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一)

同学 2019-08-26 22:17:53

也仅仅是过了几十年,旧时的风俗似乎消失殆尽了,农业社会和宗族文化的余烬就此湮灭。也没什么可惜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日常。

一、吃上梁酒

在社会主义新农村大规模建设之前,村民都是在自家宅基地上建楼,80年代之后,正是经济变好陆续建楼的时候。我们家的两层三开间小楼在我出生之前就落成了,不过还是吃到了很多族亲的上梁酒。所谓上梁是指安装屋顶中梁,在看好日子之后,会在还是毛坯的新屋里设宴请客。我印象中最后一次吃上梁酒,是我堂伯女婿家,在吴家潭。因为是毛坯,所以楼梯完全没有栏杆,但印象中从来没听说发生过什么跌落事故。因为是真实的要进行上梁的工序,所以泥瓦工都还在劳作,椽子上系着红绸带。吉时一到,炮仗高升,纸屑掉落,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主人家把准备好的馒头、方糕、雪片糕、糖果从楼顶抛下,左邻右舍的人们早早就等着,孩童尤其多,毕竟物质还没那么发达,饼头饼脑的还是能解解馋。而我们,坐在四周都还是红砖墙的屋子里,等着一道道流水席美味上桌。一般酒席都有两替,头替是稍远一点的亲戚先吃,大概四点就开席,约莫一个小时就吃完,然后翻台二替再吃。一共多少道菜没什么概念,但层层叠叠肯定吃不完,到后来整鸡整鸭蹄膀等大菜上来的时候,下筷子的人就少了,至多扯两个腿下来给桌上的小孩子。这时候的小孩子早就不知去哪玩了,妈妈会去找一下,把大汗淋漓的疯孩子揪回来,多数是没有心思坐着吃什么鸡腿的,玩伴鬼鬼祟祟一喊,没几分钟就又溜了出去。大人悻悻地骂几句,威胁说回家要给一顿棒吃吃。其实大人们也觉得差不多了,就等一只青头菜,一只榨菜蛋皮汤,清清爽爽吃碗饭回家。一个人起身,立刻整桌人都闻风而动,互相提醒拿上主人家发的回礼(里面大概是两个红鸡蛋和八颗糖,再早可能还有雪片糕)和打包的剩菜,趁着天色未晚上路回家。主人家这时会在门口送下客,宾客说“那么我里跑了啊”(无锡人会说走,但我们江阴人会说跑,可见我们性子比无锡人急多了),然后主人说“跑好啊,路上当心点,来白相(玩)”,大家便消失在夜色中。一般第二天,赴宴的亲戚们会回味下昨晚的饭菜,大概类似于我们现在的写点评环节。诸如“昨头的一只红烧鳗鲡蛮好吃的”“是个,甜滋滋里”。一次酒席,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可说是至高荣誉了。如果被说“呒啥意思,都呒啵(没有)几只大菜”,就说明主人家要么抠门要么穷,穷在乡下是最直接的被人欺和瞧不起的理由。然后连带着烧菜的厨子也被打入冷宫,轻易不会再请用。至于吃完肚皮不适意,就会变成一个大家假装都不会跟主人家讲,但私下已经吐槽过无数次的公开秘密。

现在,乡下也没有多少要建的房子了,正统意义上的“上梁酒”已经不存在了。

二、红白喜事

上梁酒当然是喜事中的一桩,但上述是去亲戚家吃酒,现在回忆下操办方的大概流程。一般红白事至少前后加起来三天。在正日的前一天,大门里(同宗族人)要吃一顿,这时候一般不会外请厨子,就是自己人烧一下,爱喝酒的人聚一桌。主要是为正日的事情做准备,大家集思广益,按规矩、流程预想一遍。不管是红还是白,主人家当天一般都是抓大放小,能把重要流程记清楚就算脑子很灵活了,其他还是要靠旁人协助、提醒,分工合作。

等到正日,一早大门里的男男女女都要去主人家帮忙,妇女们借家生(圆台、托盘、木盆、碗筷等)、拣菜、洗菜、洗碗、擦桌子、摆碗筷诸如此类,开席前零零碎碎的准备工作,若是喜事干活的时候妇女们七嘴八舌嘻嘻哈哈非常热闹(丧事也不至于恸哭,就平常姿态)。男人们一般不参与这些零碎活,只有在饭点的时候才出现,因为他们只干一个活,就是上菜。上菜用红漆木托盘,叠上三到四盘,按照之前划定的区域,包干到区,只负责其中几桌。不管喜事丧事,正日都是两顿,中午吃面,晚上吃饭(无锡多数地方风俗是只办一餐,我妈每次去无锡吃酒,都会说“臭无锡人小气的要死,一顿吃了就回来了,到家都饿了”)。中午是阳春面,清汤水面,上面有切成细条的蛋皮和葱花,每桌四盘搭面菜,大荤和小荤各两盘。大荤是红烧排骨或者红烧肉圆,小荤是红烧什锦,也可能是雪菜炒肉丝。红烧什锦是我很爱的搭面菜,里面有五花肉、木耳、油面筋、笋干、香菇,味型当然是江南地区惯用的甜鲜口,配上清爽劲道的阳春面(酒席上面的火候不可能有烂面,都是很“健”的面,吃起来有劲,“健”也常形容老人精神矍铄身体好),至少三碗。晚上的菜,不管天气如何,先上八只冷盘,夏天还好,冬天就有点难受,去过长三角的人都知道,冬天包邮区的湿冷是非常绝望的,屋内屋外几乎等温。就这种天气,还要对着八只凉菜先吃一阵子,只好喝酒的喝酒,不喝酒的人就喝开水。所以,白开水搭菜也算是我们那的特色吧。唯有各路孩子是例外,不管冬夏,都是要吃饮料。以前是可乐雪碧,近几年还多了橙汁、椰子汁之类。每桌还会放一瓶白酒、一瓶红酒或黄酒,两包烟。白酒和烟是主人家财力的集中体现,因为好和次之间价格差距非常大,平常点的一般是百来块的白酒,四五十一包的烟。酒席本身档次大同小异,一千块一桌的算很不错了,可以有一两个冰海鲜,澳龙吃不起,扇贝还是可以蒸上一打。这是近些年的变化了,再往前,小时候吃的酒席都差不太多,大菜都是酱鸭、蹄髈、甲鱼之类,吃到尾声没多少人下筷的油腻菜品。若是婚事,新郎新娘照例要敬酒,一般都是拿点饮料滥竽充数,我们那酒风尤弱,那些喝醉的都是真心想喝,借着喜事大过酒瘾,也几乎不闹洞房。一般正日,男女两家都会办酒。只是下午两三点新娘子接过去之后,女方家就看不到新人了,不过也不妨碍女方的亲戚继续吃喝。新人们第二天会回门,届时至亲的长辈们就可以再次看到新郎新娘了。

男方家的亲朋好友们中午吃过饭,就各自回家的回家,打牌的打牌。不回家的就在那等着看新娘子。一般吃过饭新郎就去接新娘子,从娘家接来之后,新娘就待在新房里,床上铺着龙凤被面的被子,有时候是坐在床上,有时候坐在床沿,等待众人的观赏。“看新娘子”是很自然的行为,即使不是亲戚,同村的人也可以上主人家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看了一眼,甚至就当面交头接耳评论起来。总之都是夸赞,肤白可夸,脸圆喜气可夸,眼大可夸,有酒窝可夸,个子小就夸细急灵灵(矮小伶俐),身形大就夸大落落里(高大又大方),都是溢美之词。新娘子不用回应,有小姐妹陪着自顾自坐着就行了。现在想来,也是有些孤独的,毕竟都是别的人,别的人家,别的村子。

之前说过,除了特别小的家族,一般酒席都有两替,要翻一次台。喜事的时候一般两隔壁邻居家都会设席,三户相加十桌,两替就是二十桌,算是正常规模。二替吃完,六七点天色明显暗了。大门里来帮忙的妇女们又再次忙碌起来,将剩菜归类,因为正日过后一天,族人们还会再来吃一顿,这顿吃完,菜就差不多消化完了。再次热过的剩菜别有风味,多数菜都更入味,有更酥烂的口感和更迷人的香气。但是我爱的是那顿早饭,那些不怎么成形的菜肴,或者不适合再端上台面宴请的,都会同前一天剩下的饭一起做成咸泡饭,因为聚集了多种荤素菜肴,冷盘热炒炖汤杂烩在一起,味道极其鲜美,而且无法自行复制,因为平常不会有这么多剩菜,能多吃一碗是一碗。

至于丧事,当然有一些不同的习俗。首先,丧事是不会借地设席的(不像喜事大家都想沾沾喜气),所以都是露天办桌,上面会搭一个大雨蓬,以防落雨。然后,丧事会请军乐队来敲敲打打,尤其是出殡的时候,哀沉的音乐伴着行进中的孝子贤孙,让不相干的人都会落泪。若是正常死亡还好,若是意外或者英年早逝,像我妈这样的妇女,肯定要擦几滴眼泪,觉得人家太可怜了。按辈分不同,送殡的人群会有不同颜色的孝帽,白色是二代,藏青是三代,红色则到四代了,如果是红色多,说明是终老,算福气好,但黑臂章都是一致的。这些习俗至今都是如此,如若以后消失了再来回忆罢。

但在家设宴应该是渐次消失了,现在不论红白事,基本上都是去酒店,吃完就跑。所以,记忆中族人们群策群力,不计前嫌,聚在一起办这些大事的场景不会再有了。以后亲戚也会越来越少,到最后可能也不用办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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