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往事

阿柴 2019-08-22 19:40:12

1

一年前的现在,《如懿传》刚刚开播,有人说好,也有人说烂,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有人说它不如《甄嬛传》好看,也有人说它胜在悲凉、绵长,那会儿我没想着为它写些什么,是因为总觉得自己仍旧身在其中,看不清全貌。

现在过了一年之后,再回过头去看,反倒是意外觉得,其实那部剧的细枝末节里藏着的全都是谶语。

其实有一个事实是这样的,《甄嬛传》我不时就会翻出来再看看,尤其是甄嬛从甘露寺回宫后开始大杀四方的部分,看过的次数已经数不过来。

而《如懿传》我却至今都没有再重新看过,这里头当然有通俗意义上是否“好看”的原因,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承认,《如懿传》确实没有《甄嬛传》那么爽快好看。

可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因为还有另一个事实这样的。

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年里,每次看到关于《如懿传》的内容,有时是一句台词,有时是一个镜头,有时是一段日版预告片。

我都能立刻想起看到如懿说“兰因絮果”“花开花落自有时”“此次秋狝,一路保重”时,那种止不住的难过。

之所以不想再重看《如懿传》,是因为它比《甄嬛传》更让人动情,也更让人难过。

这不止是因为两部电视剧本身,更是因为创造这两部电视剧的那些人们。

这得先从《甄嬛传》讲起。

2

《甄嬛传》是很好看的,好看就好看在,它终究讲的是一个胜利者的故事。

不管甄嬛再怎么说自己最后已经一无所有,她都依然是个胜利者,她这辈子所有的恶气都已经出掉了,她最大的仇人也已经被她杀死了。

她确实是失去了爱情,她确实是不得不无奈地卷入到了宫廷斗争里,可她最后终究是赢了,不管是否出于自愿,她终究是赢了的。

这是这个故事的根本。

而且赢了的不只有甄嬛,还有孙俪和《甄嬛传》这部电视剧。

最开始时,《甄嬛传》这部电视剧其实并不被看好,没有卫视台愿意买下它,于是这部剧只能在地面频道播出。

它是在地面频道播出一轮且饱受好评之后,才终于上了卫视频道的,再然后热度持续走高,终成一部国民剧。

这部剧本身的历程就是一个逆袭者的胜利故事。

而作为主演的孙俪,就更是如此了。

当时的孙俪已经演过不少优秀电视剧,《幸福像花儿一样》《小姨多鹤》《甜蜜蜜》《血色浪漫》等全都是评价不俗的电视剧。

她长得漂亮,演得也好,过往作品都很拿得出手,在当时她已经是一个很红的年轻女演员。

但距离妇孺皆知的国民女演员,仍旧是差了那么一部国民剧。

所谓国民剧,就是男女老幼都听过看过,即便没有看过,也能说上两嘴,比如《还珠格格》,比如《西游记》。

而就在孙俪距离国民女演员只差一步的当口,《甄嬛传》出现了,孙俪以这部剧,真正完成了自己作为国民女演员的崛起。

所以,你看,《甄嬛传》从剧里到剧外,从角色到演员,全都是一个卧薪尝胆、绝地反击、昂扬向上、步步走高的胜利者故事。

但《如懿传》不是这样的。

3

《如懿传》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失败者的故事。

故事一开始,如懿就已经是皇帝最爱的女人,就已经是位居高位的娴妃,没过多久,她就成了皇后。

她已经没有更高处可走,她只能一路向下。

这是一个颓唐、败落、无可奈何的故事,你眼睁睁看着如懿和皇帝之间一步步走向“花开花落自有时”的无力结局。

这是世间常有的结局,但也正因为这个,你会更加觉得难过。

而且不止如此,《如懿传》这部剧本身也是这样一个波折而颓败的命数。

在当时,《如懿传》在各方面都可以说是那一年的国剧最高配置,从演员到团队全都是如此。

它不像《甄嬛传》在拍完后最初都难以上卫视,《如懿传》打从一开拍,就是备受各方人士期待的。

人人都觉得它会是那一年的剧王,人人都期待着它能比《甄嬛传》更加火爆,甚至它都还没拍完,就被爆已经卖出了天价播出版权。

可它的路却没有那么顺利,它在众人的期待里,一步步走向了颓势。

先是因为内容问题,被勒令一再删改,接着又是播出平台无法确定,播出时间一拖再拖。

紧接着又被同一题材、不同视角、抢先播出的《延禧攻略》抢走了风头。

在这里插一句,这不是于正第一次做这种同题材抢先播的事情了,《宫锁心玉》抢在《步步惊心》前面播,《宫锁珠帘》抢在《甄嬛传》前面播。

只是因为前面这两次,于正剧的质量都远比不上他打算抢热度的剧。

而《延禧攻略》虽总被说只是爽剧,但本身剧集质量确实不错,也正因此才会造成话题。

这些我们以后有机会再细聊。

开播前《如懿传》就已经步步不顺,开播后更是如此,第一个就是被说年岁太老不再适合演少女的周迅。

后来,导演也说过,开头前两集的少女戏份,是在拍摄接近尾声时拍的,演员状态确实不够好,但这些都没办法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周迅也老了。

在她上一部电视剧《红高粱》里,她还被称赞演少女九儿也毫不违和,到了这一部《如懿传》却已经被说太肿、太老了。

这到底是让人难过的,因为她可是周迅啊,她可是永远闪着灵光的周迅啊,现在就连她也老了。

当时有一段陈可辛和她的对谈,她提到从《明月几时有》到《如懿传》的这两年,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老了。

她说,早上起来,坐在沙发上她就开始哭,阳光再好,她也忍不住要哭。

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老了,这是无可奈何、无法挽回的事情,就如同《如懿传》里的爱情、命运和女人们。

演《甄嬛传》时的孙俪,是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女演员,她的人气、作品、演技全都准备好了,她就等着一部大爆发的国民剧,以让她成为真正的国民女演员。

于是,讲述胜利者故事的《甄嬛传》来了。

而演《如懿传》时的周迅,是一个早就功成名就的女演员,该拿的奖,她早就拿全了,该合作的名导,她也早都合作过了,商业上、艺术上都拥有了不起的代表作,在很多人看来,她已经站在了自己人生的顶点。

该尝试的、该挑战的,她全都做过了,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老了,她意识到有些东西,她已经不可避免地失去了。

于是,讲述溃败者故事的《如懿传》来了。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

4

与命运形成奇妙互文的,不只是剧的命运和演剧人的命运,还有剧本身的故事和基调。

这倒是可以从《甄嬛传》和《如懿传》的日本译名看出一二,因为这两部剧的日本译名都很有趣。

《甄嬛传》的日本译名叫做《宫廷争霸女》(又作《宫廷争权女》),《如懿传》的日本译名是《如懿传~紫禁城里命运凋零的王妃~》。

这两个译名都还很有意思,因为在两个名字中,就已经点出了两部的核心主题。

《甄嬛传》从始至终的主题都是一个“争”。

皇后争的是皇帝的爱和乌拉那拉氏的满门荣辱,华妃争的是皇帝的爱、自己的财富和年家的权势,安陵容争的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沈眉庄争的是一份寻常温暖的爱情。

甄嬛争的是出掉自己这口蔓延一生的恶气,那些失去的爱、那些遭受的背叛、那些不得不挽救的人,放到一起构成了甄嬛的“争”。

这些人当然是有好有坏的,可她们所有人都生命力极其顽强地在抗争命运。

所有“争”的背后,其实都是生命力。

只要还在争,那就是还有欲望和生命力,一个了无生机的人,是不会去也没有力气去争的。

而《如懿传》的主题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凋零”,不甘心但无可奈何的凋零。

皇后始终不甘心当年皇帝本不打算选她做福晋,高晞月打从一开始就身体羸弱,她再怎么用尽手段,也扛不住身体在一日日坏下去。

金玉妍至死爱着世子,可她又此生都是皇帝女人,她只能一边做皇帝的女人,一边想方设法通过“做皇帝的女人”去爱世子,她这是打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曲线也救不了国的路。

更不要提为达目的,不惜自我毁灭的白蕊姬,还有因不甘为奴而走上自己根本拿不下的高位,最终走火入魔、全盘崩溃的卫嬿婉。

当然,还有一步步走向“花开花落”中那个花落的如懿。

你仔细回想,就会发现《如懿传》里的所有人,不管是不是在争,她们都在被命运嘲弄,她们都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毁灭。

《甄嬛传》里当然也有毁灭,可《甄嬛传》里的毁灭是皇后“臣妾做不到啊”的呼喊,是华妃“你害得世兰好苦啊”的崩裂。

她们直到临死前最后一刻,也依然在绽放着生命力。

可《如懿传》里的毁灭是皇后有气无力的争辩,是高晞月大雪漫天里的垮塌,是如懿“此次秋狝,一路保重啊”的无声告别。

那是无声无息的凋零,那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凋零,那是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挽回的命运的凋零。

以人作比的话,《甄嬛传》是一个人昂首向上的前半生,《如懿传》则是一个人逐渐衰老的后半生。

5

因此,这两部剧在我心里的位置是很不同的。

《甄嬛传》是从剧中人物故事,到剧本身的拍摄播出历程,再到主角演员,全都在昂扬奋进,一路向上。

《如懿传》则不管是剧中故事,还是制作风波,抑或是演员本人,都在轻声叹息着岁月和生命力的无奈逝去。

《甄嬛传》永远能让人兴奋,一场滴血验亲,就足够让人肾上腺素急升。

《如懿传》永远都让人难过,一句“花开花落自有时”,一句“此次秋狝,一路保重啊”,就能让人一瞬间想起来曾经有过的无奈和将要到来的痛苦。

所以,《甄嬛传》可以一看再看,《如懿传》却让人不忍再看。

这两部剧,从剧里到剧外,从剧情到人物,从拍摄到演出,从制作历程到演员本人,全部揉到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而奇妙的互文。

剧的命运,剧中人的命运,演剧人的命运,全都盘根错节地缠绕其中,看似无意之举,却又命中注定。

就如同我们这每一个正身处其中的人生,当时当地断然不会觉得那句话、那个动作,会成为自己人生里的重要一页。

只觉得快乐短暂,痛苦漫长,幸福短暂,煎熬漫长。

只有时过境迁后,再回头看过去时,才发现原来当年曾有过那样的好风景。

可只是当时已惘然,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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