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燕卜荪在1937和1949(第四稿)

王炜 2019-08-26 23:33:53

“能是什么,能做什么?我或你都变成了什么? …… 马克思说了些什么,小伙儿们,他在深思什么? 做星星之火没什么不好,小伙儿们,等待着结局。 公务员叛变,小伙儿们,那些降下的帷幕 灯光变成了黑暗,小伙儿们,等待着结局。 …… 等待着结局,小伙儿们,等待着结局。 没有调和的机会,小伙儿们……等待着结局。” ——《在前沿》,诗剧,1937年,威廉·燕卜荪。

“……我不想再飞了”① 但如果步行,你也许会经过贵州 流水峻急的喀斯特盆地 不到四十岁,像我的同代人 让大学移动,如军事集结。 他们从梁任公的电光太平洋 一直走进土匪工会 走进农夫与吸毒者 合作的地方戏剧。 他们倡导、支教 在这梯田嵯峨的烂摊子。 仅仅半个世纪,不同于世界的世界 在减少数量。口音崎岖、坚硬的 云贵高原,是我们的拉丁美洲吗? 他们中有的也去了伦敦 学习拉丁文,响应 牛津共识。但别期望过高 他们不关心诗艺,更别说中文的。 但是,仍然会有几个思虑过度的青年 返回彝苗羌藏,和你一样 饮食混乱,睡在黑板上 置身于错乱的边陲系统。 他们像你的紧张、尴尬的学生吗? 他们会产生另一个移动大学吗? 谁会在他们中提前死去,如一条 无人知晓源头和终点的河 所以,与一堂文学课相像的波纹 永久停顿在他身边。 没有事件,也没有光荣 从他们贫乏的面孔显露。 可是,必须有一个移动大学 是中文痛苦的歧义。诗人 可以成为一个移动大学吗?

是的,我们都是乞丐 挑在历史的筐子里。② 我们沿着一本本被烧掉的书 协商,结仇,刈剪彼此的 灵魂内容。就现实感而言 我们也许不如敌人。在今天 柏拉图式争论成为辱骂性的 我们不能假装有能力调停。 也不能说,我们不善区别 危机崇拜与危机时刻 但越来越多的人赞成血洗。 我们沿着一本本被烧掉的书 从旋飞的灰烬中,涌现出 一个工农兵莎士比亚 他教导我们: “实践就是行刑,别忸忸怩怩。” 而变化是个强盗。 我们沿着一本本被烧掉的书 沿着一条失去比喻的路。 音乐也在学习混乱的世界。 诗学习音乐,也就是 学习毁灭。谁不会死去? 谁不会因为可能性 而非不可能性而死? 死亡是安全的分歧。

今天,在你像个亚洲内陆的蒲伯 写下《南岳之秋》的季节 如果,我们问: “那时你曾有个什么样的中国” 不如问,中国曾可能是什么? 不如问,这如同冻土之路的 中文的冲动,曾可能是什么? 对此,“我们爱中国的人”不能理解。③ 今天,在北京,我读着 你仿佛是写给我们的话: “我写信的地方空气中 充满了痛苦和绝望”④ 在天津,你和醉醺醺的 埃德加·斯诺都说了些什么? 他,另一个世界青年 是否冲着探照灯呼叫: “听,威廉,你听我说……” 你们的英语成了胜利的语言 你们用它说出这片大陆的两种前途 但是,他的改造了你的。新中国 殴打新诗。这是什么样的“冲动的综合”?⑤

今天,仿佛你是从西南方向 而非西方,来到我的诗中。 是否你读过这句诗: “魑魅喜人过”? 伦敦——日本,两个 浮士德岛国之间,你过失不断。 是否肉体的勃勃生气 只是巩固戮害的要素? 是否,异性之声与死人之声 共同促成了一种全面颠倒 揭开我国的自毁本质? 服役于文学,是一切可疑中 最可疑的人类时刻。 但是你住进了节奏 一座临时语言钟楼。 亚里士多德就坐在 你的对面咆哮。 尽管,你是个楷模 初学者却对你一无所知 认为你既不是奥登,也非叶芝。 你更是一个急遽的断裂 R·韦勒克瞧不上你 也搞不懂曼德施坦姆。 学生们喜欢或反对 却不知修辞为何物。 虽说爱好者更随心所欲 但诗人们尤其有损于诗。 是的,“老师不能期望感激” 可我们已经迎来不仅老师终结 也是学生终结的时刻。今天 在湖南,洪水刷新死亡纪录 可以对比你当年的长沙烈火。 (你曾褒扬水,一如选择左倾。) 在昆明,人民惊慌崩溃。 在贵州,人文主义者是否还有 足够理由,在石灰岩上开垦不被需要的教育? 一个山地弥尔顿能改变什么? (哭泣的家庭教会们不会同意你。)⑥

我们沿着一本本被烧掉的书 从灰烬 到灰烬。 灰烬产生了什么? 建立了什么? 一个装配在未知里的入城式吗?

现在是该谈谈那场典礼的时候了。 那是什么样的“冲动的综合”? 军用父母怎样带领我们走向 一个反过去也反未来的公社? 我不接受父母们,但我接受 父母的父母,这是我们的隔代遗传。 但请别误解,不,请戒除 知识分子的鸦片,万勿回到民国! 你曾是一个误判形势的德·昆西 为鸦片——为一株株远东宿命般的 生命树辩护。你以为,从龙云的边陲治理术 你有可能找到一条地方自治的路。 但是,那个彝族军人只是抱有 联邦想像的失败者中的一个。 是否,我们又来到世界的重置中? 是否,我们一直在准备这场战争: 选择鸦片,还是暴徒?在你的 时代,在我的父母的父母的时代 每个国家都有它的咒语 你的——“知识就是力量” 法兰西——“朋友,没什么朋友” 德意志——“世界精神” 俄罗斯——“怎么办” 我们——“走自己的路” 今天,所有这些咒语都在围困我们。 每个人,越过他的前线 会被什么引渡?他能等待什么? 一个新人与世界死人的中间人吗? 又一个反常的莎士比亚吗?⑦ 你死于1984年,一个英语时刻。 是否你也没有可以重返的国度? 是否你的语言只剩下一种残渣般的 隽语?原谅拉金,那个速溶的 哈代,自命为缪斯的鳏夫。

一个诗人配得上士兵的小方尖碑吗? 在香山下,这类石碑屡屡可见。 石碑上的名字除了军人 也有你的诗人同事 来自你曾服务过的那个 最艰难和最好的 也许是最后的大学。 自那并未完成的一代 中文在风度不失中 朝向未来世纪的开掘 是否就此结束?如今 我们生活在终结 被频频宣告中。 超群的诗一无是处。 不过,我们也都经历了 一种中国变形,“相互 去生命化”的变形 这是一种国家规模的 人民超现实主义吗?⑧ 如果,我们不追求目标 我们的工作中又有什么 是目标不能概括之物? 因为我们已经是一个个 头脑疲惫的人,倦于类比的人。 可是,我们仍要勉力而为 因为还来不及成为“什么也不是” 我们还必须成为“是” 成为一个个被它紧紧限制的人。 因为我们仍有机会成为“难以 言明的共通体”中某个微弱 有缺陷的环节,并不同样 耀眼,但同样准确。 人民超现实主义会容忍它吗? 人民超现实主义对我们说: “要歌唱,不要言语。” 人民超现实主义对我们说: “去,去再次吞咽城市的 灰烬和书的灰烬。” 所以,总还会有一个 认为一切都错了的人 从今晚就开始诅咒 他在召唤、倡议并组建一支 从我们每个人涌现的行刑队。 他在时刻准备着,他行动 并再次歌唱:“小伙儿们 小伙儿们,等待着结局” ——这是你的诗,是我们 共同的倒计时。那连接了 你的时代与我的时代的征兆 就要被我们知晓。那喑哑了 一个世纪的征兆,就要被我们知晓。

2016.9 2019.8(第四稿)

________________ 作者注:

① 出自王佐良译《南岳之秋》。

② 王佐良译《南岳之秋》第三节:

“山路两旁守候着乞丐 他们的畸形会使你回到梦里, 而他们不做梦,还大声笑着骂着 虽是靠人用箩筐挑来此地”

③ “我不能假装出一副我支持自由、反对法西斯的热情和那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让我的大多数朋友认为,留在中国是件有尊严的事……我骄傲地说,所有这些可恶的爱远东的小家伙们都溜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不要期望得到感激,那有什么用,不要因为一些荒谬的政治原因,只不过是因为要把一些传统的东西维持下去……我很喜欢这件事,目前也没有其他的工作可做,所以没有理由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的去留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想要比那些‘爱中国的人’更加坚持我的事业。”——写于1938年9月11日的一封信,威廉·燕卜荪。 同期的另一封信中,燕卜荪还写道:“写信而不谈论政治很傻。不过,我不愿像理查兹夫人那样,把我自己称作‘我们爱中国的人’。” 我在约翰•哈芬登《威廉•燕卜荪传\第一卷:在名流之中》第十六章中读到这些信。此外,这首诗关于燕卜荪生平的内容,资料主要来源于约翰•哈芬登两卷本《威廉•燕卜荪传》第一卷。

④出自威廉·燕卜荪1933年4月2日写于北京的致老师I.A.理查兹的信。在这封信中,燕卜荪对理查兹想把“互为冲突的冲动进行协调”的方案表示怀疑,并涉及弗洛伊德《超越快乐原则》中有关死亡冲动的观点。燕卜荪写道:“痛苦(根据我的理解)不是快乐的基本对立面,而是一个臆想出来的独立的生理现象。佛教的立场似乎是,痛苦是快乐的结果,也是起因;快乐从根本上讲具有误导性,因为它是欲望的制造者,欲望最终造成痛苦。但是这个观点显得有道理,仿佛仅仅是因为启用了一种刺激因素的想法(受到生命轮回思想的支持):显然有些人逃避了现世生活(认为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没有从快乐中得到多少痛苦。(虽然这些术语显得很愚昧:我写信的地方空气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它们来自一个俄罗斯妓女,被慢慢地赶出了酒吧——所有人都不得不去抢拾她洒满地的钱和饰物,她完全掌控了这个情景。)但是如果痛苦与快乐完全分离,那么冲动的满足和挫败似乎就更加不可能具有同等和相反的价值(其他事物同等),(显然)这正是你的理论所需要的。” 在以后的人生中,燕卜荪始终蔑视“一些作家认为可以从有关世界的极端对立的说法中找出一种综合体的天真想法”。 见约翰•哈芬登《威廉•燕卜荪传》第一卷第八章。

⑤“冲动的综合”是I.A.理查兹的理论,参见上一条注释,又称“冲动协调”或“对冲动的系统化”,所谓“通过前后一贯的系统化努力达到最大的满足”。威廉·燕卜荪对此持怀疑态度。

⑥ 据约翰•哈芬登《威廉•燕卜荪传\第一卷:在名流之中》第三章,燕卜荪早年对基督教持批判态度。在第十三章,约翰•哈芬登继续引述燕卜荪的论著《弥尔顿的上帝》,概述燕卜荪关于基督教的观点。在传记第二卷《反对基督徒》中,对燕卜荪在无神论方面的观点也多有讨论。目前第二卷的中译本还未出版。 有关燕卜荪“反对基督教”这一问题,学者童庆生的有关文论也有所提及,但涉及不多。约翰•哈芬登的传记出版后争议甚大,关于基督教问题的部分也是争议焦点之一。

⑦ 燕卜荪于1947年重返北京,每周穿越前线(解放军正包围北京)去城墙外的学校讲授(每周一次的)莎士比亚课。

⑧ “相互去生命化”也是I.A.理查兹的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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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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