蓬松的小鸟。

课间,白露偶尔会跑过来闹。她唧唧喳喳的和我说着最近看的漫画、在追的新番。我压抑着情绪,提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压制着想表露喜欢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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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后的中午,我在学校门口抽烟,白露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接近我时,她对我吹了声口哨,然后伸出手,拍了一下我的头。不远的路口处,他那个男朋友站定,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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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黄昏,白露在晚自习开始前,拉着我去了操场。她让我晚自习后,不要着急走。我预感到了危险,但还是镇定地问白露为什么。

当然,是她那个男友要找我麻烦,今晚会在校门口堵我。我看着有些粉紫色的天空,听着白露在我耳边道歉,说她男友太敏感了。那时操场上稀稀疏疏的,只有几个人。伴着温热的风,我再也按捺不住,扭头亲了白露。

事后回想,这是我知道免不了一场打,所以索性就随了自己的心愿。白露愣了,我从操场的看台上站起来,干脆揽过这个小小的姑娘。她的脸埋在我的肚子上,我听见她呜呜的说:

“你这样,我就没必要道歉了,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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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揍,最终我还是躲过去了。我没有让白露晚自习后去劝男友,而是找相好的哥们借了三百块钱,跑到高三的教学楼里,将钱给了以前和我住在一个胡同的老大哥。他还认得我,我在厕所抽烟时,见到过他威风凛凛的走过。

靠这三百块钱,和以前同住一条胡同的缘分,老大哥出去五分钟,就把白露男友赶走了。他回头看看我,又塞回一百。

那天晚自习过后,我和白露走在路灯昏黄的街边。白露问我:

明天怎么办?

我拿出老大哥还给我的一百块钱,说:

还怎么办?和你男朋友分手。走,和我先去吃个羊肉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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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把男友变成前男友,只是去小卖部打了一个电话。打完回来,我拿着一瓶可乐塞进她的书包里。我那时从未想过,为什么我可以将白露从她男友那里抢走呢?

我只知道我人生第一次有了女朋友,是我一见钟情的姑娘。我喜欢她任何时候的任何样子,她小小的鼻头,说话的奶声,以及那双缝着《20世纪少年》标志的小白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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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一样,我每天都想黏着白露。每天的课间、早操散场、食堂、放学,我就像是白露的跟屁虫。我最享受的时光,就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与晚自习前那看起来无比漫长的两个小时。我了解到了白露的一切。

白露的亲生父亲,死于一场械斗,那时她六年级。她还记得那个清晨,她睡眼惺忪的和出去遛狗的父亲告别,然后是有人惊慌的跑来,大声说话,白露听到爸爸被人打死的消息。

初中后,白露和妈妈搬了家。父亲那边的亲戚,全都断了往来。妈妈跑起了黑车,白露开始频繁的交男朋友。

母女二人,一个用没日没夜的用工作麻痹自己,一个用十几岁男生的关心来安慰自己。

她们每年的春节,都去姥姥家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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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和我说这些事的时候,是一个周末。我俩去图书馆混时间,出来时已经到了晚饭的点儿。白露带我去买了两个烤鸡架,我们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啃。白露说到上一个男友,他曾为了白露,被别人扎了一刀。白露因为这一刀,和他去开了房。

她看着我,说如果不是我横插一脚,她准备一直跟着前男友,嫁给他。

我不知道说什么。心被揪起来。

白露把嘴边的孜然抹掉,低头踢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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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们都没有再提起。白露第二天又变成了活跃的小兔子,我试着把情绪提起来,但还是低落。白露开始黏着我,就像我之前黏着她。偶尔,我会想象她和前男友在一起时的样子。每次发愣时,白露干脆就把脸凑过来,像小猫一样蹭我。

我开始问她,为什么会选择我。白露翻着白眼,张大嘴,冲我的眉毛吹气。

很多事情,其实也不必回答。尤其是身陷在一个总是莫名兴奋的青春期里,它们会逐渐发酵、模糊,最终变成天空里的浮云。

就像如果白露问我,为什么会喜欢她,我也会哑口无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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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春节,我陪白露在街上待到晚上8点,才依依不舍的让她骑车回姥姥家。我走路回去,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大家都待在家里看晚会,吃饺子。我走过一个拐角,发现白露等着我。

她自己蹲在地上,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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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白露抽了我半盒烟。我们绕着县城转,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一人买了一瓶小包装的二锅头。

白露想她的爸爸。她想得喝了几口酒,手臂还在抽搐。

晚上的温度骤降,我也哆嗦着。酒精咽下肚,风很快就把温热带走了。我抱着白露,缩在墙角里。我问她还想不想回家。她摇摇头。春节的晚上,唯一能够避风的地方,只剩下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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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麦当劳并不如想象中冷清。一楼零零星星的,还有顾客。我和白露上了二楼,我买了咖啡。我们面对着二楼的落地窗,看外面越来越黑的风景。

我那时已经分不清,我是对白露的痛苦感同身受,还是自己确实也在那一晚对生活之苦有了全新的认识,我和白露在麦当劳里枯坐。白露第一次给我讲了她自杀的经历。她傻乎乎的吃过两盒止疼片,以为这样就会死。

一把药吃完,半夜她起来全吐了,人没死成,甚至身体都毫无反应。但她说那天恍惚间,她听到了陪父亲一起去世的老狗叫声。

我让白露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伸出手来摩挲着她瘦弱的胳膊。我们大概坐到快0点,白露勉强去洗了把脸,振奋了一下精神。我骑着她的车,载着她回去。路上,我们和一个出来放炮的大哥要了一挂鞭,然后点燃它,在噼里啪啦的响声里,白露提出想和我去住旅店。我摸了摸她的耳垂,还是送她回去了。

那晚我到家已经后半夜。我无心和父母解释,把自己关进卧室,看着天花板,我感觉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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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的自我调节倒是很迅速,再见面,她又嘻嘻哈哈了。但我清楚,她不这样,还能怎样?整个寒假,我都尽量多陪白露一会儿。哪怕只是多抽一根烟的时间。

到了高一下半学期的盛夏,我也遭遇了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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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个第三者,其实只是白露前男友中的一个。他不是混混,而且岁数比我大,人家已经在外面上班了。他和白露是发小,儿时,白露就当他是大哥哥。他比我了解白露的往事,俩人共享有很多人生时刻。

他回来找白露,是因为他出差去了趟日本,带回来几套原版漫画,久未联系的他们,又搭上了线。这位大哥沉得住气,还邀请过我一起吃饭。言谈间,他和白露有很多独属于他们的笑话。当我听他说起他背着白露,曾在老家的果树林里偷苹果时,白露甚至还想再让大哥背一下。我难捺不住,黑着脸起身离席。

白露追上来,没有问为什么,跳上我的自行车后座。大哥出来笑眯眯的和她招手再见,和我遥遥的道歉。

这是位劲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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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大部分的时光,白露都和我憋在学校里。出了校门,我又像块不干胶,白露见大哥的次数太有限了。但暑假倏忽到来,八月,白露生日时,大哥送来一辆全新的公主式自行车。白露骑着它来找我,告诉我晚上大哥请吃饭唱歌时,我爆发了。

我告诉白露:你要去,我就消失。

白露说这是发小的情分,不得不去。她骑着车跑了。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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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我还是骑车去了他们唱歌的KTV,我一个一个包间的寻找,找到白露时,她正很开心的唱着歌,唱的是金海心的《那么骄傲》,她嗓音和金海心很接近。我从白露的状态,察觉她喝酒喝得不少。屋里有很多白露的朋友,我不相熟,勉强在大哥的招呼下坐定。白露唱完,我拉她要走。

有人阻拦我,大哥摆摆手,带我和白露出来。在KTV的门外,大哥分给我一根烟。白露也要了一根。大哥呼吸很重,他看着白露靠着我的肩膀。抽完,他把烟头弹出去。让我们路上小心,自己转身回去了。

这段插曲,就像它突然到来那般,又突然的结束了。大哥偶尔还会约白露吃个饭,但频率日趋减少,他也找了新的女朋友。据说是准备结婚的。我见过那个姑娘,是个在银行上班的文静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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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学校开始分班。白露很理智,分去了自己更擅长的理科班。我去了文科班。白露算是尖子生,很快就去了理科的重点班。作为学渣,我一直在文科班里的最差的那一个。

不在一个班级后,白露在新的环境里,很快就又找到了朋友,有个从河北某校转过来的高材生,和白露关系日渐亲近。经历了大哥那件事,我不再过分敏感。实际上,高二,我也和新班里的一个姑娘不清不楚。那时好像上学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勉为其难的学习,另一件,就是把自己多余的荷尔蒙到处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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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觉得我在和白露较劲。我无意间看到过白露和高材生,共用一个外卖盒吃麻辣烫。那么下次去找白露时,我就会故意穿上班里姑娘的小羽绒服,然后告诉白露我没带外套,穿的是女同学的。在得知我都换了座位,和那姑娘坐在一起时,白露撅起嘴,提出了分手。

在白露直接去我们班找姑娘谈话后,我和姑娘断了,还吃了人家一记耳光。白露和高材生也不再如此亲密。高材生倒是问过白露,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一个连课本知识都搞不定的白痴。白露回了他一句“我就喜欢傻子”。

那时因为学业紧张,学校开始呼吁家长让孩子在校住宿。我拗不过父母,住在了学校。白露还是走读,每天放学后,我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骑着大哥送的公主车远去。然后我回到食堂一个人吃饭,吃完坐在教室的窗前,看着甬道上三三两两经过的学生,听周杰伦发呆。我们那时开始互换日记,我也会头天晚上写好一封信,第二天早上交给白露。我们开始有了各自的昵称,我因为瘦,叫薯条。白露因为脸上有雀斑,叫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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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暑假,我去白露家见了她的妈妈。她妈当然知道我俩的关系,她很干练,没有反对任何事。她只是告诉我,高三一年,要和白露各自勤奋,高考过后,你们就一直在一起吧。

昏天暗地的高三过去后,白露考上了医科大学。我则毫无意外的落榜了。在复读和找工作之间,我选择了去漫画工作室当编剧。因为时间相对自由,我常去白露的学校,在她们的解剖楼前散步,去学校附近的市场买一个巨大的西瓜,抱着回宿舍,让白露切给舍友吃。她实习的那一年,我们在医院里看到了陈佩斯,陈老师给我们签了个名,白露拿回家挂了起来。

24

在白露被分配到社区卫生站上班后,我已经去了报社当编辑。但因为和主编争论一个选题,我被辞退了。那时不知哪根筋搭错,我想花光积蓄去学画画。白露跟着我,去市区找了个地下室租住。我现在还记得,白露每天清晨端着脸盆去公用的水房洗脸,然后给我买回早饭,才踩着小皮鞋去赶公交。

我在画室学了半年,在某个晚上,我抱着白露,在潮乎乎的地下室看《蓝色大门》。电影播放完,白露问我学完这一学期,要不要出去上班。我当时很困,躺下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我想再用半年时间画一部漫画。

然后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个周末,本来当晚,应该是我和白露一起回她家,我们和白露姐夫约好了连夜要去北戴河,顺便看海上日出。结果白露发烧了,但她执拗的坚持要去北戴河。姐夫开着车,我抱着滚烫的白露。我们在天擦白时到了,却是个阴天。在海边逛了一会儿,我们又驱车赶往南戴河游乐场。那天很热,我和白露排队玩碰碰车时,白露莫名其妙的抓着我的手,一直在暗暗的拧我。

回去后,我去了父母那里一趟。手机忽的收到一条短信,白露发来的。

她说了一大段,主要的意思,就是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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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挽回的过程里,白露一直避而不见。最后是白露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告诉我,分手不是因为我不好。我答应白露马上去找个工作,她在电话里笑了笑,祝我顺利。

到现在,我对于这次分手也有疑惑。我马上便找了家杂志社上班,还是做编辑。我告诉白露,接电话的,却是个男生。我去社区卫生站找她,却被相熟的白露同事挡住。我们差点打起来,但白露依旧没有出现。在我又谈起一场恋爱后,白露有天在我的博客留言,说土豆没人管,已经发芽了。我打电话过去,她没有接。

26

前几年的一个加班日,我疲惫的坐地铁回家。正准备给媳妇打个电话,问问孩子睡没睡,我晚上吃肯德基时,买了个儿童套餐,附送了一个小玩具。电话还没打,白露挺着肚子在我面前绕过去。

白露在地铁门的玻璃上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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