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书市赶集看热闹(下篇)

校书伪娘蘑菇酱 2019-08-27 01:44:27

在一片全场八折的死气沉沉中,我看到上海书店出版社吆喝着部分库存图书三折特价,于是被吸引了过去。

这批三折图书中,最吸引人的是《越缦堂读书记》重编本,由云龙辑本用力颇巨,然其缺陷在于将评价所涉书籍以新式分类法分为十二大类,而非根据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进行分类,而今中华书局印行的《越缦堂读书记》,就是保留了由云龙原辑本编次的本子。上海书店2000年版和辽宁教育出版社“新世纪万有文库”2001年虞云国整理本都将原辑本重新编次,用四部分类法编排,并且加上书名和作者索引,这样的做法明显更便于学者。还记得前几年某门课程写作文,我就曾在图书馆借过上海书店2015年版《越缦堂读书记》,用索引方便地查得了想要的资料。

此外我还看到了2008年版《郑堂读书记》,我始终觉得它应该是和《越缦堂读书记》放在同一套丛书的(2000年版《越缦堂》已是竖排繁体,与《郑堂》的横排繁体不同,但两书装帧似乎颇为接近),尤其应该换上一套如同2015年版《越缦堂》一样的装帧作为再版,这才显得大气好用。但是《郑堂》横排繁体,而非如《越缦堂》那样竖排繁体,看起来反而像是与《十驾斋养新录》、《十七史商榷》属于同一套丛书(从功用分类来看,《十驾斋养新录》和《十七史商榷》放在同一套丛书好像也没有问题,但是上海书店的操作也着实奇怪,《郑堂》和《十七史商榷》封面都是只题了书名,《十驾斋养新录》却写了作者和整理者,由此可见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上海书店对于本社古籍整理出版物的规划似乎欠缺长时段的、清晰稳妥的考虑,也难怪出版的产品显得零碎不成系统)。而今这个《十七史商榷》点校本已经归了上古社。

还有一本《清代文字狱档》,看起来也像是属于这套丛书。不过《清代文字狱档》倒是得到增订再版和不断重印,后续上海书店还整理出版《清代档案史料选编》,此二书最近的重印本都改换了新的封面,构成了一套单独的丛书。难怪此次看到打三折的文献与档案整理类作品这么多(比如还有一本私以为非常冷门的《制诰录 世事录》),却没看到《清代文字狱档》,反而看到了改换新封面的《清代档案史料选编》摆在八折正常展销的书架上,看来上海书店指望能把它们做成长销书呢。

在三折展销架上,我还看到好几套《十驾斋养新录笺注(经史之部)》,之前一直好奇,要做笺注,应该完成全书才是,为何接下来就没了下文?询问驻场的编辑,也说就是一直没下文,大约这一撰述计划已经被搁置了。此书初面世时,本就颇引人注目,后来获得“全国优秀古籍图书奖”,更是暴享声名。但如今却成了上海书店的滞销书,甚至其馀三折图书几乎售空时,价格最亲民的此书反倒依然留有存货。不过私下听闻曾读此笺注和识得笺注者的高朋谈起各自的观感,又觉得此书滞销,良有以也。

除了三折展销以外,上海书店展位的另一块广告牌,主推的是钱稻孙选译的《万叶集选》,其实就是2012年平装版《万叶集精选(增订本)》的精装再版本,替换成了底色纯白、以枫叶为主要构图元素的精装封面。平装版《万叶集精选》的署名是“钱稻孙译、文洁若编、曾维德辑注”,精装版大概是为了追求将三家姓名排列在书脊上时整整齐齐,改作“钱稻孙译、文洁若编、曾维德辑”,翻检曾维德写的《增订本序》,知其工作主要是参考钱氏译诗的报刊本,对原书底本加以辑补,并选录报刊本注释,是故以“辑注”称之较为准确,但单以“辑”字概括,亦无大不妥处。

只是取名叫作《万叶集选》,恐有未安。虽然在如今语境看来这个译名似比《万叶集精选》更好些,但是此译本1992年初版即取名《万叶集精选》,更早的日本版则名为《汉译万叶集选》,而李芒也曾选译《万叶集》,名曰《万叶集选》。而今此译本精装版也叫《万叶集选》,站在《汉译万叶集选》这个初版名称角度来说,有一些“正名”的意思,但是《万叶集选》这个书名又可能产生两种指代——钱稻孙版和李芒版,而李芒版《万叶集选》虽然出版于1998年,绝版已久,但它收录于人民文学出版社“外国文学名著丛书”,也即“旧网格本”,如果此书近年要出“新网格本”,这样的书名撞车岂不是造成了区分度障碍?

精装版钱译《万叶集选》腰封写着:“日本新年号‘令和’出处”,“新海诚名作《你的名字。》《言叶之庭》接连引用”。说起“令和”,我去年在上海书展的展场,喜见译文社《古今和歌集》新译本,当即问起是否也要出版《万叶集》。编辑答以“明年”,也不知是“明年”交稿,还是“明年”就能出版。到了今年日本国改元,我又问起此事,编辑但说:“一定会在令和年间出版。”这倒是一句巧妙的答语。

“令和”的出处,是《万叶集》第五卷《太宰帅大伴卿宅宴梅花歌三十二首并序》的组诗序言:

天平二年正月十三日,萃于帅老之宅,申宴会也。于时,初春令月,气淑风和。梅披镜前之粉,兰熏珮后之香。加以曙岭移云,松挂罗而倾盖;夕岫结雾,鸟封縠而迷林。庭舞新蝶,空归故雁。于是盖天坐地,促膝飞觞。忘言一室之里,开衿烟霞之外。淡然自放,快然自足。若非翰苑,何以摅情。诗纪落梅之篇,古今夫何异矣。宜赋园梅,聊成短咏。

这束组诗,钱稻孙译《万叶集精选》却没有收,李芒译《万叶集选》收了。

《你的名字。》引用《万叶集》第十卷《秋相闻》的《相闻五首》第二首:

长月黄昏后,伫立露沾身;莫问我为谁,我自待伊人。

钱译《秋相闻》,恰只选译了这首。李译《万叶集选》没有选译此诗。

《言叶之庭》引用的是《万叶集》第十一卷《问答歌九首》第六、第七首:

雷神鸣不休,光闪黑云浮。大雨将零落,请君在此留。
雷神鸣不休,光闪雨绸缪。吾妹既留我,我将在此留。

这里我引用的是杨烈的《万叶集》全译本译文,因为钱稻孙和李芒都未选译这两首诗。照这么说,虽然知道上海书店这两段文案都是针对《万叶集》而言,但如果落实到这个文案宣传的《万叶集选》译本的话,这两段文案仅有“新海诚《你的名字。》引用”这段能落实到位而已,其馀两句文案却如同劈空。可以说这段宣传语终究打了折扣。

2011-2013年,上海书店陆续再版了钱稻孙的四种译著,这四种译著前都有文洁若先生的序,事实上其中有三种译著是文洁若先生整理的,《近松门左卫门选集》和《井原西鹤选集》是文洁若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任编辑期间,应要求委托钱稻孙暂停自己手上的《源氏物语》翻译,转过来译介的。虽然未能在钱氏生前出版,但是进入新时期以后,整理出版还算顺利。《万叶集精选》则是钱氏早先曾在日本出版《汉译万叶集选》,后来钱氏又补译多首,文洁若先生当时抄存,留到十年浩劫结束之后,又取《汉译万叶集选》参补整理出版。《东亚乐器考》汉译本倒是早就问世,不过作者林谦三在1973年又出版了增修版,是时钱稻孙已经过世,增补的内容,彭瑾曾以《〈东亚乐器考〉中文版补遗》为题移译并且发表,但是上海书店再版时未予收录,不免有些“抱残守缺”了。

据文洁若先生说,钱稻孙先生的毕生志愿是完成《源氏物语》和《万叶集》的全译。《万叶集》毕竟留下了这样一个选译本,而且有些篇什甚至有多种不同汉语诗体的译文,足为后来踵事翻译《万叶集》的译者学习参考。《源氏物语》则是“吉光片羽”了,本来就只完稿五帖,原稿失散,只有曾经刊发的一帖略可窥其一斑,行文似有话本腔调,但译得最好的毕竟是和歌,就以这位桐壶更衣和皇上将生死别时的一段对话来说,钱译最是神来之笔:

宣旨特传辇车,回进来却又不叫动了。只说:“盟誓之言,大限到时也愿无先后的,料你也不好破弃而去吧。”妇人听到悚惶不迭,气息恹恹地奏道:
“临到歧途悲欲绝,
不胜薄命恋残生。
早知……如此……”话没说完,已自气乏神疲了,皇上转念,索性就这么着,好歹也看个究竟罢,可是外面催着:“今天开坛祈祷,执事人登都已到齐,即晚就开……”勉勉强强,放了出去。

负靫命妇与太夫人对话的部分,钱译独得其哀:

欷歔了一阵,命妇立起身来:“夜真深了,不待天明,须得复命呢。”匆匆辞出。月色西偏,寒光如浸,轻风扇凉,草丛里一片虫音,似相催促,却令人留恋难去。尚未肯登车,吟了一句:
“铃蛩声竭无边恸,
泣尽长宵泪有馀。”
太夫人传出话来:
“已繁蛩泣蒿莱下,
零露添从云上人;
倒还要抱怨一句了。”

钱氏还为许多明引或按用日本古歌之处作了译注,此则为其他译本所无。

《枕草子》钱稻孙也曾摘译过片断,如其第一篇《春宜曙》:

春宜曙。东方渐白,山后微明。云含紫气,缕缕轻漾。
夏则宜夜。月时更妙,无月亦萤飞往来。或雨尤多致。
秋则夕暮。斜阳灿烂,山色亲人。归鸟两三若四,良有情。况复列雁在远,去去弥小,弥益清妙。至于日之既入,风声蛩节。尤动怀思。
冬则晨兴。霏雪之妙,不可言喻。或则严霜一白。即微是,已深寒时节,赍炭添炉,斯应情景。入昼,渐温和,宫熏火舍,动见白灰;便不宜。

周作人和钱稻孙的幸运在于有文洁若充当他们的编辑,为他们抄存整理译稿(有些甚至是遗稿)。不过周作人的译著整体来说比较自成系统,甚至自己生前就有意识地整理自己的译著,后来又有止庵编订的《周作人译文全集》。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日本国际交流基金”的资助下,文洁若将可以视为周作人“晚年定本”的《古事记》和《日本狂言选》重译本整理付梓,而止庵编《译文全集》因此“重译”的译事于《周作人日记》中未见记载,故而未予录用。文洁若先生还提到另有《石川啄木诗歌集》的重译本,大约她当时也想整理出版,但是迄今未见印行,《译文全集》仍用初译本(据止庵转述周氏日记与回忆录称,初译本所拟注释大都被编辑删除。是故如有重译本,大概会在相当程度上恢复被删除的译注。而今只有雅众版《一握砂》经田原老师补注,稍补遗憾,其馀版本仍然有注释简略之弊)。除此三种外,周氏译作大都已经整理校定梓行。

而钱稻孙的译著相对零碎而不系统,尤其民国时散见报刊的译作,后来多数既未增译补注,且未结集付梓。就文洁若先生经手的译稿来说,除了上述由上海书店再版的几种译著外,尚有世阿弥《飞鸟川》、谷崎润一郎《月亮和狂言师》、有吉佐和子《木偶净琉璃》等,多是仅有零散单篇。钱稻孙与周作人在战后都是负罪之身,然周氏毕竟逝世弥远,哀荣弥极,尤其进入公共版权以后,更是诸家竞逐再版其著译作品,竟致有司动起了无明业火来(好在限制虽多,阻力虽大,终是开了口子允许出版的。与之相比,胡兰成是遭到无妄之灾了)。钱氏却显得门庭寥落,除却《万叶集精选》不断重印,近松门左卫门、井原西鹤两家作品选或可得再版以外(说来竟是列入了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翻译家译丛”的拟目,倒可看作钱稻孙在文学翻译的地位得到正式认可的标志,也是足可告慰的事),《东亚乐器考》重印与否已然不知,至于其馀作品和译文是否能得到搜辑刊行,更是未知数。

说起周作人,岳麓书社今年上海书展倒是没有带多少引人注目的古籍出版物(我记得前年北京书展初见岳麓书社时,还能看到几本零散的王船山和曾国藩,能看到《曾国藩年谱》整理本,能看到新出的《陶澍全集》,大概因为岳麓书社对北京书展比较看重,所以没有把学术性较强的书带来上海书展吧),但是带了锺叔河先生编订的《周作人作品集》第一辑二十种,裸背锁线小本装。

和沈昌文先生一样,锺叔河先生也在今年迎来米寿。听闻岳麓书社打算开始为锺叔河先生作一“总结”式的系列出版,一方面是要系统出版锺氏整理编订的出版物,比如《走向世界丛书》初编和续编可能会考虑统一装帧版式再做新版。再一个就是这套《周作人作品集》了,其实前些年,《知堂题记》、《知堂序跋》和《知堂书话》便已再版,而这套《周作人作品集》的二十种,大约是锺先生的“初心”,也即最初在岳麓书社出版的二十种,只是锺先生当时认为应把周作人的自编集二十八种全数出完的,但是因故没有完成。

后来锺先生陆续完成了《周作人文类编》和《周作人散文全集》,分别是把“类编”和“编年”形式的作品集都出版过了,这次出版,大约是回归“别集”形式吧。我记得最先接触周作人的文字,是在中学时接触到止庵编订的“周作人自编文集”,当时经济并不宽裕,因此只购买了寥寥几本。去年在上海书展时,于上海三联书店的展位看到“微言传媒”策划的“周作人自编文集”,大约也是梁由之的手笔,有点暗暗和止庵校订版叫板的意思(同期还看到同是梁由之策划的“汪曾祺自编文集”,一看总序,有不点名地与李建新编订《汪曾祺集》较劲之意,相比李建新版的以若干自编文集为底本,将另外几本收录文章重复率较高的自编文集打散整合进来的高明而独断的操作,梁由之更重视原教旨地原汁原味,但是文字校订工作其实非其所长,尽管其“周作人自编文集”系列颇以此自诩)。我看这版“周作人自编文集”,在编校质量而言未必就比止庵版高明到哪里去,惟一的好处是添加初版本的插图,但是又以己意增入不少插图,则未免蛇足了。况且周氏也不是每一本书都有插图,对于原书无插图的部分,这版偏偏还要加入插图,以保持全系列整齐的特色,未免自作聪明。

我曾在别处翻过岳麓书社这套新出(也是重版)的《周作人作品集》,感觉校订工作规范精审。但是不知究竟是我读书不够仔细,还是原书确实如此,此次亦未见收录周作人原书自选插图。若是这套锺叔河编订《周作人作品集》能了却锺先生三十年前未完成的心愿,并且根据原书初版本或报刊本增收插图,则功莫大焉,善莫大焉,周作人作品大抵能有一个“定本”问世了。

锺先生和沈昌文先生都到米寿之年,沈先生过寿过得颇高调,《八八沈公》的发布会着实是件文化圈里的大事。锺叔河先生这里虽然低调,但是也不含糊,年初后浪出版公司与湖南美术出版社合作的《念楼学短》重编本问世,就掀起了热潮。而先前便已听说岳麓书社打算为锺先生出版文集,后来又得知,浙江古籍出版社“蠹鱼文丛”拟出《锺叔河书信初集》(照此书名来看,或许还会有续集三集等项),我从编者夏春锦先生处闻知,目前《初集》已大致编就,部分疑难之处还需锺先生亲自过目,在其米寿之年或有望出版。

话叙至岳麓书社和湖南美术出版社,说明我到了各地出版馆的中南出版集团展位。中南的出版社,我最关注的还当属湖南文艺出版社。初中知道这家出版社的时候,对它的印象还是,他们基本上是给博集天卷出书的。高中以来,不觉才发现原来湖南文艺出版社本家也有许多好书(尽管有些是在我初高中之际才得到应有重视并且被重新发掘的)——午夜文丛、诗苑译林、大鱼文库……主打还是外国文学。

“午夜文丛”里最“长情”的大概是贝克特,我从最初听说五卷本“贝克特选集”,到追更十一册本“贝克特作品选集”,再到近年一口气把“贝克特全集”全部买下。我觉得贝克特简直是个奇迹,其馀的作家恐怕就没有他那么幸运了,让·艾什诺兹和让-菲利普·图森(我甚至此前完全没听过这两位)就是引进的作品颇多,但似乎销路不畅,是故重印不力。克洛德·西蒙若说是因为版权已被多家瓜分,倒还可为“午夜文丛”本出版的寒酸开脱。阿兰·罗伯-格里耶这个品级的作家,午夜文丛明明也出过一个规模颇为可观的作品集,但如今也是绝版已久了。

“诗苑译林”出版多年以来,我还是最怀念小开本平装裸脊锁线的第一辑的《叶芝诗选》、《拜伦诗选》和《图像与花朵》,封面是纯白底色,带有字母元素的统一设计。之后,“诗苑译林”又出版了一批开本稍大,封面也更有设计感的平装本诗集,我几乎是追着买,《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诗选》、《索德格朗诗全集》、《喜马拉雅诗篇》、《达尔维什诗选》、《比萨诗章》、《达菲爱情诗选》、《格林拜恩诗选》和《安德拉德诗选》。这些译本少数是再版(皆有所修订),大多是出新,目前看来是新版“诗苑译林”的巅峰水平。

最近两年,这套丛书似乎转向出版精装本,如《爱伦·坡诗集》、《高桥睦郎诗选》、《火星生活》,大抵也都保持了设计特色。但今年所见的这一辑统一封面设计的、开本缩窄的精装本,似乎看着有向第一辑平装本致敬的要素,但是仅有一本《丽塔·达夫诗选》让我有强烈的购读欲望。有本《叶芝诗选》是新译本,我抽读《当你老了》、《噢,别爱太久》和《驶向拜占庭》三首诗,感觉似乎不如袁可嘉和裘小龙,又读《弗罗斯特诗选》的《聊天时间》、《雪尘》和《关于一棵横在路上的树》,感觉造句近于杨铁军,而遣词胜之,但与曹明伦句法风格迥异。虽然读来终是曹明伦译本更有味道一些,但是远洋译本大概也可作为某种参考。至于另外三家俄诗,丘特切夫和阿赫玛托娃都有顶好顶好的译本了,这次“诗苑译林”的译本却并未有胜过以往译本的地方。至于米拉·洛赫维茨卡娅,这次的译本大抵就是填补空白,我想呼唤俄诗译者中有更多行家里手也来翻译这位伟大的女诗人,给我们提供一个更优美可读的译本。

至于“大鱼文库”主要是小说,我只买了爱伦·坡的《我发现了》,为了与“诗苑译林”精装版《爱伦·坡诗集》配在一起。会关注这些书,还是因为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的吴健编辑,从《重压下的优雅》和《第三个警察》,到《世界诞生于午夜》和《发光的小说》,看着吴健老师从文本内容,到装帧设计,再到成本核算,反复横跳,写的推送都是高水平的推(软)介(文)。可惜自己长期以来兴趣多不在此,未能为支持吴健老师的事业多掏腰包。

去年在上海书展时,我不怎么关注各地出版馆的新书发布或签售活动,今年在各地出版馆却有许多颇为引人注目的发布会和签售会,之前提到的《黄裳集》和《榆下夕拾》的发布会便是其中代表。不过我遇到的最火爆的签售现场,当数8月16日森见登美彦《企鹅公路》签售会。当时排队签售的读者从东一馆一楼活动区往外排,排到馆外,还绕了东一馆外墙整整半圈。虽然天闻角川一开始就说明只允许签《企鹅公路》并盖章,但是作者森见登美彦几乎签了一小时半——在原定时间的基础上延长了半小时——还是堪堪满足了不到半数的读者的需求。当天赶在活动开始前半小时来到东一馆一楼活动区的我,并没有接到指示说要到东一馆外排队签售,所以就座之后眼睁睁地看着排成长龙的队伍始终见首不见尾的景象。最后因为人数太多而截流的时候,天闻角川的工作人员只是站在截流的队尾告知后面的读者,接下来已经没有签名只能盖章了。但是被截流处后方还有数百人之多的队伍,这些读者却未能及时接到通知,等到终于排到自己时才发现没有作者签名。只能说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森见登美彦居然有如此规模的拥趸,天闻角川这次算是未有预案,流程安排失误严重。希望他们能吃一堑长一智吧。然则今年来签售的几位日本作家都是“流量大户”,角田光代在书展第二活动区签售的时候,世纪文景的工作人员本来跟大家说不要着急,来的都能签名,但是过了没多久,就说每人限签一本,再之后又说谢绝To签。好在当天晚上的签售,工作人员提前说明每人限签两本,算是控制住了场面。而新星出版社组织的岛田庄司在友谊会堂的签售会,则是每人限签一本,谢绝To签,所有人排队抽序号入场,序号抽完以后截流,晚来不候,在另一处书店的签售则是提前交费报名,现场领书限签(照此看来,新星出版社才是操作最规范科学的主办方,但是他们之前有过多次因人数太多导致的现场售书准备不充分,或者截流工作做得不好的情况,算是失败经验多了,摸爬滚打得出的严密方案吧)。

不过这次事故也告诉我们,森见登美彦原来大有市场前景。《企鹅公路》才动画化不多时,一场活动就招来如此数量的读者。早已颇负盛名的《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大陆版绝版已久,我买的是台湾刘姿君译本,这个译本遣词造句非常精致,书前有森见登美彦写给台湾读者的话,大意是说自己惧高,不能搭乘飞机,而乘船又怕飘荡许久无聊烦闷。也不知天闻角川如何能请动这位大神仙坐42小时的船漂洋过海来的中国)和《四叠半神话大系》,也都经过动画化,并且热度一直不减。想来,该到了给这两本书重印再版的时候了。说来有趣,《春宵苦短》的夏季章,就有一位“书店之神”,喜好惩罚那些搜罗绝版奇书高价出售的所谓“收藏家”(也即现在俗称的“倒爷”),然则森见的这两本书在大陆偏偏就被“倒爷”们高价贩来售去,这大约是他始料不及的吧。

另一场声势浩大的签售会是“戴建业作品集”的签售。戴建业先生在学界的声望之高,从骆玉明、陈引驰、聂珍钊、龚斌、张三夕等先生都来捧场便可见。现场更是水泄不通,把东一馆一楼活动区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我在外围数次踮脚都看不清楚主讲台上的场面。

说起来,我见过的第一本戴建业先生的书,是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的“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库”收录的《文献考辨与文学阐释——戴建业自选集》,当时对他的印象,和一般的学院派老教授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后来听说,此老的讲课视频在“抖音”短视频平台火了,翻过去一看精选片段,感觉虽然像是大学全校通选课上给本科生讲的并不深入的内容,但是有意思,有性情,是在以自己的私情私见与古人神交,再传达给学生的产品。然后我又去网上查戴先生的其他作品,才发现海南出版社曾给他出过一套五册的作品集,《澄明之境——陶渊明新论》好像是代表作,然后还有讲《世说新语》和《老子》的通俗读物各一册,再有就是两本博文和随笔集。当时海南出版社的重印本还加了一条腰封,写的是“戴建业:我写的书可能比我讲的课更有趣!”旁边附了一张应当是从讲课视频抠出来的照片,只见他着装朴素,人却精神劲头极好,毫无衰颓之态。

其实今年早些时候我就听说,戴建业先生打算在果麦文化出版一套作品集。当时就觉得,此老先是讲课上抖音,又是出书去果麦,当时就觉得他还有无限的可能性。然则在书展现场,当我听说戴建业先生居然还有个“应援会”的时候,着实是被吓住了。

不过果麦为了出版戴建业先生这套丛书,确实花费了很大心力,在编校方面着实花了心力,也采用了诸如古籍库一类的工具为老先生的著作核对引文。而且本次腰封,为每本著作都配上了与其内容相得益彰的宣传文案。

《澄明之境——陶渊明新论》是戴先生无可争议的代表作,也是学术性最强的一种著作——《诗囚——孟郊论稿》的体例与《澄明之境》也接近,只是毕竟是硕士论文产品,稍显单薄——而作品集中雅俗共赏的著作又以《六朝文学史》最见功底,《六朝文学史》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劝退,据说作者本拟将书名叫作《六朝文学史论》,但是对果麦的主要受众来说,可能过于严肃了,但如果改叫《六朝文学散论》,好像又有些轻佻。其实私以为,书名叫作《六朝文学简述》或者《六朝文学纵横》听起来就很不错。总之,不可被这个如同高头讲章一般的书名吓住,要相信它和《两宋诗词简史》一样干货满满又相当好读。可见戴先生用力最深的,还是六朝,大约他对《老子》和《世说新语》的精读,也是离不开六朝风范的吧。

而愿意出版《文本阐释的内与外》与《论中国古代的知识分类与典籍分类》这两本的确从书名到内容都对一般读者产生强烈劝退效应的学术论文集,实在是难为果麦肯如此尽心了。之前见过《文献考辨与文学阐释》,就知道戴先生这本自选集的论文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对文献学尤其是目录学的探讨与阐发,二是对文学作品的文本细读与阐释。而在果麦版作品集中,也是拆分出这两个主题,但是收入更多论文,充实了篇幅与内容。我想,对于专业读者而言,戴先生所作两本专人研究论稿,以及这两部论文集是最有大用的。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或许这两本文集除了用于凑齐戴建业先生全部著作以外,恐怕没有太多其他用场了。但是为了了却戴先生出版一套相对全面完整的作品集,果麦愿意推出这两本论文结集,也是卯足了劲,尽了诚意。

《文本阐释的内与外》除了收录戴先生对古人作品及其创作论的阐释(这些“古人作品”的选取范围横跨汉唐,可见戴先生见识之广博),甚至还收录他对近代学人观点的见解与阐发。《论中国古代的知识分类与典籍分类》主要是他对目录学的见解,他的目录学观点接近郑樵文献学一派,其中多数文章甚至直接是对张舜徽文献学说的阐扬。如果不特别说明的话,我又如何能想到,戴先生竟是《张舜徽学术论著阐释》的主编,并且对张舜徽《汉书艺文志通释》、《清人文集别录》、《清人笔记条辨》等书都撰有专文探讨。虽然近现代以来,目录学的见解似乎有些内部分歧,余嘉锡和张舜徽颇有分任宗师之意,而两者往往见解龃龉,在我看来总以余嘉锡为稍胜。但个人感觉目录学问高深,毕竟非蠡测可知,而且这类内容往往又是难以搬上网络课堂的。果麦的主要受众,可能终其一生,仅有这么一次有机会亲炙目录学大家的后学传道授业,古学之津逮,即使一知半解,终归胜过未知。

东一馆一楼活动区另有一场金性尧作品分享会,我未能赶去。不过事后询知是为“新华先锋”出版的四种金性尧作品做发布会,分别是《炉边诗话》、《炉边话明史》、《炉边话清史》和《清宫玄机录》。

金性尧先生学问大,写起雅俗共赏的学术小品也是一把好手。北京出版社的“大家小书”就收录了《闲坐说诗经》、《夜阑话韩柳》和《三国谈心录》三种,多年以来重印不绝。《炉边诗话》本是金性尧先生写的专栏,结集成书,但似乎很久没有重印,这次印行也算颇应需求。《炉边话明史》、《炉边话清史》两本,是金先生的女公子金文男所编,以前曾在故宫出版社“大家史说”里出版,只是好像印量不算大,也没有构成不断重印的效应,大约大家以为这是通俗的明清史讲稿,所以望之却步吧。其实里头都是一篇篇好读的小文章,“明史”、“清史”云者,依照朝代时序归位而已。

倒是《清宫玄机录》很奇怪,此书原名就叫《清代宫廷政变录》,另起书名本意大抵是为吸引读者。可是对于爱看清宫戏的读者来说,究竟以“宫廷政变”四字点题最好,原不须另起炉灶改作他题的。加之《清代宫廷政变录》与《清代笔祸录》原是出双入对的姊妹篇,上世纪末在香港中华书局“百家文库”出版时如此,本世纪初在紫禁城出版社(故宫出版社的前身)“大家史说”出版时如此,在上海远东出版社“远东精选”出版时亦如此。这次在新华先锋出版时,却独独漏去这本不出。可见而今的风气,清宫戏和清宫话题甚嚣尘上,经久不衰;倒是因言获罪之事如今多有,衮衮诸公却“避席畏闻文字狱”。呜呼,书籍之出版与未出版,亦可以占世运乎?

最后去了中央大厅的中版集团区域。本来这块区域驻场编辑不是市场部人员就是志愿者,最为无聊无趣,但是东方出版中心部分图书的三折处理还是把我给吸引了过来。我看到曹聚仁的《文坛五十年》,决定下手买了。曹聚仁虽然曾经整理过章太炎的《国学概论》讲稿,但是论集他对国故学的见解,虽然有些见地但也不见得有多精到。我最喜欢的还是他记录文坛掌故和记者生涯的文字。

不得不感慨,书展期间茅盾文学奖遽然公布以后,各家出版社动作都很快,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的徐则臣《北上》一书的展位,当天下午就挂出了茅奖花落他们家的宣传海报。中版集团这里也不含糊,晚些以后也为徐怀中《牵风记》和李洱《应物兄》(均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挂出了海报。只是本届茅盾文学奖的整体质量实在是劣于往届,以至于奖项公布以后,我在网友群中听到得最多的一个声音是“葛亮的小说不错啊”,可见最终决出的五位得奖者,文学创作水平且不提,至少在读者群体中不能服众。更何况许多时候,岁数高和创作时间长都不见得能写得好,况且茅奖终究应该是水平奖的比例要比致敬奖更高一些,因此这次茅奖的部分获奖者,实在不免有德不配位之嫌了。

最后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展位偶然看到的惊喜,是“插图本茨威格传记丛书”出版了好几种。张玉书先生遽归道山,是今年初文化界最大的噩耗之一了。我在年中已然得知《茨威格小说全集》出版,张玉书先生是主要译者,大概也是为了纪念他,所以才在今年出版这本书吧(尽管就我所知,参与翻译的胡其鼎先生,已经去世很久了,但是少有人记得他)。这套传记丛书中,有几本曾经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汉译传记”丛书中,这套丛书重印并不积极,有些茨威格传记因之绝版。这次总算是要系统推出了,让我等观众如何能不惊喜呢?

是故,抛弃那些只是争得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的速朽文字,来拥抱不朽的茨威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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