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死亡:当狐女婴宁不笑时

支离疏 2019-08-23 17:04:41

《聊斋志异》代表了古典文言小说的最高水准,其中的一些经典篇目广为读者熟知。在各种选摘本中,基本都会收录《婴宁》、《促织》、《聂小倩》、《画皮》、《崂山道士》等名篇,而《婴宁》在聊斋所有的故事中,尤为特殊。

《婴宁》可能是聊斋中最幽默、最美妙也是最可爱的故事,主角婴宁这一形象戛戛独造,便是在聊斋千百光辉的狐女形象中也是出类拔萃、卓荦一格。

这个故事的起笔不算惊艳,开篇朝着才子佳人的路子而去:先介绍男主角王子服,少年丧父,聪明绝顶(绝惠),母亲宠爱,轻易不让出去闲玩,在上元节这天,舅舅的儿子吴生邀他出去游冶,看到美女如云,大开见识,然后遇到了婴宁主仆。

婴宁的出场与“花”联系在一起——撚梅花一枝,她的相貌“容华绝代,笑容可掬”,非常传神的一幅写真,笑容可掬四字,大为关键。王子服见到婴宁,顿然着迷,看得痴了。婴宁走过去时,跟婢子说了本文中第一句话: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那个小子,眼神灼灼跟贼一样。

婴宁开口不凡,令人喷饭,这种话语上的幽默在之后不断展现,让这个形象愈发生动,令读者心底生爱。

之后的情节,是一出大同小异的“凤求凰”戏码: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婴宁将手里的梅花丢在地上,王子服捡起来,回到家念念不忘,乃至思念成疾,拜托吴生帮他寻找婴宁,疗此心病。吴生无从寻找,为了安慰他,只能撒谎:那姑娘就是我姑姑家的女儿,算是你姨妹,还没嫁人,我一说就成的。

吴生还随口编造了婴宁的住所: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余里。

本篇第一个奇妙的情节到来了——

王子服苦等吴生不来,心生怨恨,想着既然知道那姑娘的所在,何不自己去寻找?何必假求他人。于是将那朵梅花揣在袖子里,负气而往,按照吴生之前说的,“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余里”。一段漂亮的景色描写,描出无限山景,“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果然有人家。

不敢贸然入内,只能在外徘徊,看见“一女郎由东向西,执杏花一朵,俛首自簪”,看到王子服盯着她,又“含笑撚花而入”,王子服喜出望外:这个女郎,正是上元节所遇到的那位佳人,即婴宁也。从早等到晚,终于家里的老媪出来,邀请他进门,互通宗阀,这老媪竟然真的是他的姨母。

许多读者读到此处颇为困惑:之前吴生说婴宁是王子服姨妹,家住西南山中云云,都是他随口编造的谎话,为何王子服依言寻找,竟然一一对应上了?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而且之后文章中也并未解释这一“巧合”,是不是蒲松龄为图省事,以奇巧来解决情节转折?

并非如此。在《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中,对这一“巧合”,张友鹤先生如此评注:绐词诡谲(指吴生的谎话诡谲),有谓其无心而倖中(有人说他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碰巧说中了),是獃子话(呆子话),不可读聊斋,不可与论文。

张先生很暴躁,懒得解释太多,直接说你要这么想,那你就是呆子,不想跟你讨论太多了——我试着代为解释几句:读《聊斋》,应时刻在心头刻画一关键字:幻。这个字是聊斋的落脚处,是文心所在。聊斋故事杂矣,怪力乱神多矣,但都是人情幻化,狐狸比人可爱,人比妖怪下作,蒲松龄写《聊斋》,绝非简单的搜集志怪传说用以娱人耳目、增加饭后谈资。每个故事都有他的深情注入,并一片劝善惩恶的苦心。

文中,吴生顺口编造的信息,被王子服一一验证,并非作者偷懒地推进情节,也并非“奇巧”,蒲松龄在提醒我们:此乃幻也。婴宁乃是狐女,婢女也是,老媪亦非人类,他们所居住的地方自然也是“超自然之所在”,吴生随口一说,而幻境生,而王子服为情所痴,则入幻境,幻境中,一切历历如真,所以严丝合缝,大遂其愿

《聊斋》中另有一篇精彩的《画壁》,若理解了《画壁》,则知“幻”的真谛。朱孝廉去一处寺庙游玩,见壁画精美,人物栩栩如生,其中有一位“垂髫”的散花天女,拈花微笑(注意,也是拈花微笑,佛家公案也),极为雅丽,瞬间动情,不知不觉中神思摇荡,竟进入了壁画中,和这位垂髫天女纵情亲昵,而后遇到金甲使者点卯,垂髫女将朱孝廉藏在床下。画外,寺内老僧对着壁画说:朱檀越何久游不归?——原来壁画中已经有了朱孝廉的画像,好像在听老僧说话,老僧又说:你的同伴等你呢。朱孝廉于是从壁画中出来,恍然糊涂。看画里的拈花微笑的天女,已经“不复垂髫矣”,在壁画世界中经历的事情,仿佛是真的一般。朱孝廉大惊,问老僧,老僧说:“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

揣摩透了《画壁》的故事,大概就能理解《婴宁》中王子服为何按照谎言寻找竟能如愿了。

《聊斋》的许多故事极是幽微神妙,千万不能只当鬼故事、猎奇传说看,那样就错过了精髓。

回到《婴宁》。王子服在山中居住的几天,是本文中最风趣的部分,婴宁这个形象如鲜花盛开,大放异彩。两人正式相见一段,婴宁继续“嗤嗤笑不已”,王子服问她话,她也是不住地笑,老媪很尴尬,道歉一番,说她“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

记着“呆痴裁如婴儿”,这六个字是要紧处。

见王子服总是盯着她,婢女小荣偷偷对婴宁说:“目灼灼,贼腔未改!”不仅婴宁,读者读到这里也该大笑了,看婴宁如何找借口离开的,她对婢女说:咱们去看看碧桃开了没有。然后“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

在山居住下,隔日,王子服在花园散步,突然听到树上苏苏有声,抬头一看,婴宁正在上面——一个大姑娘,在树上待着,也是奇景。见到王子服,婴宁“狂笑欲堕”,没有原因,没有动机,婴宁就是爱笑,笑个不停。从树上下来后,王子服开始言语挑逗,几个来回的对话相当有趣。

王子服先拿出来当日捡的那只梅花,给婴宁看,婴宁接过来说:“都干枯了,留着干嘛?”王子服说:“这是上元节那天妹子丢下的,所以才保存着。”婴宁问:“你留着是什么意思呢?”王子服说:“表示我相爱不忘。自从那天遇见,我对妹子一往情深,差点思念至死。”婴宁说:“这么点的小事,你何必这么珍惜呢?等你走时,我让老奴在花园里给你折一大捆背回去。”

这几段对话真令人捧腹大笑。王子服拼尽心思花言巧语,而婴宁则完全不在他的频道上,一人炭火,一人冰水,一人心机玲珑,一人宛如混沌——“呆痴如婴儿”,这种错位的“情”,造成了十足的喜剧效果。惹得王子服直接问:“妹子,你是傻子吗?”婴宁继续憨憨的:“什么是傻?”王子服说:“我爱的不是花,是撚花的人呀。”

婴宁依然傻傻的(之后会论及婴宁此时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咱们是亲戚,自然相爱呀。”王子服咬着不放:“我所谓的爱,不是亲戚的爱,是夫妻的爱。”婴宁问:“这有什么区别?”王子服说:“夫妻的爱,是晚上一起睡觉。”

这话已经很轻薄直接了,叙事的节奏也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婴宁“俛思良久”,爆出来一句:“我不惯与生人睡。”再次令人绝倒。等到了母亲面前,当着王子服的面,婴宁说:“大哥欲与我共寝。”将王子服窘得无以复加,“急目瞪之”。

领教了婴宁的“憨痴”,王子服也无奈了,“恨其痴,无术可以悟之”。

幸好,姨母让婴宁随王子服回家,让王子服他母亲为婴宁择一良媒。等回到家,和母亲一说,才发现这门亲戚很诡异,母亲确实有一位姐姐嫁给了秦氏,但早已去世,可和儿子一对那“老媪”的长相,确实是亡姊,吴生这时也来了,听说这姑娘叫婴宁,惊诧说:秦家姑去世后,姑丈被一只狐狸迷惑,生病而死,狐精生下了个女儿,就叫婴宁,后来狐精将此女带走了。

一家子议论纷纷,对婴宁的来历大为疑惑,但婴宁不以为意——“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王母说:这孩子也太憨傻了。到屋里看她,婴宁“浓笑不顾”,让她出来,“极力忍笑”,刚行礼,又“放声大笑”,简直是个女笑星了,而“满室妇女,为之粲然”。亲朋见到婴宁笑,也忍不住乐开了花。

叙述视角一转,转入吴生,亲自去山中探查情况,正如聊斋中许多故事一样,今不复昔,“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十个字浪漫无匹),吴生回忆姑母的埋葬处,似乎就在这附近,只是坟墓湮没,已经无从辨别了。——注意,这又是“幻”生。

得知情况后,王母自然怀疑婴宁是鬼,跟她说,婴宁并不害怕,王母心生怜悯,毕竟婴宁可爱烂漫,人畜无害,便留她在家,婴宁很懂礼貌,女红的手艺精巧绝伦,只是爱笑,一笑就止不住,但她的快乐也感染了旁人,人缘儿极好,邻女少妇,没有不爱她的。

顺理成章地,婴宁和王子服成了亲。在行新妇礼时,婴宁又开始笑,“笑极不能俯仰”,而后,《婴宁》一篇大转折,进入婚后婴宁之状态:她不再乱说话,尤其是闺中密事,也常为婆婆解忧,为下人求情,隐约符合了“贤惠”的标准。

除了笑,婴宁还爱花成癖,从一出场,到之后在山居,婴宁总是以“花”为点缀,说话行事离不开花,成亲后依然如故,甚至典卖了自己的首饰来买花种,没几个月,王家就成了花园:“阶砌樊溷,无非花者。”

阶砌樊溷,无非花者”,这八个字留意下,之后再提。

因为爱花,婴宁常常爬花架摘花玩,碰巧被邻家子看见,立刻被婴宁的美貌所迷倒,婴宁“不避而笑”,邻家子还以为婴宁对自己有意思,婴宁指了指墙下,笑着去了。邻家子以为婴宁要和他在墙下约会,大为兴奋,黄昏时来到墙下,果然见到婴宁正等着,于是上去就“淫之”。

惊奇的事发生了:交合时,邻家子“阴如锥刺,痛彻于心”,意思是他的鸡巴仿佛被锥子刺一样,奇疼无比,再看“婴宁”,原来是一截枯木头,自己“交合”的地方,其实是雨水泡烂的窟窿,之后敲碎了木头,发现里面有只蝎子。——奇幻再生,简直和《画壁》有异曲同工之妙,美人是枯木,垂髫者不复垂髫,风月宝鉴两面也,正所谓淫者见淫,作者婆心,《聊斋》之妙,就在各种“幻”处。

邻家子因此而死,他家里状告婴宁乃是妖怪,幸好地方官信任王子服品行,拒不受理此案,王家才避免了一场麻烦。王母为此责备婴宁:“憨憨傻傻的成什么样,笑过了头就有忧愁云云”,语气严厉,婴宁忽然“正色”,发誓说再也不笑了。

果如婴宁所说,她再也不笑了,便是故意逗她,她也不笑,虽然不笑,但也没有什么悲哀的神色。

之后的情节,婴宁从贤惠人妇又增色为“孝女”:全文中第一次描写婴宁哭泣,“对生零涕”,婴宁说明了自己的来历:本是狐女,狐母临去,将自己托给鬼母抚养。让王子服好好安葬鬼母的遗骸,以全她的心愿。找到老媪的尸骸,婴宁再次哭泣——“抚哭哀痛”。顺便也交代了狐女小荣,也已经嫁人了,山中人物线索至此完结。

之后,婴宁生了个儿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婴宁的故事结束了,细细分析,整个故事存在两个较大的转折点:婴宁与王子服成亲;婴宁戏弄邻家子。这两个情节点,都造成婴宁比较大的性格转变。成亲后的转折还不明显,她依然爱笑,只是有了些“贤惠媳妇”的影子,孝顺婆婆,体谅下人,还精于女工;第二个转折点则很剧烈,邻家子之死,差点给夫家带来灾祸,婆婆教训一顿,婴宁就再也不笑了。

婴宁从笑到不笑,颇有象征意味,从一个天真烂漫无拘无束无分善恶的女孩儿,某种程度上“堕落”成普通意义上的“佳人”:容貌美丽,性格温顺,敬重丈夫,孝顺长辈。结婚后的婴宁,似乎变得没那么可爱了,没那么无邪了。

这是我读《婴宁》的直接感受,相信不少读者也有同感。但这就涉及到一个很要紧的问题:婚前的婴宁,与王子服的来往中,到底是真憨傻,还是假憨傻?若是真憨傻,则我们的理解合乎情理;若一切都是假装的,那岂不是不能说她天真无邪?

蒲松龄在文末说:婴宁只知道一味傻笑,似乎全无心肝,但戏弄邻家子一事,她的狡猾机智谁比得上呢?之后留恋鬼母,又反笑为哭,婴宁大概是“隐于笑者”矣。

张友鹤先生在聊斋三会本《婴宁》中的多处评点,也有类似的观点:婴宁的憨傻,并非纯然憨傻,比如一开始丢下梅花,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比如在山中遇到王子服,一来一往的对话,张先生以为,婴宁是拘于大礼,所以故意用憨傻来冷对王子服的调情。

如果将《婴宁》视作一个气质连贯、转变自然的整体故事,其实张先生的观点未尝不错,毕竟婴宁最后的落脚点依然是“贤妻孝女”,但私以为,“贤妻孝女”是婴宁的一种堕落,严重些说,甚至是毁灭。

婚前婚后的婴宁,存在一个较明显的断裂,这个断裂的形成,是因为嫁人、因为闯祸,说到底,是因为“入世”,纯然如混沌的婴宁,被污染了,所以她不笑了,不仅不笑了,还要哭泣——为孝顺流下最为传统的眼泪。

从这个角度来说,《婴宁》这篇故事有着无比强烈的反礼教意味,这个故事之所以如此好看,是因为婴宁的笑,而这个故事之所以如此深刻,是因为婴宁的不笑,婴宁不笑,天昏地暗,婴宁不笑,人心始有机巧。——也许蒲松龄本意并非如此(这个并不能确定),但不妨碍我们得出这样的感受。

在《庄子·应帝王》中,有一个著名的“混沌”寓言:南海的帝王名叫儵(shu),北海的帝王名叫忽,中央的帝王名叫混沌。儵和忽常常到混沌的境地里相会,混沌将他们招待得很好。儵和忽商量报答混沌的厚意,说: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饮食、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替他凿开吧。于是一天凿一个窍,到了第七天,混沌就死了。

这个寓言,在《婴宁》的故事中得到了共振——婴宁笑时为无窍混沌,婴宁不笑时,混沌开窍而死。《庄子》多寓言,混沌之死的故事有很多解释,正统的说法便是混沌象征着无为,儵和忽象征着有为。无为自然纯朴,有为则打乱了这种秩序,引发灾祸。

而要明白的是,无为不是“不为”,无为的含义非常微妙,也是道家的根本字眼,学力有限,我也不能说明,但只留意一个细节:在混沌的寓言中,有一句话,儵和忽去混沌的境地相会时,混沌“待之甚善”。

待之甚善,就是招待得很好的意思。

一个完全不为的,一个憨傻的,一个不通人情的,怎么可能“待之甚善”呢?

这便启发我们进一步理解《婴宁》:婴宁之纯然天成,婴宁之憨傻,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憨傻”,缺心眼儿、智商低、无礼等等,并非如此,婴宁的混沌中,也有“待之甚善”的一面,她的憨傻里,也有精明(戏弄邻家子),只是这种精明并非人为的、造作的,也是纯然天性。

所以说,蒲松龄说婴宁“隐于笑者”,张友鹤先生评点说婴宁很多时候在装傻,也并非是说婴宁的“伪”,她的装傻,她的狡猾,也是纯然的、自然的,一团混沌中的“待之甚善”而已。蒲松龄文末还有一句: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耳。

解语花比不上婴宁,因为“作态”。

那又如何理解婴宁戏弄邻家子这一情节呢?是婴宁故意惩罚这个浪荡子吗?是婴宁调皮本性使然吗?这就要回到那八个字——阶砌樊溷,无非花者。这八个字的意思非常简单:樊溷,就是篱笆粪坑。婴宁爱花,连“阶砌樊溷”,都种满了花。

这八个字之后,紧接着就是戏弄邻家子的情节。而这八个字,或许不是简单的字面意思(可能是我过度解读,姑妄听之)——花朵,是婴宁魅力的一种放射,不仅在该有的地方都种满了花,就是樊溷这种杂乱污秽之处,也被婴宁种满了花。

婴宁之笑,婴宁之自然天成,无所不在,感染到所及的每一个人(文中多次说下人们、邻居对她的喜爱),那位可怜可笑的邻家子,哪怕品格下流如樊溷,也是被婴宁之魅力所“普照”。只是他的淫心,化出来的是淫境,自作自受也。

《画壁》老僧云: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

最后,再提及几个细节,是我个人的见解,不敢说对:上元节婴宁撚的花,是梅花,梅者,媒也,此花是王子服与婴宁之媒——这个谐音寓意在白话小说中常常出现,李渔在《十二楼》中还大段探讨过。此外,开篇介绍王子服时,说他本订了亲,但没过门那姑娘就过世了,那位姑娘姓萧。萧者,笑也——而后婴宁来也。

古典小说的读法只有一则:细读,再细读,那些伟大的作者从来不会辜负你。

支离疏
作者支离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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