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语冰。

洋困困 2019-08-25 20:49:12

一、

梁夏遇见周亚冰时,他正在跟身边的姑娘调情。

在别人眼里,眼前这对正在聊天的男女,大概跟调情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没有人比梁夏更懂周亚冰了,他只要和异性在一起,再止乎于礼的交流,都能产生出个发乎于情的暧昧氛围。

而这并不是她所能忍受的画面。

作为他刚分手的前女友,她还没有到能无视他和新女伴打情骂俏的地步。虽然也有想掐死那对狗男女的冲动,但终究还是怂的,她所能做的,就是赶紧拿起几盒药,低着头走去前台结账。

“一共273元,小姐有会员卡吗?”

“她有。”男声响起,语气有些贱,“她这种把胃药当饭吃的人,现在差不多能是你们店的什么白金卡黑钻用户。”

梁夏并不打算搭理周亚冰,打开手机准备扫码,却被他挡开:“我来。”

梁夏太了解周亚冰的性格了,他俩恋爱时,他就几乎是一块钱都不让她付。然而不止是对于她,基本上对于所有的女性,他都是如此。知道他这种大男子主义的心理,她以前大多是退让,如今气在心头,便偏要不顺他意:“我不用你的钱。”

可惜周亚冰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一边强硬地拉开她,一边径自付了钱:“以前用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三贞九烈。”

梁夏顿时气急攻心,一向是性格柔弱脸皮薄的人,这一刻也不管不顾了,将手里的药摔了周亚冰一身:“你自己去吃吧!“

只是到底不是个善于吵架的人,转身正准备走出药店的时候,还是没出息地掉了眼泪。

周亚冰自是看见她哭了,拉住她:“几天不见,长志气了?”

“周亚冰,我们已经分手了。”梁夏停下步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强调,“你不能这么阴魂不散欺负人。”

“你自己提的分手,我又没同意。”周亚冰递给她一张面巾纸。

“你是不是有病?”对手的镇定自若,反衬出她的慌乱在意,加之被他新女伴探究打量时的气闷不爽,在这一刻统统都爆发了出来,“你能不能带着你女朋友走开不要来烦我?”

“我女朋友不就是你吗?”周亚冰不疾不徐地说,“四年前想跟你处对象,好不容易才征得你的同意;如今你天天叫嚣着要分手,是不是也得跟我商量商量?”

周围有不少人都停下步子看热闹,梁夏原本就怕被人关注,这一刻语气也有些哀求:“周亚冰,你都有了新女友了,还何必呢?”

“啊?”周亚冰莫名其妙,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身边的女生一眼,“你可别坏人姑娘名声。”

姑娘脸色一红,尴尬地对梁夏说:“你误会了,我刚才只是够不到高处的药,拜托他帮我拿而已。”

四年来,梁夏撞见他与异性同处的场面数不胜数,单单是看这女生的表情,她就知道周亚冰又是惹了桃花就想潇洒抽身。然而面前的前男友抓着她不放,周围的好事者又都等着看好戏,梁夏杵在门边,却也知道他既然找到学校来,就是不会给她逃走的机会。她的脚抬了抬,在熟悉的体温包围上来时,一颗心终是化为树梢上轻颤着的初雪。

“你追的电视剧都快开始了,还不回家?”他拉着她的手,低头轻声问。

又是这样。

她总是拒绝不了他的温柔。

要命的是,他也对此一清二楚。

她心里生出了一些疲倦,却仍是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

这是她第三次跟他分手。

历时三天。

二、

梁夏认识周亚冰,是在高二。

他在高中时期,就不是一个安分的学生,市里的几所中学,都流传着他的事迹。与其说是风云人物,倒不如说是臭名昭著。至少梁夏所听过的周亚冰,是一个在市里最糟糕的高中当着吊车尾、天天抽烟喝酒打群架的典型混混。

所以当梁夏因为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而见到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秀气男生时,她并没有将他与传闻中那个人人唾弃的混混联系起来,她只觉得这个男生好像总是在看她。

梁夏很不喜欢被陌生人如此打量,但对于这种不适,她也只是归咎于自己不习惯跟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打交道。直到后来男生玩游戏输了,要回答三个问题。

提问者是从男生右边的第一个女生开始。女生抽出问题卡,笑嘻嘻地问道:“初恋是什么时候?”

男生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五年级吧。”

第二个提问者是个男生,他抽出下一张问题卡,清了清嗓子:“初吻还在吗?”

“当然不在了。”

第三个提问者,刚好是轮到梁夏。她原本担心抽到类似前两个那样的尴尬问题,在看到自己抽到的题卡之后,她轻舒一口气,问道:“你觉得在场哪个女生最漂亮?”

“在场最漂亮的女生吗……”男生歪了歪头,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他看向梁夏,秀气的眼睛笑得弯弯:“当然是你啊。”

那时候的梁夏虽已过17岁,却仍是情窦未开又腼腆,被一个陌生的男生这样直白地夸漂亮,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当场就闹了个大红脸。

四中的混混头子周亚冰,在追三中一个姓梁的女生,这件事很快在小城的高中圈子里传开来。能被人喜欢,总归是件好事,但周亚冰追求梁夏的方式,实在是让她有点尴尬。

周亚冰是个非常乐意成为关注焦点的人,而当时正处于中二时期,又被众小混混尊称一声大哥的他,在追求女生时,那叫一个浮夸。

梁夏生日的时候,周亚冰召集了五十个兄弟,大晚上在学校操场放烟花举蛋糕摆蜡烛。得知消息的梁夏,下了晚自习后,捂着脸偷偷溜出了校门。

为了庆祝梁夏考进年级前五十,周亚冰霸气宣布把他们“管辖”的三个网吧,让给另一个混混团伙。说是“管辖”,实际上不过是一些中二的中学生与辍学生,学习港片里的“大哥们”,在那一片区立立规矩喝喝酒打打架,品性更坏一些的就去吓唬老实人收“保护费”。那段时间,梁夏走在路上,都会有人突然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谢谢嫂子!”,每次都出其不意地把她吓个半死。

还有一次,周亚冰打群架打到一半,老远看见梁夏经过,便以不要命的狠劲儿打翻了对方老大,追了大半条马路,就为了跟她能说上一句话。

梁夏当时望着他破破烂烂的校服,还有不断往外渗血的额角,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在流血……”

“你不用担心。”他笑着轻轻拍拍她的脸,“乖乖回家。”

血腥味顺着他的手掌传到了梁夏的口鼻间,她差点儿吐了出来。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是相识之初就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三、

四年前的梁夏,对于周亚冰的死缠烂打,可以选择避而远之。然而四年后的她,却做不到一走了之。

如今的周亚冰,比起中二时期,自然是成长很多了。后来的他,渐渐不再觉得当大哥、打架、纹身、喝酒才是男人,也不再觉得跟长辈对着干、每天换女朋友、为兄弟两肋插刀是件很酷的事情。只是他始终不爱读书,高中毕业后,便跟着家人学做点儿小生意,将近四年过去,他终于能离开父亲去谈生意,也学会了用酒桌与利益来应酬逢迎。比起18岁那年的他,他有了更多的头脑,更深的城府,以及更多令女人着迷的魅力。

然而于梁夏而言,他们两人的差距,与四年前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周亚冰的家里,从爷爷辈就开始经商,当时日子苦,什么赚钱就做什么,摸爬滚打一代一代做下来,虽然有过跌落谷底的时候,不过坚持到了周亚冰这一代,家里的生意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延续下来了。而梁夏的家人,大都是在学校和医院工作,都是安稳了一辈子的人,既没想过大富大贵,也没担忧过朝不保夕。两人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也一直都默契地不干涉对方的选择。只有一次,在周亚冰再次因为应酬而喝到胃出血后,梁夏终于还是挨不住内心深处的忧虑:“周亚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经不住你这样折腾。你自己想想,是要选择拼搏,有一天战死在酒桌上;还是选择安稳,健健康康地活到八十岁?”

“当然是战死在酒桌上。”周亚冰理所当然地回答。

梁夏一时无语,真想将手里的水杯扔他脸上。

“我身体好着呢,你不要为我担心。”看出女友的情绪低落,周亚冰安抚地去握住她的手,然而却又立刻松开,捂住自己绞痛的胃,皱眉道,“男人就是要拼,图哪门子安稳。”

看着他执拗的眼神,梁夏第一次开始思考彼此之间那些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

“男人的场子,很微妙,很多事情,当所有人都这么做的时候,我不能故作清高。”周亚冰向她解释,“就像你们女人都不希望伴侣喝酒,我们也知道酒有多伤身,王叔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喝酒随时都可能没命,但是遇到非喝不行的场子,他也得硬着头皮喝。这就是男人之间的交际,男人想要有所作为,就必须得守规矩。你明白吗?”

她不能明白,她甚至觉得,有这种想法的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因而在周亚冰出院后,她第一次提出了分手。

第二次分手,是因为他的夜半归家。

周亚冰从高中时期就自己搬出来住了,梁夏遇到排课较少的学期,便经常也会与他窝在小窝里,过着半同居的生活。周亚冰虽然应酬多,但从没有夜不归宿过。偏偏那一天,梁夏在家等到凌晨两点,都不见他回来,连永远随打随通的手机,都前所未有的关机了。

梁夏等得担心,便打给了他今天做东的哥们儿。哥们儿表示周亚冰跟其他几个朋友都醉得不省人事,已经被他安排在酒店了,明早一定完完整整地回家。

得到了好哥们儿的保证,梁夏却还是心神不定,周亚冰不喜欢睡酒店,有几次都是朋友安排了住处,他自己又踉踉跄跄地回来了。万一他今晚又溜回来,这天寒地冻的,打不上车该多受罪。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亲自去酒店看看。不曾想待她匆匆穿戴好,拉开门,靠坐在门外的男人就顺势滚了进来。

梁夏呆愣了一秒,立刻上前扶他起来,摸到他冰凉的手,她惊道:“我的天,你冻成冰块儿了。”

周亚冰被这么一摔,似乎也清醒了一些。看见面前的梁夏,他索性耍赖抱住她的腿,坐在地上不起来。

梁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周亚冰拖上沙发,而他兜儿里的手机,此时也摔了出来。她正欲拿过手机,却被周亚冰抢了过去,扔了老远,含含糊糊地说:“烦……烦死了,别开。”

梁夏以为他清醒了,试图弄清楚他是怎么回的家,而无论她问什么,喝懵了的周亚冰都只是嘿嘿笑,或者上前抱住她,不让她再啰嗦个没完。

梁夏好不容易挣扎开来,将周亚冰半躺在沙发上的身子搬正,起身去冲蜂蜜水。看见被扔在一旁的手机,她顺手拿起,长按了一下电源,手机竟然开了机,而且电量还几乎满格。她正觉得奇怪,电话就响了起来。

梁夏按下接听,一个女声传了过来:“冰哥,您可算愿意接电话了!人家还在房间等你呢,你可别跑错门认错床了呀。”

寒冬腊月里,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对于梁夏的怒火中烧,周亚冰只觉得是小题大做。在他看来,男人去声色场所应酬,逢场作作戏,这些情况是避无可避的。他能做到既给做东者面子,又为她洁身自好,已经很两全其美了,梁夏这时候又作又闹,实在是不识大局。

那是梁夏再一次透彻地意识到,两人之间,已经不仅是“他放烟花而她害怕高调”这么单纯的不同了。

至于这一次分手的原因,梁夏已经不想再去回忆。她轻叹一声,看向窗外飘飞的雪花。

既然已经选择回来了,有些东西就不能再去深究。

身后传来开门声,梁夏回过头,见他一身雪花,耳鼻冻得通红,双手环在胸前,怀里鼓鼓囊囊的。

梁夏有些意外:“没开车?”

“开到大桥那边抛锚了,叫人去修也得有一段时间,雪太大,不好打车。我担心粥凉了,就揣怀里走回来了。”周亚冰解开衣服,从怀里拿出粥,招呼她,“快来喝,别成天想着吃那些西药。”

对于梁夏的身体,周亚冰比对待自己的身体要上心得多。梁夏一直有慢性胃炎,周亚冰偶然听老中医说到粥能养胃,从此他不管晚上有什么应酬,总要在家里熬好粥再走。

今天两人回来得太晚,而家里偏偏又没有米了。周亚冰惦记着她方才在药店皱眉买药的模样,说什么也要出去给她找碗粥回来。梁夏微怔地看着桌上那晚热气腾腾的粥,再看着周亚冰那双冻得有些木然的手,以及身上烫红的印子。心绪繁乱之下,便不解风情地憋出一句:“每次都是给一巴掌,再赏颗甜枣。”

周亚冰倒粥的手还忙着,闻言瞥了她一眼,凉声道:“是啊,我都赏你甜枣了,所以你也该跪着来句‘谢主隆恩’什么的。”

梁夏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走上前去,将他的双手拢在自己怀中暖着。

两个人都不愿打破这难得的温馨。过了许久,周亚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我原本想着,再给你两天时间消消气。之所以今天就去找你,是因为我后天就要出差了。”

梁夏默默开口:“你完全可以找钟点工过来给你的花浇水。”

“明明是你养的花。”周亚冰拍了拍她的头,“我这次是要去福州,跟那边的老板商量投资办厂的事,没个一个月回不来。”

“哦,你怕我跑了。”

“一个月太久,我哪敢放你以单身的状态在外面疯。”周亚冰笑了一下,“所以车坏了,也不算是坏事。就算雪再大,天再冷,路再远,我也要把粥给你热腾腾地带回来。”

“你知道这种情话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的。”梁夏低声嘟囔:“……这种自我牺牲式的浪漫,除了让你感冒让我担心之外,并没有任何意义。”

“这就是我的目的。” 周亚冰看着她,“我就是想让你心疼我。”

梁夏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她抬头看他,他的眼中有她的影子。

“然后你会觉得自己依然爱我。”

他伸手卷起她的一缕长发,语气有些撒娇。

“然后……你就再也舍不得用‘分手’这两个字,让我难过。”

四、

周亚冰的出差与不出差,对梁夏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只不过是从等待他每天应酬后的归家,变成了等他每天应酬完的一个电话。

对于随时报告行踪这一点,周亚冰一直做的比大多数男友要好得多。他一直都明白梁夏的担心,毕竟高中时代他满头满脸血的画面,就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冲击;后来他因为身体大大小小的毛病,数次挂急诊,也没少让她提心吊胆。因而他即使喝得烂醉如泥,也总记得跟她报一声平安,就怕她一时联系不上他,就立刻开始脑补他横尸街头的惨状。

接近四年的朝夕相处,他们之于对方来说,已经是近乎亲人的存在,即使有再大的争执与矛盾,也不让对方担心,是他们彼此之间最基本的默契。

诚然,亲情也有不堪一击的时候。然而梁夏相信,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了自己的亲人,周亚冰也绝对不会是其中之一。

因为,他是周亚冰啊。

梁夏在超市遇到陈佳华的时候,正巧刚刚挂了周亚冰的电话。陈佳华是周亚冰初中时代的兄弟,中专毕业后去了广州打工,后来自己摸索着开网店做服装,因为算是最早一批做电商的人,赶上了好时机,每年回来都有些衣锦还乡的意思。每次见着了梁夏,还是自来熟得很,“大嫂大嫂”的叫得特别欢。

见梁夏买了大包小包,陈佳华立刻上前帮忙:“大哥不是说明天才回嘛,你怎么提前回来啦?”

梁夏微愣,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我没去啊。”

“别装啦。”陈佳华大大咧咧地笑,“这次大哥去福州,接待的兄弟们对大嫂你可是赞不绝口啊,不过大嫂你不够意思啊,这么多年了,在我们跟前一滴酒都不沾,要不是这次我兄弟告儿我,我都不知道你千杯不醉啊……”

梁夏有些困惑:“你是不是认……”剩下的话哽在喉间,是因为瞬间明白了。

他身边,有另一个女人。

这一刻,她整颗心都在空落落地下坠,仿佛被扔进了万丈深渊。

打车,机场,买票,登机,福州,酒店,2210号房间。

梁夏看过很多很多捉奸的故事,无非是女主咬牙切齿,男主惊慌失措,小三梨花带雨。她从来没对这些故事产生过代入感,甚至连联想都没有。她有多相信自己,就有多相信周亚冰。

然而如今,在这个凌晨一点的陌生城市,她就像若干网络帖子里的狼狈女主一样,站在男主的酒店门外,将门捶得震天响。

门开的那一瞬间,梁夏已经做好了死心的准备。她推开满脸惊讶的周亚冰,蒙头就往房间里闯。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没有一室旖旎,也没有鸡飞狗跳。就是一间普通的酒店房间,墙角摊着一个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桌上扔着烟和打火机,门口站着一个恍然大悟的他。

“你大半夜的,来捉奸?”周亚冰斜倚在门旁,慢悠悠道。

梁夏硬着头皮承认:“嗯。”

“没看到你所想看的,是不是很失望?”

梁夏反唇相讥:“也许应该早两天来?”

周亚冰伸了个懒腰,好心建议道:“要不咱们重来一遍。我现在打电话叫两个女人来房间大跳脱衣舞,然后你再敲门,好不好?”

梁夏没搭理他,兀自蜷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一直悬着的心却依旧不安。她想问他为什么带了女人来出差,想问清楚那个千杯不醉的女人是谁,她甚至想歇斯底里地大闹一场。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终变成难堪的一句:“你有没有跟别的女人……别的女人……”

而她果然连这一句话都问不出口。

情侣这个词,本就是个相互依附的结构。若是真心相爱,便下不了手去伤害对方,因为结果永远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谁都不能独善其身。梁夏方才站在门外时,便想好了要破罐子破摔,就算最后伤的是自己,也要将他撕得难堪。然而当现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时,她便又起了怯懦之心。

如果他过了界,那就一拍两散。

如果他没有越过底线,那么她也许也愿意……装傻。

只是她并不敢肯定,自己是想听见事实,还是谎言。

“没有。”周亚冰摸了摸她的脸,“我不会对不起你。”

他说的答案,是她所需要的,可不知为何,她却高兴不起来。

直到她半夜从周亚冰怀里醒来时,萦绕在心头的第六感,才终于明晰起来。

“你为什么不睡?”她睡眼惺忪地抬头问他。

“这就睡。”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继而关了手机。

黑暗中的手机屏幕光灭了,他的脸也一瞬间隐入一室黑暗中。他明明离她这么近,可她却突然觉得陌生。

五、

周亚冰早晨醒来时,发现怀中人已经不在。他侧过头,看见她正坐在桌旁。

“难得,你今天居然不赖床。”他伸了个懒腰,“我给你订了跟我同班机的机票,下午咱回家啊。”

梁夏却并没有应声,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怎么,大早上的谁惹我宝贝儿不开心了啊?”周亚冰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搂了个满怀,好声好气地哄道,“不闹脾气了,快穿好衣服,带你去吃好吃的。”

梁夏却是依旧沉默,过了许久,才低声喃喃:“今天下午一起回家的,其实原本应该是你和她吧。”

周亚冰微怔:“你……”

“昨夜见我时,还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梁夏扬了扬他的的手机,“明明也是慌乱的吧,不然何必大半夜的给人家发信息,让人家改签呢。”

周亚冰眼里难得的出现了一丝难堪,但很快就归于平静。他坦荡荡地解释道:“我并非故意隐瞒,只是出门谈生意,有个女伴能省不少麻烦,起码大家夜场不会总想着给我安排公主。我不可能带你出来让人灌酒。而带别的女生,你知道了又会伤心,那索性就不让你知道了。”他顿了顿,又道,“我跟她没有越轨,我们充其量只是一起出差的同事。”

男友带别的女人出差,这对梁夏来说,本来就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然而她觉得的更荒谬的是,周亚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他瞒着她,只是不想让她生气。

每一次,都是这样。

梁夏突然想起,自己在少女时代,明明也是一个对感情有着严重洁癖的人。她所向往的爱情是纯粹的,忠诚的,至少,那时候的她,爱情观跟大多数中国女生一样,是三观正常,是非分明的。所以她不喜欢周亚冰的朋友圈子,那些男女总是关系混乱,不仅随意地跟朋友们发生关系,甚至还会随意地跟朋友们的伴侣发生关系;她也不理解周亚冰的家庭教育,他的父亲在外有无数情妇,但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丈夫,他甚至无比骄傲地对梁夏说:“我们周家的男人你放心,我们即使外面彩旗飘飘,也绝对也不会撼动家里红旗的地位。”

梁夏一直告诉自己,周亚冰是不同的,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近墨者黑。然而,在她担心着他会被周围的糟糕环境所影响时,却没有察觉,自己一次次的分手与复合,也是在一次次的逼退着自己的底线。

每一次原谅,就是一次妥协。

第一次复合后,她想,周亚冰本就是个事业心特别强的男人,她不该用爱情来绑架他的交际圈。

第二次复合后,她想,周亚冰的交际圈本就有潜在法则,既然他清楚自己只是逢场作戏,那么她愿意给他一定的空间。

第三次复合后,她想,逢场作戏难免会有身体接触,只要他对这些套路有所分寸,那么她愿意视而不见。

哪怕是昨晚,她知道他身边带着另一个女人,知道那个女人是以他女朋友的名义来陪他应酬,她也想过再一次妥协。她想,只要他守得住最后的底线,那么她愿意继续好好维护这段感情。

而当她早晨翻看他的手机,看见他趁她熟睡时,发信息让另一个女人立刻换酒店和改签机票时,她突然就清醒了。

这其实跟捉奸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交往着两个女人,不巧正室突袭,于是一边若无其事地安抚着正室这个傻逼,一边赶紧联系第三者消灭任何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唯一不同的,是他并不是实质性的出轨,于是面对她的责问,便也理直气壮。他与女伴以情侣的名义朝夕相处一个月,都没有犯“男人都会犯的错”,所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对得起梁夏了,而梁夏的斤斤计较,倒是显得太不知足了。

梁夏只觉得,这一刻的周亚冰,与他那个说着“彩旗红旗论”的父亲,已经开始慢慢重叠了。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认为,对于这段感情,周亚冰是付出更多的那一方,她则在爱情里占有绝对的主动权。可到了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这么一步步后退,竟退到了这种毫无原则与底线的境地。

而她却是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吵什么呢?周亚冰不会跟她吵,他会真心实意地道歉,会千方百计地哄她,可他也会永远这么一意孤行下去。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出了轨,也会对她发誓说,其他女人都是玩玩,此生真心只爱梁夏一个人;又或者有一天,他爱上了别的女人,也会以一副牺牲者的姿态,表示梁夏的妻子地位将永远不会被取代。

周亚冰是永远不会有错的,错的只会是无理取闹的梁夏。

可她却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

梁夏起身拉开窗帘,窗外的清冷阳光,正小心翼翼地铺散开来。

新的一天终究要来,而过去种种,都是昨日梦。

“周亚冰,分手吧。”

六、

对于梁夏第四次提出分手,周亚冰最初并没有当真。

毕竟,梁夏对待这次分手,真是太平静了。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连质问都没有。

所以周亚冰觉得,只要让她自己冷静两天,他再低声下气地去哄一哄就好,并不是什么大事儿。

直到他怎么也打不通梁夏的电话,去宿舍数次也堵不到人,在她上课与吃饭的必经之路上等,也总是被她有意避开之后,他开始有些焦躁。

她的学校再过几天就要放寒假了,下学期只有答辩和领毕业证的时候需要返校。虽然这个城市不大,可是她既然在学校都能消失的这么彻底,回家后更是不可能让他轻易找到。

周亚冰有些糊涂,他不明白梁夏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似是要真得跟他一刀两断了一般;但是他又拿不准梁夏究竟在气什么,毕竟她千里迢迢地搞突袭,他也坦坦荡荡地任她查。如果说是因为他出差带了个女同事,所以她要闹到这般地步,他就更不理解了。上次他被客户起哄跟KTV公主玩暧昧游戏,却被她刚巧撞见时,她也只不过跟他分手了三天。这次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她怎么反而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周亚冰的恋爱经历不算少,但都是在遇到梁夏之前。那时候,他身边的女孩子也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次出其不意的当众表白,就能赢得芳心;一个极满足女生虚荣心的漂亮礼物,就能让她们死心塌地。所以,当如今的周亚冰遭遇了女朋友的冷暴力,他所能想到的最佳处理办法,就是去她的宿舍楼下,摆了一大片玫瑰花海,花海中央还放着一句“梁夏,我爱你”。

梁夏跟周亚冰在大学前就确定了恋爱关系,几年恋爱谈下来,大学同学大都知道她有这么一个校外男友。因而周亚冰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了花海与告白后,梁夏宿舍里几乎顷刻间就挤满了兴奋的女同学,她们都以为,周亚冰摆这么大阵仗,是来求婚的。

梁夏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跟着起哄的同学们,虽然这些喧闹明明是因她而起,可她却觉得与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说高中时代的她还会因此而觉得尴尬,那么现在的她,却是连这一点点情绪都没有了。

“你不懂我”这句话,在恋爱的十大矫情名句中,完全可以名列前三。梁夏此时却是真正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失望。身边关系一般的朋友,都知道梁夏不习惯这种高调的惊喜,而相恋四年的他,却还是用他所以为的女孩子都会喜欢的方式,来向她求和与示爱。其实哪里是不懂呢,只是自大如他,不愿意去懂罢了。

那天周亚冰在楼下坚持了许久,来梁夏宿舍劝她下楼的同学,也是一波又一波。而直到夜幕降临,宿舍楼关门熄灯,周亚冰被校警劝离校园,梁夏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身边的同学们都觉得梁夏过分。小情侣闹别扭是常有的事儿,女生作一作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让男朋友在楼下这么挨冻一整天,她们局外人都看着心疼,她这个女朋友居然可以视若无睹一整天,实在是又作又冷血。

其实,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看见他冻得双手僵硬,连好心同学递过来的热水,他都拿不稳的样子,没有人比她更心疼。她恨不得立刻奔下楼去,紧紧抱住他。而所谓的自尊、价值观与底线,都见鬼去吧。

但她不能。

因为他等的就是她的心疼。

那天之后,周亚冰似乎是放弃了,他不再在她的教室门口与宿舍楼下终日死守,也不再在梁夏上课的路上围追堵截。梁夏了解周亚冰,他是个极其骄傲的男人,他有一套自己的人生逻辑与游戏规则,他平时愿意无条件地宠着梁夏,一方面是真心相爱,心甘情愿;另一方面,梁夏的作与闹,也总在他的可控范围内。两人之间的争吵,只要他给个台阶哄哄她,她也总是顺势而下。这一次,她知道他依然是胸有成竹而来,而梁夏反骨地不遂他意,大概会被他当作不知好歹。

这么多年来纠纠缠缠,却也算不清究竟是谁惯坏了谁。

寒假前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周亚冰让班长给梁夏带了话,说是联系不到她,所以如果她百忙之中能抽出空,麻烦今天下午去他那里收拾一趟,她留在他那里的女性物品太多,影响他开始新恋情。

班长有些尴尬的补充:“他说你放心收拾就行,他今天都不在家。”不会碍她的眼。

梁夏心平气和地道歉:“知道了,还麻烦到你,真不好意思。”

当周亚冰刚巧在她进门5分钟后出现时,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她只是对他点点头,然后继续收拾着自己的行李。

“等了八九个小时,都见不着你一面。说收拾个行李,你倒还愿意自己送上门。”周亚冰坐在沙发上,阴阳怪气地说,“敢情我还比不上你一堆破衣服?”

梁夏不答话,自顾自地将衣服叠好。

“哦,这次可真硬气,连句话都不愿意说了。我是有多让你嫌恶?你根本早就寻思着跟我一刀两断了吧?”讥讽的语气在梁夏瞟来一眼后,转为嘟囔,“说断就断,根本不给人留条活路。哪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

梁夏依旧沉默,见她站起身去拿电视柜上的玩偶,周亚冰怪腔怪调道:“你对别的男人倒真是用心。”

“你说什么?”梁夏看着他,礼貌一笑。

周亚冰的语气有几分恶意:“我说买电影周边的原版玩偶给你,你说费钱;追求者送的几块钱的破娃娃,你倒视若珍宝。”

梁夏语气平静:“这是别人送我生日礼物,是心意,你不能用钱衡量。”

“哦。”周亚冰不以为然:“所以呢,它会开花吗?”

梁夏没有继续争论,只是低头继续整理着行李箱,轻声自嘲道:“我其实不用解释什么……你对于不理解的事,永远都不会尝试去理解。”

周亚冰没有再出言相讥,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梁夏,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属于自己的东西。梁夏起身走到洗手间,刚拿下自己的粉色毛巾,却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

“狠心的家伙,你居然还真想打包走人。”他的语气凶巴巴又不甘心。

“别生我的气了,我不能没有你。”他低声轻喃。

“我跟你道歉,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他示弱道,“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身后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少年气,梁夏一时间却依然觉得恍若隔世。

上一次被这样道歉,还是她高三那年。

那时候,她被周亚冰追了将近一年,对于他的穷追不舍和花样百出,她也从慌乱意外,到厌恶排斥,到无奈好笑,再到习以为常。

但是周亚冰那般大张旗鼓的追求方式,对这个小城市的高中来说,尤其是在年过四五十的高中老师看来,绝对算得上是“大逆不道”的。梁夏那时候中规中矩不惹是非,算是老师心中的乖孩子,谁知她竟然认识了一群无所事事的街边混混,还总是惹到学校里来,五十多岁的班主任自然是看不过眼。一模成绩出来后,梁夏成绩下滑得厉害,班主任便新账旧账一起算,把她叫到办公室,当着一众老师和几个学生干部的面,说她不自重自爱,交友不慎,自己不把前途当回事儿,花着父母的钱坐在教室,心思都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末了,还凉凉地补上几句:“那帮小子,要么是家里穷也没人管教的,毕业后也就去打打工谋生;要么就是家里有钱的,毕业后出国留学,或者接手生意赚钱。你呢?你考不上大学,还有什么前途?去餐馆儿端盘子?让父母散尽家财送你留学?还是让父母低声下气地求人给你安排工作?”

因为周亚冰的高调追求,所以梁夏在学校里也算是小有名气。而当时的这段训斥,没过多久就被在场的几个同学当八卦散播了出去,周亚冰那边自然也听到了传言。那段时间,梁夏一直死倔着,遇到任何眼光与恶意中伤时,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是当周亚冰匆匆忙忙赶来,在校门口截住她,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时,她终于还是没憋住眼泪,哽咽地说了一句“别再来烦我了”,便抹着眼泪转身就走。

周亚冰顿时吓坏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追过去,不顾她的挣扎拉住她的手腕,拼命地道歉,慌乱之下,还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表了白。

“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他制住她的拳打脚踢,听着她的抽噎,他只觉得心都乱了,“梁夏,你别别别,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喜欢你,你别哭了啊。”

“我们和好,好不好?”

身后的男声,将梁夏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现实中重演的此情此景,只让她心中一阵酸楚。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粉色毛巾出神,半晌才开口轻声道:“你答应过让我放心收拾,不会打扰我的。”

腰间的双臂僵了僵,停顿数秒,还是缓缓地松了手。梁夏听见他大步走出洗手间,听见他摔门的声音,也听见他摔门前的最后一句冰冷指责。

“梁夏,你真是个没有心的人。”

梁夏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她依旧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仿佛是在看着手上的粉色毛巾发呆,而大颗大颗的眼泪却不断落下,毛巾上早已晕开了一片泪渍。

其实她大可不必来这一趟。

无论是所谓的收拾行李,还是耗费许久的整理收纳。不过都是她给自己的借口。

她只是……很想再多看看他,很想再听他说说话。

他总以为她这么决绝,是因为不在乎这段感情。

如果真得毫不在意,她便可以与很多洒脱的女生一样,与自己的前男友好聚好散,彼此大大方方的成为朋友。而不是以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让彼此都撕扯地难看。

所有的断绝联系,所有的避而不见,不过都是因为她的舍不得,她的放不下。

她不是没有心。她不是。

在每一个痛哭的夜里,她都会绝望地想,算了吧,算了吧,她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与他在一起。

而当又一个清晨来临,她打开窗,让冷风将自己吹到发抖时,她又会清醒地意识到,她与周亚冰,再走下去,也只能走到互相折磨的结局。

在旁观者的眼中,爱情本该是一件简单至极的事。如果不合适,那最初就该一刀两断;如果有误会,那就解释清楚;如果有差距,那就努力为彼此而改变;如果父母反对,那就齐心协力去反抗;如果有争吵,那就摆事实讲道理分是非辨输赢。

所以,爱情里所有的烦恼,明明都该有最明晰的解决办法。

可却没有人能真正做好这道题。

连梁夏自己都说不清,她的爱情,为什么真落到了这种无路可走的境地。

四年来,周亚冰对她几乎是捧在手心。他总是记得梁夏爱吃的每一道菜,爱读的每一本书,爱看的每一部电影;他会在出差前,为她做好几天的菜,放在冰箱的冷冻柜里;他也将自己的所有银行卡都交给她,从没有过一丝顾虑。还有一次,失控的车冲向梁夏,周亚冰的第一反应是用尽全力,将她推向了路旁的草坪。两个人一起摔进草坪的那一刻,梁夏就知道,他爱她,甚至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

而人本身就是矛盾的存在。周亚冰疼女朋友如命,能赚钱有头脑又有人脉,能哄人会做饭又温柔,完全够得上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能得到的男友模范;但同时,他又是社会评判标准下的渣男典型。他自小不学无术,在街头混日子拉帮结派,因打架斗殴进过数次看守所;他的交际圈酗酒成风,一个月里难得有几天,是能够清醒着回家;在他的价值观里,对男女关系没有是非对错之分,洁身自好只是为了避免女朋友一哭二闹三上吊;倘若真放浪形骸了,也不算什么错处,只不过是顺应了男人“走肾不走心”的本能。

彼此磨合了这么多年,他做不到推翻重塑自己的三观,她也做不到继续毫无尊严地放弃底线。

走到死路,却也没有退路。

这就是她的爱情。

七、

这个城市很小,可那次一别,梁夏再也没有见过周亚冰。

他没有再联系过她。最后一次,是在她毕业的那天晚上,她喝酒喝多了,回宿舍后倒头就睡,却在凌晨被宿舍的座机铃声惊醒。

或许是第六感作祟,她几乎是立刻就弹跳起来,慌慌张张地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端的人,并没有应声。

她却直觉相信是他,借着一丝残留的酒劲,她轻声问道:“周亚冰,是你吗。”

电话那端的人依旧沉默,梁夏也就拗着跟他较劲儿。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他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后来她听说,他将生意的重心转到了南方,一年都难得回一次家。

有时候,梁夏会收到来自陌生城市的包裹,里面只有几包中药,一张方子。没有电话,也没有署名。

去找本地的中医询问,无一例外,全都是养胃的药材。

“快起床。”梁母推开梁夏的房门,递给她一个包裹,“你朋友又寄药材给你了,你去放在厨房第二个柜子里,然后赶紧梳洗好了来客厅。”梁母有意压低声音,“一会儿你刘阿姨特地带儿子过来,小伙子我见过,高高帅帅的,人也优秀,才从美国毕业回来,就被咱二医院签走了。你一会儿表现好一点儿,别又砸我场子。”

梁夏接过包裹,再想着即将到来的相亲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她走向厨房,打开第二个柜子,才发现里面几乎已被各种药材填满。她踮起脚尖,手指轻轻抚过每一个袋子。

远方的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找来这些药材呢。

他会不会又皱着眉,暗骂她一定不会好好吃饭?

又或者,可怜兮兮地央求医生,要人家把秘方交出来。

她不敢想的是,去买这些药的他……也许早已不是孤身一个人了。

两年过去了,他身边,大概早已有别人。就像曾经的她一样,对他唠叨,跟他撒娇,等他回家。

手指划过一个纸袋,却觉得触感奇怪。她拿出纸袋,打开,发现里面竟是大学时代的那部手机。

这部手机是她考上大学后,他送她的礼物。毕业后,关于两人的一切东西,她舍不得丢,却又看见了就哭。梁母见不得她这般行尸走肉,便擅自做主都收拾了。倒没想到,她竟把手机丢进了厨房。

梁夏鬼使神差地将手机拿回了卧室,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条充电线。她心里知道,这部手机大概早就无法开机,里面的电话卡大概也早已成了空号。却不曾想充电后,手机竟顺利地开了机,短信不停地涌了出来。

梁夏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两年来,他一直在给这个号码交话费。

也一直固执地发信息。

不过是为了欺骗他自己。

假装她根本没有换过号码。

假装她还是会每天等着他的信息。

假装他们两人,从来都没有分离。

梁夏只觉得心一阵抽疼。她颤抖着手,点开信息。

——我刚到佛山,等朋友接我去吃饭。

——现在才到酒店,今天没喝多。

——明晚七点就能到家了,勿念。

客厅里已经传来开门与寒暄的声音,梁夏却坐在地上,握着手机,安静地哭了起来。

即使有再大的争执与矛盾,也不让对方担心……这曾是他们彼此之间最基本的默契。

其实她最开始就对彼此的差距心知肚明。他需要的是一个心胸开阔,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女朋友。而不是像她这样,连被他的朋友开几句玩笑,都会黑脸走人的娇气鬼。

而她为什么又会答应跟他在一起?

大概是他抱着她道歉时的语气太慌乱,表白时的样子又傻得可爱。她至今仍记得,他连连说了好几句“我喜欢你”,却微红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答应做他女朋友的那天,他在凌晨打来电话,一遍一遍地念她的名字。

“你干嘛啊。”梁夏小声道。

“我想你,我睡不着。”电话那端的他,声音温柔又好听,“梁夏,你是我女朋友了,我好高兴。”

“神经病……”梁夏脸皮薄,听见这么热烈直白的话,难免不好意思。

“梁夏你听,我觉得,”周亚冰声音轻快道,“我的心里好像开了一朵花,它在唱歌。”

“……”

房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在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梁夏抹掉了眼泪,将手机丢进了垃圾桶。

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客人来了,你还磨蹭什么呢?”

“就来。”她轻声应道。

周亚冰给她打过的凌晨电话,只有两次。一次是因为恋爱,另一次则是因为分开。

她曾无数次想过,毕业前夕的那个深夜,他究竟想对她说什么。

而在起身走出卧室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无论他曾想说什么,如今都不再重要了。

手机里,两年来不曾间断的信息,在两个月前,终于不再更新。

他终于从回忆里走了出来,她也会不再沉溺于旧时光。

而过去种种,终将是昨日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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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故事】

在很多人眼里,这大概是个渣男作女的故事。

两年前,这个故事就已经有了初稿,当时我还跟来发讨论过,周亚冰这个比较糟糕的男生,该不该做男主角。

一直都在不断修改,是因为我的价值观一直在摇摆。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所看见的感情,大多是原则分明,是非分明,对错分明的。但当这些感情越走越久之后,那些说“退一万步,我也不会为了他如何如何“”的女孩子,最后的结局常常是“为了他,我愿意退一万步”。

在《狭路相逢》的故事里,我讲的是个关于“爱情需要妥协”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我想讲的是个“妥协需要有度”的故事。

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写出一个好的结局。

如果作为小说,那么周亚冰性格大变,认识到自己的缺点,两人互相理解,互相体谅,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在读者看来,这就是一个好结局。

如果作为现实,那么梁夏继续为了爱妥协,对周亚冰的谎言、边缘暧昧或者哪怕是实际出轨都能够包容,从此两人白头偕老,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对模范伴侣。

与这两种结局相比,这个故事,大概没办法拥有一个完美而温暖的收尾。

但是我想,

对于梁夏和周亚冰来说,

这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洋困困
作者洋困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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