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和妙玉的“暧昧”关系证据?——栊翠庵喝茶的3个玄机(解密《红楼》系列4)

袁小茶 2019-08-21 13:25:33

妙玉,是宝玉心里埋藏的几个炸弹和秘密。

这是《红楼》小文的一系列更新,无功利性,更新比较慢,读给懂的人看。

往期热文链接:《林黛玉为什么讨厌李商隐》

《贾宝玉更爱宝钗还是黛玉?(我认真的)》

《这期小词,我想和你聊聊红楼梦里的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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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你和她喝过茶,何必让她知道。

她知道了,也装不知道。

——题记。

这几天重感冒关节酸痛失眠,半夜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隔5分钟换一个止痛姿势,爬起来,重读看过无数遍的《红楼梦》宝玉与妙玉,一个机灵坐起来,五雷轰顶——

妙玉,是宝玉心里埋藏的几个炸弹和秘密。

一 宝玉和妙玉有没有“暧昧”?

(特别特别熟谙红楼的朋友可以直接跳到第二段重点)

敲下这几个字,又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太粗俗——高级的情感与缘分有太多种,不能单纯用黑白是非去判断。就像蒋勋坚持“宝玉没有最爱谁,他和黛玉是仙缘,和宝钗是尘缘,和妙玉是佛缘。”

那么这个“佛缘”里,有没有暧昧?

很多阴谋论者意淫宝玉和妙玉有私情,这个有些没影儿——如果严格回归文本,曹公前八十回和脂砚斋批注里,搜遍纸缝儿也没有交代。

没有私情,但可以有私交。

《红楼梦》的诸多细节透露出,至少宝玉和妙玉有私交,而且这个私交是什么,雪芹如果就是宝玉,他在书里次次回避这些私交细节——故意笔头一转避而不谈,却又调皮地露出暧昧的影子,给有心人知会罢了。

雪芹调皮,他让宝玉和妙玉的私交成了一个谜——没有人知道宝玉和妙玉每次都谈了什么,他故意不写,却故意挑拨读者看出二人的暧昧。

再透露这些暧昧细节之前,先冗长地撩下——为什么那么多少红学家猜测妙玉和宝玉关系的“不一般”?并非空穴来风:

先说一个很多人都知道的: 《红楼梦》只有4个人的名字是带玉字的——贾宝玉,林黛玉,蒋玉菡,妙玉(还有一个是丫头小红,原名叫林红玉,后来王熙凤听了觉得一大堆玉烦死了,为了避宝玉和黛玉的讳,改名叫了小红。很多红学家也认为林红玉是黛玉的一个影子)。

这几个“玉”都不好惹,而且跟贾宝玉的关系都非同一般——黛玉不必赘述,是还泪仙缘;蒋玉菡跟贾宝玉换过汗巾子,宝玉为此挨了毒打,跟了宝玉第一次的袭人最后还嫁给了蒋玉菡(蒋玉菡是宝玉在男性世界中的一个“不一般关系”),那么剩下的妙玉呢?如果只是跟宝玉喝过一次茶折了一次梅花这么简单,那就太小看曹公这些安排了。这里边一定有事儿。

其次,你发现金陵十二钗正册的12个人没?除了妙玉,都跟贾宝玉有亲戚(甚至血缘)关系,只有妙玉是个例外——跟宝玉非亲非故。

我们把十二钗的列表列出来:

黛玉——宝玉的姑舅表妹(血缘关系)

薛宝钗——宝玉的两姨表姐(血缘关系)

贾元春——宝玉同父同母姐姐(血缘关系)

贾探春——宝玉同父异母妹妹(血缘关系)

史湘云——宝玉祖母史太君侄孙女,宝玉远房表妹(血缘关系)

贾迎春——宝玉堂姐(血缘关系)

贾惜春——宝玉堂妹(血缘关系)

王熙凤——王夫人内侄女,相当于宝玉表姐(血缘关系)

贾巧姐——王熙凤女儿,相当于宝玉表侄女(血缘关系)

李纨——宝玉的嫂子(亲戚关系)

秦可卿——现实中是宝玉侄媳妇,太虚幻境里是“兼美”(亲戚关系)

这十二钗里,只有妙玉是特例,和宝玉表面上似乎非亲非故——可若是非亲也非故,为何居于十二钗之列,又为何带一特殊玉字?

妙玉妙玉——无论从名字的设定,还是从十二钗的排位来讲,都能看出其重要性。可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前八十回提及妙玉的笔墨篇幅极少,远少于十二钗的其他几钗(除了刚出生不久的巧姐儿)——除了侧面交代妙玉的到来以外,妙玉真正的笔墨只有三回: 其一,拢翠庵招待贾母等人喝茶,其二,芦雪广宝玉乞红梅花(也只是交代结果,妙玉没正面出场);其三,宝玉生日“槛外人”的帖子(同样是交代结果,没正面写妙玉出场)。

还有一点——妙玉的名字从没上过回目,甚至连袭人晴雯这些重要丫头都纷纷名字上了回目,可是唯数不多跟妙玉有关的篇幅回目,也是以“拢翠庵”、“芦雪广”的地名代之。

铺陈上述这么一大通儿是说,如果一个人物的位置设定很重要,笔墨却极少,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作者在小心的回避着什么。

换句大白话——妙玉是宝玉心里一个不能说的角落秘密,宝玉和妙玉一定有事儿。

我们终于可以谈谈,宝玉和妙玉的哪些细节透出暧昧?

二 宝玉和妙玉的暧昧疑点?——拢翠庵喝茶的3个玄机

妙玉真正的正面出场,在雪芹的前80回中只有一次——就是第40回因为刘姥姥进大观园,贾母带着宝黛钗等一行人,到拢翠庵品茶。

这一回的笔墨间充斥着诡异,已经被诸多红学家翻烂了——看似漫不经心,却像是江湖高手对决的桌下暗流涌动。

第一个疑点,是妙玉给贾母上茶,这该是贾母和妙玉的第一次见面。两个按说不认识的“陌生人”,贾母看到茶盅,没有任何其他寒暄,上来直直来了一句:“我不吃六(读音lu) 安茶。”

妙玉的回答更怪: “知道,这是老君眉。”

如果你想研究《贾母为什么不吃六安茶》或者《贾母妙玉说的“老君眉”是什么茶考》,红学界和茶学界已经炒了个天翻地覆几十年——各种考证多得可以写N篇博士论文。最“杀猪版”的简单说法是,六安茶就是六安瓜片儿,绿茶清苦寡寒;而老君眉最多的猜测是两种:一说是君山的白毫银针,一说是白茶寿眉。而无论是哪种,“老君眉”都是一种比较接近白茶、口感中正柔雅的茶,无论从贾母人物设定的“享福人福深还享福”的性格还是从老年人不耐绿茶之寒的体制来说,贾母都不会愿意吃六安茶。

这不是本文的重点。重点是,妙玉如何“知道”贾母不喝六安茶?谁告诉她的?

先说几种流行的(但私以为有待商榷的)说法:

第一种猜测为何妙玉“知道”,是“曹家身世说”——比如刘心武的流行观点,说妙玉是贾府收留的落罪官女,跟贾府之前有世交,所以贾母和妙玉家互相知道两府之前喝茶的偏好等等……但这个如果从文本角度有点缺乏基础根基——因为曹公在小说里一个字也没有交代,脂砚斋的注也是一个字没有。私以为,这种坚持要把曹家身世和《红楼梦》用历史考据的方法强联系或者意淫阴谋论的方式有待商量——因为《红楼梦》毕竟是小说,它不是《大唐西域记》,不是真正的史料,被艺术加工后曹公的记忆是不一定和现实对上号的,很多都是猜测而已,严格回归文本来讲,雪芹并没有写,脂砚斋也没有说。

第二种猜测妙玉为何“知道”,是文本逻辑说——可能妙玉提前向贾母的丫鬟打听了贾母喜好,或者贾母的丫鬟(或身边人等)提前知会了妙玉,贾母不喝六安茶。可这个就更说不通了。

首先,妙玉的性格绝不可能去提前打探贾母喝茶喜好去赢得贾母开心——因为你发现妙玉的清高,是连贾母都看不起的: 她给贾母喝茶用的水是旧年的雨水,用的是成化窑杯子,结果是她拉着宝钗黛玉喝体己茶,用梅花雪水,还用的是稀有珍宝当茶具。更明显的是,她明明白白放着黛玉宝钗宝玉的面说“旧年的雨水火气未退,如何吃的?”——也就是说,妙玉同学明明知道旧年雨水“吃不得”,还给贾母?答案只有一个: 她觉得贾母不配。宝玉问妙玉给自己喝茶用什么杯子时,妙玉又来了一句:“俗器?不是我说狂话,你们家未必能找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这说明妙玉是把贾府的品味全都不看在眼里,只觉得宝钗黛玉和宝玉三人是不俗的能配得上和自己说话吃茶的。这样的孤僻异类的妙玉,怎么可能去事先像贾母丫头们打探贾母喝茶喜好,来讨好贾母?

其二,会不会是贾母身边的媳妇们提前知会妙玉贾母喝茶喜好呢?可能性也不大。在众人罚宝玉去访妙玉求红梅的一节,连贾府下人们嘴里的“菩萨”——老实人大奶奶李纨都说,“我素恶妙玉为人”,大家都不愿意去,才派宝玉去。王熙凤呢?就更不可能去提前告诉妙玉了。红学家马瑞芳曾一语中的笑王熙凤是“每一分心思和银子都用在刀刃上”,王熙凤讨好谁、作践谁都是揣度贾母心思,连黛玉都看出来凤姐姐做事的原则是“打个花呼哨、哄老太太欢心”。贾母从没流露出过有多喜欢妙玉,王熙凤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亲近妙玉?未必。剔除了讨老太太欢心的因素,王熙凤自己会不会私下和妙玉有交往呢?更不会了。这是一个能吃完饭倚着门剔牙骂下人的“凤辣子”,会和骂黛玉都是“大俗人”的妙玉做朋友?罢罢,不是一个世界的物种,相看两厌吧。

其三,既然贾母身边的媳妇们都不可能去提前知会妙玉,那贾母身边的丫头们可不可能呢?那就更不可能了。贾府主子小姐们尚不入妙玉法眼,丫头们在妙玉心里,恐怕是跟自己说话都脏了自己嘴——贾宝玉最懂这点,所以贾母们做客后,宝玉觉得贾母甚至自己都是“脏”的一部分,提出让小厮们抬水来给妙玉清洗地板。妙玉还特意嘱咐,放在山门就行了,别进来——瞧瞧,下人们都没资格进妙玉的山门,就算是巴巴知会了来,99%也是自讨没趣。

第四种可能——我们已经把贾母身边这些“俗”的媳妇丫头们都排除掉了,那么还剩一种情况——会不会宝钗黛玉湘云这些“不俗”的主子小姐们,跟妙玉之前有过私交、告诉过妙玉贾母喝茶喜好呢?答案是绝、不、可、能。首先,有个细节你发现没——湘云是随了贾母一行人来了拢翠庵的,但是妙玉喝体己茶时,只拉了宝钗黛玉二人,并没有叫同时在场的湘云——说明妙玉心里,连史公侯家的千金小姐湘云都是看不起的。妙玉觉得大欢园这些小姐们,只有黛玉宝钗的品味还能配得上跟她说话。那黛玉和宝钗呢?会不会是她们在拢翠庵喝茶之前,和妙玉有过交往?答案是不、可、能。首先黛玉的表现——她问喝茶的水是否也是旧年雨水——很明显,说明黛玉和妙玉并不熟,她没私下跟妙玉喝过茶,否则林黛玉这个事事留心谨慎的性格,一定会记住妙玉喝茶用什么水,不会惹得妙玉损她是“大俗人”。何况后来黛玉赶紧拉宝钗衣襟,两人只是在妙玉处略坐了坐就赶紧告辞,并不想久留。宝钗呢?你发现没有,从宝钗到拢翠庵喝茶、但和妙玉黛玉宝玉三人一同和妙玉饮茶的漫长过程中,宝钗一、言、不、发。宝钗为什么当哑巴不说话?因为那么“超逸”的黛玉刚说一句话都被损成“大俗人”了啊。聪明绝顶的宝钗对妙玉,是敬而远之的“三不”态度——不得罪,不说话,不主动亲近。宝钗更不可能私下去跟妙玉有交往,提前透露贾母喝茶喜好。

来来缕一缕,我们已经排除了4种可能性: 1,妙玉不可能自己主动去问;2,以李纨王熙凤代表的贾母身边媳妇不可能主动告诉;3,贾母身边丫头们也不可能提前知会;4,宝钗黛玉等大欢园主子小姐也不太可能提前和妙玉有私交透露。

那么,还剩下谁?只剩下一个最最合理的人——贾宝玉。

拢翠庵这个“禁地”,贾母是头一次来,贾母身边的媳妇小姐丫头们是第一次来,可是宝玉是绝对提前来过的。他是和妙玉喝过茶、有过私交的。

如何见得?

第一处细节,是喝茶的杯子。妙玉给宝钗黛玉用的都是古玩奇珍,给贾宝玉用的是自己平日里喝茶的杯子。这个亲疏远近就一眼能看出来了吧?这别说是在男女绝对要避嫌的旧社会贵族家庭,就是搁现在,假如你是一个女生,你熟络喜欢的男生带着他的两个女同事到你这儿喝茶,如果茶杯不够,你是会把自己平常用过的杯子给她的女同事呢?还是会下意识的给他?当然是给你心里关系更近的那个人了。

第二,倒茶的顺序也有意思——先是宝钗黛玉,然后才是宝玉。这不是拧着嘛?现在我们倒茶待客之道依然延续着——先客后己,先疏后亲。假设妙玉和宝玉完全生分,她应该先给比较生分的贾府宝二爷斟茶(因为疏、因为敬),然后再给更亲密的同性闺蜜宝钗黛玉倒茶(因为亲、因为己)。这就像你家里来客人,同时你的两个表妹也来了,你倒茶是先给谁?一定是先客人、再表妹、再自己,对不对?

这个微妙的喝茶杯子、倒茶顺序最起码证明,在妙玉心里,宝玉比宝钗黛玉更“自己人”一些。

第三处细节就更有意思了。其实是妙玉和宝玉一次装撇清的“调情”。妙玉淡淡地跟宝玉说,你要是单独来,我的茶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的回答也更意味深长,说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她们(宝钗黛玉)二人便是。妙玉又接了一句: 这话明白。

我再没谈过恋爱的少女时代,看这段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说明这两个人清清白白嘛。现在想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雷轰顶可一点都不“淡”。

中国人处理人际关系有句老话,“生人要熟,熟人要亲,亲人要疏”,这句话放在调情反应上也是一样。举个例子,比如你是一个男生,有一天你带着你的好哥们,到你的女朋友家喝茶。如果你的女朋友非常热情地招呼,“哎呀大才子来了,快快坐”,然后又拿点心又切水果的,你的哥们也赶紧客套说“哎呀喝两口水就走,嫂子别麻烦了,不是什么外人”,这说明俩人没事。因为中国人“生人要熟”,越是生分才越客套。这是正常人类反应。

但如果你的女朋友看你的哥们来了,口气幽幽淡淡地说,“你要单独来,我是不给你喝的。” 然后你的哥们也淡淡说,“知道,我也不谢你,只领我兄弟的情便是。”

卧槽。

这才是有事儿。这才是此地无银。

有个中国成语叫“欲盖弥彰”,走过路过了解一下。

宝玉乞红梅和生日拜帖的“秘密”

这两回必须连起来看才能解。因为写的非常隐晦又太自然,隔得又很远。

首先是宝玉乞红梅,故事发生在第五十回,大家在芦雪广赏雪联诗烤鹿肉,宝玉联诗又输了,于是被罚到妙玉的拢翠庵乞一枝红梅。

第一个细节,是大嫂子李纨不放心,说派几个下人跟着宝玉去。黛玉连忙说了一句,“不必,有人跟着反不得了。”于是宝玉自己去了。

第二个细节,是雪芹故意把宝玉和妙玉这段给忘了一样,开始继续写芦雪广姐姐妹妹怎么接着玩,絮絮叨叨分散了读者注意力。当我们快把宝玉去妙玉那儿忘了时,雪芹笔锋一转,说宝玉已经乞好了梅花回来了。笔墨极少到只有一句:“不知废了我多少口舌呢”。这就奇怪了,雪芹为何不写宝玉和妙玉单独在一起时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访的妙玉?两个人都说了什么?

答案是不知道,而且是雪芹故意不想写。为了宝玉和妙玉这次单独会面,雪芹在书里,把大观园所有、所有的姐姐妹妹们都支开了——芦雪广聚会,大观园的姐姐妹妹就没这么全过,连做客的薛宝芹和李纨的亲戚姊妹们都在芦雪广。雪芹制造了一个宝玉和妙玉私密对话的绝佳现场(大雪、偏僻的拢翠庵、身边无一人跟着),但是,他并没有讲两个人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个细节,是贾母来芦雪广凑热闹,王熙凤来讲笑话。当读者们再次把宝玉妙玉这条线给忘了时,雪芹又调皮地冒出来,说妙玉给了每人一枝红梅花。

我每次看到这儿乐出声来。这个“每人一枝红梅花”也是一笔糊涂账——宝玉是对着林薛二人说,“妙玉给了你们每人一枝红梅”,而众人答多谢。那么这个红梅花,是妙玉只给了宝钗黛玉二人呢,还是各个姐妹都有?按照马瑞芳的观点,妙玉只给了宝钗黛玉二人。因为宝玉只是冲着她二人说的话,而且小丫头端着一个瓶子——一个瓶子里能装多少只红梅?早知道,宝玉折的一枝红梅花就得二尺多高旁逸斜出。可这个说法不大符合“众人多谢”的逻辑。那如果是按照蒋勋的观点,妙玉送梅花的“你们”是指众人呢?这个众人是多少人?我们就算是10个好了,插过鲜切花的人都知道,梅瓶口本来就窄,10只梅花能不能插下都有待商榷。如果是超大号梅瓶呢?我觉得一个小丫头绝对抱不动。

我们不纠结这个细节。总之有一点是肯定的: 宝玉访妙玉后,妙玉特别高兴心情大好——向来孤傲刻薄的她,送了“你们每人一枝红梅”。

但我们依然不知道宝玉和妙玉单独说了什么。拢翠庵宝玉和妙玉的独处,是雪芹心里的一个秘密。

而故事往下发展就更有意思。宝玉在乞红梅回到芦雪广后,又被罚了写诗,题目就是《访妙玉乞红梅》。湘云击鼓掐时间,黛玉抄录笑她。我们先卖个关子,把原文完整摘录如下,到后面揭秘。

众人听他念道,"酒未开樽句未裁",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寻春问腊到蓬莱。”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

这首诗什么意思?雪芹再度调皮地不讲也不评。下文直接接,贾母如何如何,把大家的注意力引走了。这也不是雪芹常规写法——一个连贾母点戏的戏名都能啰啰嗦嗦列出来预示命运的作者,突然间省了笔墨,连众人看完《访妙玉乞红梅》的表情都没有交待,就略显突兀的岔开话题说别的了。只有一个解释——雪芹在《红楼》留下这首访妙玉的诗,又不想让读者过分注意。

好看的还在后面。

宝玉过生日了。妙玉派下人来送来贺帖,上面只有一句话: 槛外人妙玉恭拜。而这封贺帖因为宝玉生日,怡红院醉艳群芳占花名(就是宝钗抽到牡丹、黛玉抽到芙蓉预示个人命运的那一回),大小丫头们都醉睡了,结果误了事,砸在砚台下面,等宝玉次日醒了才发现。

我们宝二爷的反应,是“跳起来”。(每次读到这儿都笑出声来),然后上蹿下跳地琢磨怎么给妙玉回帖,决定去问黛玉。

结果在去问妙玉的路上,遇到了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岫烟跟妙玉有过贫贱交,于是告诉了宝玉“槛外人”的来历。但是这一大段文字其实是“障眼法”,我们也卖个关子,先把原文摘录如下:

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如果你被什么妙玉“僧不僧男不男女不女”的评价或者“铁门槛”的典故吸引了,那就上了雪芹的当。

你看,雪芹透露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两点:

1,岫烟说“没见过拜帖儿上这么称呼的”,说明“槛外人”是妙玉第一次用。她没给别人这么写过。换句话说,“槛外人”的写法不是妙玉的惯例,而是第一次用且给宝玉的。

2,岫烟越是讲了一大套一大套的“铁门槛”的来历,宝玉越是听的津津有味,我心里就越悲凉——

妈蛋,宝二爷你这个混蛋,你忘了你《访妙玉乞红梅》的诗里,你自己写的“槛外梅”啊!

妙玉拜帖写给你的“槛外人”,是因为你戏作访诗写的“槛外梅”啊。

最TM混蛋的是,宝玉自己忘了。上蹿下跳地跑去问黛玉和岫烟。

大观园是没有秘密的。你会发现一个人说的话,一会儿就传到另一个姐姐妹妹耳朵里。黛玉和湘云拌嘴就是如此。宝玉写了《访妙玉乞红梅》的诗,一定是后来传到了妙玉那里。

妙玉读到了宝玉写给她的“槛外梅”。青灯古佛,这首诗一定是被妙玉琢磨来琢磨去,记下了。

她以为宝玉也会记得,于是特意等他的生日,写了“槛外人”。

因为这个“槛外”,是她和他连接的唯一记忆了。

可是,宝玉忘掉了。

那只是他一时戏作。他的心里始终只有林妹妹,连宝钗湘云都容不下,何况你这个无亲无故的妙玉。

妙玉这个人,藏着雪芹的多少秘密?

突然想起那句歌词,“别留恋岁月中,我无意的柔情万种。”

宝玉对妙玉的一点温暖,就是”岁月中无意的柔情万种”。或者说,宝玉对谁都温暖,他帮平儿理妆,不代表他对平儿有意思。

你忘了那句泡茶的戏语,你忘了她怎么知道“三昧”,你忘了“哥哥心里窄”的台词,你忘了你把她惹哭了。

宝玉上窜下跳,忘了自己给她写过的“槛外人”。

发现没有?妙玉从没有到过大观园。她的骄傲是,你若来,栊翠庵随时有茶。你不来,我不踏进你的生活。

好没意思。踏进去做什么呢?他“梦里心里有忘不了”的林妹妹,生活上有指点迷津的宝姐姐,睁眼有服侍的袭人,书房里有磨墨的晴雯,大大小小的丫头十五六个,妙玉你去做什么呢?

有时候在想,如果《红楼梦》是雪芹人到中年的一部忏悔,宝玉心中有多少秘密?

男人的有些秘密是可以公开的,比如他和袭人上床,不仅书中写了,而是从宝玉和冯紫英、薛蟠的宴会上,流露出他和袭人的事儿,至少他的表哥薛蟠早就知道。黛玉在端午节开玩笑说袭人“我只把你当嫂子看”,说明黛玉对宝玉和袭人这个未来通房大丫头的关系要猜出来几分,只是不说。

男人的有些秘密是可以半公开的。比如他记得年轻时有个丫头为她投井死了,叫金钏儿,他为她准备了一个祭日。这尚且是书中可模糊写的、可对几个人说的。这个忏悔如同中年大叔抽着烟看着天儿,当吹牛逼一样说出自己年轻时的荒唐事。还有你发现了没有?金钏儿的妹妹叫玉钏儿。名字是带玉字的——所有的红学家对“玉”字人名研究都只关注于宝玉、黛玉、妙玉、蒋玉函和林红玉,没人提“玉钏儿”。这是我最近一遍读《红楼》突然的当头棒喝。玉钏儿——这其实是宝玉对死去金钏儿的正名。你为我走了,但我心里头认你跟过我一场。你是带爷这个“玉”字的。

但男人的有些秘密,是只能天知地知烂在自己肚子里,连他的爱人黛玉、他的发小薛蟠、他的兄弟蒋玉函也不能说的。怎么说呢?说什么呢?袭人和金钏儿是丫头,拿出去说无伤大雅,顶多是收了房自己受用。说到底,她们的人生,是宝玉自己hold住的。而妙玉呢?她和宝玉有着一种平等,她有她的名节,有她的修行,有她的人生。而这个人生,是宝玉罩不住的。于是他对她的保护,就是把他们的事烂在自己心里,成为永远的不被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如果雪芹是宝玉,他写出宝玉上窜下跳,忘了自己给她写过的“槛外人”,是否也是对她的一点嘴硬却不肯说出口的弥补。

他会给黛玉赔100个“好妹妹”的不是,但对妙玉不会。至少嘴上不会。

他能做的,就是把她在书中的名字也加一个自己的“玉”字,以我之名冠你之名,记下这一段你跟过二爷了。

才不跟你。

跟你去做什么?栊翠庵有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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