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读书补记

渡边 2019-09-02 21:50:40

苦夏不是读书天,至少四季于我,夏天可能是读书效率最低的时节,六七八三月只读了18本,随便补记几笔。

库切的补完计划延宕很久,因为库切的书并不是可以随时拿起随时放下,有几次中途放下了,再想续上就不得不从头读起,这本《耶稣的童年》放在枕边,每晚读一点,花了不少时间,虽然在库切谱系里不算突出,但其实是相当综合的一本,剖开文本的话,可以在横切面上看到几乎所有库切关注的议题,童年、成长、父权、后殖民、种族、道德、性、知识分子的责任和困境等等,是个库切的完全样本,也可能因此,库切给这个故事写了续篇《耶稣的学生时代》,而且看这书名,还会有《耶稣的中年》?有点给现代耶稣立传的意思,作品本身倒没展现出太大的野心和用力,库切的创作与其说厚积薄发,不如更像在拼一整张拼图,你说库切的代表作是哪部呢?《耻》吗?《迈克尔K》吗?我觉得都不是,想更懂库切,就只能读更多,一直读下去,他是一块文学拼图,这是他和很多作家不同的地方。

短评:以简明的寓言式情节,内嵌丰富隐喻,指涉移民宗教社会成长教育情感等多面主题,也可解读为一个堂吉诃德的童年漫游,一个世间鲁滨逊的漂流记。库切的对话仍是强在场的作者腔调,不管是码头工人模特还是大学教授说起话来都像是大学教授,它们在库切自创的语境里达成奇特的自洽。还有那无休止的古希腊哲学般的问答句式,很难再找到有谁的小说像库切这样爬满问号,不厌其烦地执拗追问,直到那些问题成为你脑中大大小小的楔子。

系统去读一个作家,除了读他作品和传记,访谈也是不可或缺的一角。传记是登堂入室的私人窥探的话,访谈则是对公的声音,有所准备又多少会有所暴露,而且还有一个访谈者夹在中间,即便有时候这些记者会问些蠢问题,但也可以让人看到作家们是如何应对这些蠢问题的,比如村上就会打个太极糊弄过去“唔是这样吗?我不清楚。”艾伦金斯堡一般会回以更蠢的回答,而纳博科夫则会毫不犹豫把问题甩到记者脸上。说话和写作是两码事,有些作家的访谈有趣,有些则不,但《巴黎评论》(特指国内引进的这套)可以说是作家界的全明星赛,不管发挥如何,单凭封面上的名字就值回票价了。

有个简单的事实,如果你不知道当代外国文学该读谁,那么照这四本巴黎评论的目录一一去找,基本不会掉坑。当代的名家就那么多,巴黎评论的门槛还是相对较高的,而且巴评应该是创立于1953年,涵盖面其实相当有限,毕竟只能采访活人,所以我现在很担心《巴评5》是否还能凑齐足够咖位的阵容(莉迪亚戴维斯?勒克莱齐奥?)。毕竟巴评4里就已经开始出现我完全陌生的作家了(米歇尔•维勒贝克、哈维尔•马里亚斯)。

这本《巴评4》里有我喜欢的格林、欧茨、特雷弗、门罗、格罗斯曼(鲁西迪为什么到4才出场?),但读下来其实印象平平,大家都和和气气一本正经,连在小说中胆大妄为的欧茨也一脸诚恳,让人无法来劲,全场令我观感最佳的竟然是并不熟悉的大卫·米切尔,读完后对他兴趣倍增,迅速下单了他的《九号梦》。

海明威

7月间做了两场海明威的活动,还和邓安庆去中央广播电台录了一期节目,借此契机重读了一些海明威。之前已发过日记,不再重复。海明威怎么说呢?其实并不算我多喜欢的作家,但不可否认他是一个重要的文学坐标,苛刻来讲,他的书出版的意义或者说他这个人出现的意义,可能要略大于他文学的价值。当然他的一些短篇我还是很喜欢读的,《印第安人的营地》《杀手》《乞力马扎罗》《弗朗西斯麦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多好。

沈从文

在朋友长年安利下,终于读了《沈从文的前半生》,真是好看。如果只读《边城》的话,是无法想象沈从文身上会有如此的丰富性的,他的小说也不尽是柔柔软软,粗蛮起来也野得很,毕竟是当过兵的人。何况还有《后半生》没看。

短评:即便在那个星光熠熠的年代,沈从文也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生样本。除却一颗温润如玉多情似水的软心,更可贵的还有他为人类为文艺为大义的硬核,甚至不合时宜也终不改的赤子之心。总体而言,沈的前半生还是不错的,在几次大转折处总有贵人和幸运眷顾,绝非贫苦无依的“乡下人”,尤其与张兆和的际遇真是又可笑又可叹,又让人羡慕。书里的张实在太可爱了,连我也要爱她了。“让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概而言之的好处是,用古典异质的语言,成功处理了现代与普世的素材,可以说是将地域家族史和人类层面的原始生命状态并置,也可以说是以现世图景对古老荒蛮巫力的招魂,读来有如干燥版《雨》。风格强烈,写时不带节制,虽能看到诸多舶来技巧的影子,但有运用自如的天赋。听说是作者25岁所写其实可以想见,不少有灵气的作者都是年轻气盛时行文锋利恣意,年纪大后反而顾虑重重迅速失去棱角。《王考》《叫魂》《驩虞》三篇如有神助。

几乎是读过的最好的元叙事小说之一,因为是全然靠禀赋和性情抒发的产物,甚至不能算是“写”出来的,而就是自觉的本真流露,所以很难以通常的文学框架去拘囿界定它,语言意象的动人质感,得益于真,真则美,则达人心。这种自觉自剖式写作难就难在,得文如其人。闵雪飞的翻译真好。

几乎是小说里的行为艺术。叙事时间中的情节用一句话即可概括,而且还是静态的,乐评家雷格尔三十年来每隔一天都坐在艺术史博物馆里观看丁托列托的《白胡子男人》,结构让人想到德里罗的《欧米伽点》。其余皆批判,借雷格尔内心发声,从绘画文学音乐哲学历代大师,到奥地利国家社会民族厕所,展开280页不间断式扫射(全书不分段),夸张偏激又不乏深刻的批判不断盘旋重复,在文本上形成一团谵妄的迷雾,实际上却用这出反讽的喜剧去遮盖他批判的镜像,对艺术的人性实质的理解,对社会与人的关切,“艺术不过是活命艺术,即以一种理智也为其动容的方式,去克服这个世界及其令人作呕的一切”,“为能继续生存下去,我必须到历代大师这里来。”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

今年是正式沉迷DFW的一年,整个夏天都在断续读他的东西,沉浸在他的粉尘之中。新出的《弦理论》喜欢到不行,第一时间看了他那本《最后的访谈》,,把收录在《生日故事集》里的《永远在上》读了两遍中文加原文,重看了两遍电影《旅行终点》,手边贴满彩色签条的是电影原著《尽管到最后,你还是成为你自己 : 与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公路之旅》,连同翻译不太行的《遗忘》也读了几篇。

结论就是,我好爱这个人,不夸张地说,还为他流了好几次眼泪。但是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文学有时候是会这样,让人沉醉。我一直试图就DFW写点什么,但尝试几次后发现,这对我来说太困难了,就像我也无法向人说清道明他文本中散发的魔力究竟是什么一样,这挺让人沮丧,但至少我还能感受它,这就已经让我很爽很满足了,就像华莱士说的,“让我再爽几分钟”。

如果硬要说的话,用音乐打比方,我觉得DFW可能具备奏响关键音符的能力,就像有一些歌或曲子,我们记住它并不是因为它的全部,而是因为它的副歌部分,因为它某一小段旋律,甚至,就是因为某一处非常短促的意想不到的转音,那两个从来不会相遇的音符碰撞出的前所未有的声音,除此之外,四平八稳,但每当那个转音到来,你就会知道,整首曲子就瞬间完全不同了。

再谈一个纯感受的话,就是DFW拥有描述不可描述之物的超高本领。怎么算描述不可描述之物呢?其实很多作家终其一生都是在做这件事情,用文字编织的网,去捕获情感、人性、灵魂之幽暗、心之震颤这类隐形之物,而当多数作家撒出网后,他们只能网住一个飘飘忽忽左右摇摆的轮廓,让我们看到,哦,在那里确实有一个隐形之物存在,但它长什么样子呢?不知道,因为我们只能看到套在外面的一张网。但DFW能做到的是什么呢?他能以从容不迫地姿势将网撒出,准确捕获目标,而且,他的网还会神奇地收缩变形,直至将那隐形之物的凸起凹陷沟沟坎坎都贴合得紧紧实实,纤毫毕现,让你看清它的每一处细节,感受它的每一个轻微震颤,DFW撒出的网是那么的贴合,那么的漂亮,以至于有一刻你甚至会误以为,那里呈现的不是网,而正是那隐形之物本身。

DFW是一个内外严重一致的人,人如其文,难以捉摸,同时又是个极度复杂极度撕扯的矛盾体,随时袒露着让人不忍直视的真诚,好似捧着脏器行走于沙漠之中的人。如果你的感知能对上他的频率,你很难不对他的天才心生嫉妒,反正我是很嫉妒,但同时我也黯然地知道,这灼人的天才最终要了他的命,每当想到他的死,我就难过得不行。他是对娱乐消遣虚幻致幻等等这些事都极容易上瘾的体质,同时他又写了一千多页的书(无尽的玩笑)来拼死抵制这一切,他是一头扎进自我意识的疯狂漩涡里的醉鬼,同时又有着一颗比谁他妈都要清醒都纯粹的心,以至于连自欺欺人这道起码的自保机制都丧失殆尽。是药物毁了他吗?可能是,也不尽是。我时常会想到弗兰岑那篇《到远方》,想象他在暴风雨中趴在悬崖峭壁上的情景,想到他当时脑海中倏然浮现的DFW正经历着怎样的孤独与绝境。“You feel like you are so much better than everyone else because you see that all these are delusions. You feel you are so much worse than everyone because you can't fucking function.”

唉,我现在只想问文景一个问题,《无尽的玩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渡边
作者渡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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