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第十八讲:否卦

洛神 2019-08-20 21:25:00

今天我们讨论易经的第十二卦——天地否卦。

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六三:包羞。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1. 释卦名

第十一卦泰卦上坤下乾,我们说此乃阳气沉入地下,是冬天之象。阳气不可能久居地下,总要出来上到地面上,于是就有了天地否卦。否卦上乾下坤,即阳气在地面之上,此是春天之卦。

泰卦阳气上升而阴气下降,二者可以交通,故曰通泰;而到了否卦,三阳本已在上,更其向上,三阴本已在下,更其向下,于是二者便不再交通,故曰否,否者不通也。

泰卦三阳在下,此后逐渐增加,是一个积极向上、逐渐好转的过程;而否卦则是三阴在下,阴气渐生,是一个消极没落、事态向下走的过程。成语有“否极泰来”,否卦向下没落,没落到极点,然后才可以再向上走,这便是泰卦的描述范围了。

在上一讲中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有讲,放到否卦里来说更合适。那即泰卦与否卦是两种社会形态的象征,或者说泰、否二卦乃两个社会形态的变革之际。

泰卦上坤下乾,坤母居上而乾父居下,女性的地位高于男性,此乃是母系氏族社会的写照。泰卦之前,自乾坤之后,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这八个卦讲的皆是母系氏族社会的故事,从卦中我们就知道,原来驯养家畜、驯化农作物这一类的事情是在母系氏族社会完成的。

而否卦则是上乾下坤,男性的地位高于女性,父系氏族社会自此开端。

五岳中以东岳泰山为最尊,这是因为它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其时正值母系氏族社会(参看吕思勉《中国通史》、胡兰成《山河岁月》)。泰亦通太,本身即有母氏的色彩,“太太”一词现在可查的,最早可追溯于汉代,我想这亦并非无来由的就出现了。

泰山上最著名的神明是碧霞元君,民间称之为泰山老母,古来便是送子娘娘的化身,《金瓶梅》中西门庆的正室吴月娘为求一子亦是要远道迢递去到泰山去进香。

通常的观点认为,“泰”字的本义是滑。我观察小篆的“泰”的字形,结合着关于泰山、泰卦的理解,认为泰字的本义应该是女人的临盆生产,下面的“水部”大约是羊水。只有泰字取这个含义,它的衍生义中的“顺通”、“平安”等才合理。观察古文“太”,乃是“人”下有两个短横,亦是指示婴儿的诞生。

总之呢,泰卦是母系氏族社会的一种描述,而否卦则是父系氏族社会的象征。

马王堆帛书本的易经,否卦名为“婦(妇)卦”。我在想,妇与否二字除了读音相近外(古皆读pi),还有没有其他的联系?会不会是作为配偶的“匹配”之“匹”的另一种表达?如果泰是女人为主的时代,那么否则是女人居于辅助地位的时代,以“妇”名之,不亦善乎!女人在占主导地位的时代称之为泰,在居辅助地位的时代称之为妇,亦是合乎逻辑的吧?太太与媳妇,同一种表达,原来所处的地位却悬殊。当然这个想法很不成熟,姑且做个参考。

金文的“否”字同“不”,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认为,“不”字的原意乃鸟飞不下。左民安先生对此提出疑义,他认为“不”字本义应是花萼。看甲骨和金文的“不”字,形状很难判断是一只飞翔的鸟还是花萼。我通过研究易经的否卦,认为许慎的说法是对的。而同时亦发现,否之于妇正如履之于礼,是同一卦的两种不同表达。今本的“否”、“履”二卦应是归藏易的说法,而马王堆帛书中的“妇、“礼”二卦则更近于周易。

在履卦的讨论中,我们说履字乃是火雷噬嗑卦的象征,履卦是由噬嗑卦变化而来;而在泰卦的讨论中,我们说泰卦是由水泽节卦变化而来。同样的,否卦,或者说妇卦乃是由火山旅卦变化而来(稍后详述)。对于这种变化,大家可能会觉得有些凌乱,但其实是有规律可循。我的推测,师-比,噬嗑-履,节-泰,旅-否,这样的顺序应该是古易的排列,即是归藏甚至是连山易的顺序(最可能是归藏易)。这个顺序,前人没有讲过,等我们把易经的六十四卦讨论完,我再把这整个的古易卦序统一排列一下。

泰卦乾阳在下而坤阴在上,我们说内君子而外小人;相同的逻辑,否卦坤阴在下而乾阳在上,我们就可以说是内小人而外君子。根据这种阴阳的位置关系,不但君子小人,其他的许多东西都可以用来象征,在此不多举例了,大家可以自由的想象发挥。

为什么否卦是来自于火山旅卦,我们将在下面的卦辞部分讨论。

2. 否卦卦辞

卦辞: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关于匪人,我们先来看比卦的六三爻“比之匪人”:

比卦六三爻变则成水山蹇卦,我们在第十四讲讨论此处的卦象的时候说,六三爻变则234爻成坎为寇盗,345爻成离为刀兵,而下卦成艮为手,此即为手持刀兵之强盗也;又六三爻处于人位,故曰“匪人”。

有了上述介绍,知道了何为“比之匪人”,我们再看什么是“否之匪人”:

是的,已经知道火雷噬嗑卦乃是一“履”字,那么这里火山旅卦即是一“否”字。我们说“否”是鸟飞不下之义,看旅卦的卦象,上离为鸟,下艮为山为止,鸟飞在高山之上,下则止,上则不止,此即鸟飞不下,正合于否之字义。

所谓“比之匪人”者,乃比卦处于人位之爻变而有离坎艮象;同样,所谓“否之匪人”者,乃代表否字之旅卦的九三爻变,成火地晋卦,晋卦上离,再下为坎,再下为艮,正是匪人之象!

原来“否之匪人”并不是前儒所解释的那样,而只是作易者怕后人不明白否与旅卦的关系,故在此下一断语,解释天地否卦原是由火山旅卦变化而来:

从上一讲中已知泰卦是由水泽节卦的九五与六三爻互换位置而来,九五爻来至下卦三爻的位置,六三爻去往上卦五爻的位置,阳大阴小,故曰“小往大来”。同样,旅卦的九三爻与六五爻互换位置,九三爻去往上卦的五爻的位置,六五爻来至下卦三爻的位置,阳大阴小,故曰“大往小来”。

否之匪人说明了否卦与旅卦是有联系的,大往小来则说明了这种联系是怎样发生的。于是“否之匪人,大往小来”只是作为一个卦例,完整的描述了否卦之由来,并非什么占辞或诫辞。否卦的真正的卦辞只有一句:“不利君子贞”。

不利君子贞:即君子不应该安于现状,不思改变。当否卦之时,乾阳在上,坤阴在下,阳性上升而阴性向下,于是高处的更高而低处的更低,这便形成了马太效应——多的愈多而少的愈少,两极分化非常严重,基尼指数超过了0.5,并向1趋近。这种情况下,上层阶级日益腐化,下层民众日益贫困,严重的社会危机正在酝酿,革命随时可以爆发,所以作为上层之君子,不可以不认识到这种危机,不可以安之若素无所作为,否则巨大的危险必将降临到他的身上。

占得此卦者,危机正在酝酿,不可以安于现状,要及时的改变,增加沟通以及缩小阶级之间的差距,如此才可以泯祸患于未形。

3. 否卦象辞

象辞: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否卦上乾下坤,乾性上而坤性下,故曰不交,此是对于否卦整体形象的一个描述。

所谓节俭,俭字乃从水泽节卦而来,节则可以成泰;节的错卦为旅,旅即不节,后则成否,否则难生。所以君子要想避免否之灾难的发生,应防微而杜渐,以俭约克制为上,不可安于荣禄不思进取。

4. 否卦爻辞

(1)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讨论过上一讲,我们知道,泰卦的初九爻的爻辞也是“拔茅茹,以其汇”,那么同样的爻辞,在这两个卦中有什么区别呢?

原来泰卦之“拔茅茹”,乃是用手抓着地面之上的茎束(汇)来拔。而且初九是作为被拔之茅茹而存在的,即随众而上,是被动的。泰卦拔茅茹的结果,最终并没有将茅草连同其根一起拔出来,而是“朋亡”,根茎断裂了。

而否卦之拔茅茹,我们看卦象,345爻为巽为茅草,初六爻变则下卦成震,震为动为倒艮(手),所以有拔象。但这里的“汇”则并非茅草之茎,而是其根,因为震在巽下。泰卦拔茅草之茎就容易把根拔断,而否卦则手深入地下,握住了茅草之根束,如此即可以整体的拔出来了。否卦之初六是拔茅茹者也,是主动的行动。

贞吉:泰卦初九是征吉,意指阳气不可以久居地下,当泰卦之时,万物奋进,要努力升到地面之上,如此才吉。

而否卦之初六则是履霜坚冰之时,革命一触即发,世界将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初六爻以阴居刚位,才质弱却跃跃欲试,想要及时参与到这股洪流之中,要么上应九四而保皇,要么下随六二而革命。保皇的结果必然是作为皇朝最后的陪葬,自然不吉;而革命呢?此时是时机稍早了一些,反动势力还很强大,现在就贸然行动,只能作为先行的牺牲者,也是不吉。此时只有耐心待时,等着这个大厦自倾,然后方能得吉,此所谓贞吉。

:亨者,通也,是说前途是光明的,这是就整体的大势而言。不管个人是耐心还是冒进,是吉是凶,但整体一定是亨通的,因为处于上层的腐败的旧势力一定会被推翻。

占得此爻者,若是在下位者,对手的末日将要来到,宜耐心待时,前途光明。若是在上位者,所处的集团好日子不长久了,会被连根拔起(履霜,坚冰至),宜及早跳船逃生。

(2)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包承:我的观点,包承之包与蒙卦九二“包蒙”之包同,通胞。六二爻变则下卦成坎,坎为一阳二阴,有类胎儿之孕于母腹。蒙卦九二为“子克家”,此处则子可以承家也。第234爻为艮,艮为少子,故有承家之象。师卦上六爻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即上卦之坤而变作艮是也。

按,震为长子,曰克家;艮为少子,则为承家。克家者,长子跟随父亲一起打天下也;承家者,继承家业者也,少子继承家业。这是上古的习俗。

这个传统后来在北方游牧民族中还是比较常见,比如成吉思汗的四个儿子,长子术赤,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少子托雷。在成吉思汗死后,在选举出新的大汗之前,由少子托雷监国,接管了成吉思汗十二万九千人军队中的十万一千人,守着土兀剌河、斡难河上游和怯绿连河上游之间的这部分“祖业”。而其他的三个儿子及各种亲属共同分配余下的二万八千人。少子托雷在蒙古语中被称为斡赤斤(Otchigin),意为“关系着火和家灶的儿子”。(勒内·格鲁塞《草原帝国》第六章)

小人吉,大人否:六二爻居中当位,为下卦之精神领袖,在六三爻暗弱的情况下,必将承担革命起义的重任。当此风云际会之时,振臂一呼而天下响应,故动无不利,大吉之象。而若是在上位者占得此爻,则气数已尽,无能为也,故曰小人吉,大人否。

:同初六之亨,乃革命事业之大势亨通光明。

占得此爻者,在下位者得民心,大吉;在上位者大势已去,不吉。

(3) 六三:包羞。

从否卦及六三爻的变卦中,都没有看出有“包羞”之象,这与泰卦之九三爻同理,皆应该从其由来之卦上寻找线索。否卦是从火山旅卦而来,那么,我们便看旅卦的九三爻:

否卦卦辞中对于图中这一变化的描述是“否之匪人”,此与九三爻的爻辞可以看作是一体的。旅卦下卦为艮为手,345爻为兑为羊,此为以手牵羊(献羊)之象,故谓之“羞”。下图中为羞字的甲骨文,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这种以手牵羊(献羊)的情形。羞字本义为馐,乃是向神明所献之羊,后来引申为羞惭之羞,三国演义中邓艾兵临城下,蜀后主刘禅牵羊出降,亦可羞也。

至于“包”字,旅之九三爻变,则345爻成坎,有包象。

以爻象论,当此天下将要发生大事之时,六三爻本为下卦之主,本应带领下民完成革命,奈何才质为阴弱,不能够荷负其任,强行出头,必受其祸。所以六三宜避贤于六二,不敢为首,而甘愿为辅,如此才可以跟着六二建立功业,即坤之六三所谓“无成有终”。

《史记·项羽本纪》中有关陈婴的记载——

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陈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

陈婴的不敢为王,而甘愿带领部众追随项梁,即六三爻之精髓。在项梁死后,陈婴又跟着项羽,后来又追随刘邦,最终被封为唐邑侯,其后裔三代四次与汉皇室联姻,显赫一时。陈婴的唐邑侯封地只有600户,当然比不上韩信彭越这些楚汉之际的风云人物,可是相比于陈婴自身的才能,能够保全性命于乱世,并最终有600户之封,已是很好的结果了。倘若他当初不自量力,也要与群雄一并逐鹿,或许就没有这样好的结果了。

占得此爻者,不敢为主,当让贤于人,跟随他一起建立功业。

(4)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有命:九四爻变则上卦为巽,巽为命,故曰有命。

无咎:九四为公卿,以阳居阴,当此天下倾否之时,正宜奋迅有为,然而过刚猛则招上忌,处微妙之地位,故曰无咎。又时势的逆转非一人之可为,九四只能尽人事,结果是成是败未可知,此亦只能以无咎谓之。

畴离祉:畴者为耕治之田,下坤为地,故有畴象;我们在泰卦九五“以祉元吉”的讨论中说过,乾为献神之物,为祉;所谓畴离祉者,田畴与物祉相离也。上乾上升而下坤下降,二者相背,故有离象,九四处上下相接之际,故曰“畴离祉”。

畴与祉相离,意为庄稼从田地中收取了,九四当坤与乾之交,正是仲秋之时,故有作物收获之象。田畴代指民间,物祉从民间剥离而承于上,则朝廷愈富有而民人愈穷困也。正是我们在卦初所言及的马太效应、阶级分化对立。当此之时,不否何待!

占得此爻者,对立双方矛盾已十分激化,情况非常危险了,宜有所担当,勇于作为。

(5) 六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休否:345爻成巽,巽为木;234爻为艮,艮为止;九五爻变则345爻成坎,坎为棺椁;此乃止于木而入于棺椁之象也,故名之曰“休否”,否而休者也。此时大厦将倾,难以撑持,处于君位之人若无可挽回,其命则休。

大人吉:九五刚健中正,为能号令天下者也,若能秉持此德,挽狂澜于既倒,拨乱以反之正,则吉。若不能拨乱反正,则在下之六二将变成大人,吉则归之于六二。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345爻为巽木,为桑;九五爻变则345爻成坎,坎为包,苞即包,通胞。苞桑者,新生之桑枝也,乃柔弱之物。又234爻成艮为手,345爻成巽为绳,故有系象。系于苞桑者,系在柔弱的桑条之上也,随时就掉落下去,用以形容事态的危险万分。

占得此爻者,在下位者大吉,在上位者危亡系于一发之间。

(6) 上六:倾否,先否后喜。

上六当否卦之极,大厦已倾塌,故曰倾否。先否后喜者,上六变则上卦成兑,兑为悦,故有喜象。按,事物发展已坏到极点了,大厦已倾,开始了重建,故此前途重又开始走向光明。

占得此爻者,设若能渡过此危难,则否极泰来。

否卦至此就讨论结束了,如有问题,欢迎留言,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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