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穿裙子的男人

肖浑 2019-08-19 12:44:38

这一阵到处都在呼吁女性的穿衣自由,控诉女性因为穿着而受到的恶意评论甚至羞辱。其实男人在这方面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

就以三个穿裙子的男人为例吧。

2000年,张国荣在香港红馆开“热·情演唱会”,请来了法国殿堂级服装设计师让-保罗·高缇耶。

高缇耶之前的代表作,就是为麦当娜设计的尖锥胸衣,多年之后这一造型已成为时尚文化符号。

▲左为尖锥胸衣,右为高缇耶和麦当娜合影

高缇耶还为《这个杀手不太冷》、《碧海蓝天》、《第五元素》等经典电影设计了服装。

▲左为《这个杀手不太冷》,右为《第五元素》

此前,高缇耶合作的都是欧美大腕儿,张国荣是他合作的第一个亚洲明星。张国荣非常开心,前后去了三次巴黎,和他商量服装上的细节。

高缇耶有句名言是:“什么东西我都能设计,除了令人沉闷的正规服装。”他给张国荣设计的六套衣服,件件都有型有款且标新立异,还定了一个“从天使到魔鬼”的主题线索贯穿始终。纯白羽毛装象征天使降临;亮片透视衫和短裙,代表天使幻化成人,并且充满热情和欲望;红色长袍则代表魔鬼的魅惑。

演出完成后,张国荣自己觉得很成功,没想到第二天香港报纸却一顿恶评,说张国荣不男不女,异装癖,长发像贞子,还把一张穿短裙的坐姿照片放大说张国荣露底走光。

为了这场演唱会,向来追求完美的张国荣精心准备了好几个月,包括高强度的健身节食,每次化妆造型都要好几个小时,到头来却得到这样的评价。

▲张国荣为演唱会做准备

设计师高缇耶看到报纸后也很愤怒,直斥香港媒体肤浅低俗,还扬言以后再也不会和亚洲艺人合作了。(不过2012年他又和李宇春合作了一次)

早在20世纪80年代,高缇耶就开始挑战服装上的性别规范,他说过这么一段话:“女人有展示自己力量的权利,男人也有揭露自己弱点的权利。关于男性化与女性化的问题,至今在女人身上已经做过太多尝试,相反地,对于男性,在时尚界该做的事还很多。”

果然,在新世纪号称国际大都会的香港,人们对男人的形象观念还如此保守,接受不了性别的模糊。

这件事对张国荣的打击不可谓不大,然而后来他也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句:“我觉得有时候,做到我这个级别的艺人,只能再做一些开先河的事情。”

十几年后,当张国荣已在人们心中封神,“热·情”也成为经典演唱会标杆,一个长得很像张国荣的男人,再次因为所穿的衣服站在了风暴中心。

当陈志朋一次又一次因为那些模糊性别的奇装异服而被媒体报道,我就会忍不住想:究竟是为什么呢?怎么忽然就变了一个人呢?

难道是因为一直活在张国荣的阴影下,久而久之,就开始无意识地复制他的轨迹吗?

据说陈志朋出道入选小虎队,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长得像张国荣。后来他还在纪念张国荣的舞台剧《负距离接触》中扮演过张国荣。

但是在演艺圈,成为“某某第二”只能意味着路越走越窄,何况正主还是具有传奇色彩、粉丝众多且无比忠诚的张国荣。陈志朋每次模仿张国荣都会被荣迷骂得很惨,说他是“超低配”、“根本不像”、“气质差太远”。

尽管如此,在他因为奇装异服而再度翻红后,一些商业场合里,还是会看到明显的张国荣的影子。比如武汉这场活动中,陈志朋以京剧花旦的造型出场,背景音乐是《当爱已成往事》。

和张国荣“热·情演唱会”所遭遇到的相比,很难说陈志朋现在面对的舆论环境是更好还是更糟。现在应该不会有媒体对他进行人身攻击了,但无数网友会直接一人一泡口水将他淹没。

在他刚转型那会儿,网上全是诸如此类的评论:“辣眼睛”、“变态”、“炒作”、“想红想疯了”。

网友骂他,除了因为他的着装模糊了性别,还有个重要原因是“丑”:配色艳俗,妆容夸张,故意裸露可身材欠佳,还常常能看到腰间的赘肉。

在某些公众眼中,你可以跨性别,但必须是以美丽的形象出现,而“丑”就是原罪。

可陈志朋并没有被这些负面口水吓倒,反而越挫越勇,造型一次比一次夸张,屡屡刷新人们的感受极限,面对采访也无比坦然,不讳言自己的造型是在吸引眼球,以后还要继续辣大家的眼睛。

而当记者问到吴奇隆和苏有朋他跟谁联系得比较多一点,回答是——“都一样少”。

就凭着这坦诚直露,他很是圈了一波粉,路人对他慢慢也没那么多嘲笑了。现在再去看关于他奇装异服的帖子,前排点赞最多的总会出现类似这种评论:“有什么好嘲笑人家的,没偷没抢,不丢人”,“不要用自己的眼光去定义别人”,“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勇敢做自己,挺好的”……

当然还是会有人继续羞辱他,可如果完全没有羞辱,大家都不觉得那奇装异服有什么好大惊小怪,他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多的曝光和工作机会。

而且,他的造型,有时候看起来也挺美的。

张国荣和陈志朋都是明星,那普通男人呢?下面就要讲一位身处社会底层的穿裙子的男人,不过想必各位也已早有耳闻,就是大喜哥。

2012年,山东青岛一处民房着火,电视台来拍新闻,当时住在这房子里的就是大喜哥。

当这个留着大粗辫子、满脸浓妆艳抹、穿粉外套和黑裙子的男人出现在电视节目里,立刻便在网上以“大喜哥”为名火了起来,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叫刘培麟。当时公众是以什么心态和语言来讨论这个形象,不用我多说。

很快山东电视台生活频道的一档情感援助节目,《请你原谅我》,邀请了大喜哥。名义上是要大喜哥上节目讲他为了给母亲治病而借债还钱的孝道故事,但谁都明白,主要就是想蹭一波网络热度,满足观众的猎奇和看笑话心理。

那期节目的标题赫然就叫:“大喜哥,一个网络‘奇葩’的终结”。

节目里其他几位嘉宾,明着都在夸大喜哥有孝心,夸他知恩图报,夸他讲诚信,但只要一涉及大喜哥的穿着打扮,明枪暗箭就上来了。

一个女嘉宾说,以大喜哥的装束出门,会吓着孩子。

大喜哥为自己辩解说,其实自己生活很低调。

立刻有嘉宾给出了一个夸张而扭曲的表情。

还有嘉宾讪笑道:“你打扮成这样生活还低调?您这装束太不低调了……”

大喜哥非常严肃地作出了一番回应,短短几句话,立刻终止了嘉宾们的攻击。

节目里还有一个变装环节,要求大喜哥脱掉女装卸下浓妆,变回男人的模样。

然后现场所有人都说,还是男装更好看,希望大喜哥以后就好好做一个男人。

大喜哥当时没说什么,但是下了节目,依旧还是穿回了女装,浓艳的胭脂粉底和唇膏也再次上了脸。

后来随着一些严肃媒体的采访,大喜哥的身世渐渐明了:他是个弃儿,三岁时被人收养,小时候养父瘫痪,后来养母又得了肺癌,他为了给养母治病借债十几万,可养母不久后还是撒手人寰。为了还债他做过各种苦力活,在建筑工地摔下脚手架,送煤气罐撞上公交车,还被判了全责。最后走投无路,只能以捡垃圾为生。有次他在街上捡到一条连衣裙,回家后穿上身,正合适,他觉得好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随时留意着被丢弃的女装,以及各种化妆品。

总有人觉得他精神有问题,可只要听过他说话就知道,他思路清晰,也有见识,他甚至还有保持多年的写日记的习惯。我觉得这个故事的逻辑很简单,就是一个人被命运的重负压垮后,却不期然找到了真实的自己,找到了自由。他说他现在不想做别的工作,就喜欢拾荒,因为简单自在。跨性别变装的种子一定很早就在他心里种下了,只不过以前背负的东西太多,直到成为一个拾荒者,压力才得以解除。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化那么浓的妆,比大街上的女人还要浓,就像戏剧里的脸谱,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但他自己也解释不清。大概是满足了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结吧。这不重要,他怎么化妆和别人无关,他也不在意别人的观感。

现在,知道他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会给他寄去女装和化妆品,还有志愿者帮他筹款治病,改善他的生活。一个身处中国底层的跨性别者,也可以一直做自己,取得这样的小小胜利。

以上三个穿裙子的男人,身份地位不同,穿裙子的出发点也不尽相同,也许是为了引领时尚,为了舞台艺术的标新立异,也许是为了吸引大众注意,为了事业的翻身,也许是为了成就真正的自己,为了渡尽劫波后在苦涩余生里得到一丝丝甘甜的抚慰。

不管出发点是什么,他们都为此饱尝了舆论的压力、围观者的羞辱,同时他们也深刻地懂得,穿什么衣服,是属于自己的权利,没有人可以夺走。

而当他们坚持穿自己想穿的衣服之后,世人也都有一个从不接受到接受的适应过程。大众眼光是需要被引领的。

当我看到关于“穿衣自由”的讨论时,我一方面当然是赞同的,那些恶意评判他人着装的讨厌鬼的确应该闭嘴,但同时,我也有一点不同的意见。

我觉得,所谓自由,应该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怎么能被别人左右呢?难道别人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就剥夺你的自由了吗?

只要法律没有规定大家必须统一着装,只要法律没有剥夺每个人打扮自己的权利,那我就是拥有穿衣自由的。

到底什么是自由?真正的自由,一定是需要勇气来支撑的,追求自由必然意味着付出一定的代价,这代价可能是舆论压力,可能是承受孤独,也可能是穷病困苦甚至牺牲自己。

仅仅因为在意别人的评论就不去穿自己喜欢的衣服,那你应该也并不那么真正在意所谓的“穿衣自由”吧,因为你觉得别人说什么比自己喜不喜欢更重要。

希望以上三个穿裙子的男人的故事,可以给你更多的勇气,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PS:送上一个小彩蛋。台湾这一两年常常会有学校发起男生集体穿裙子的活动,为的就是打破性别刻板印象。

还有一件更感人的事:台北一所小学给孩子推荐了一本书叫《穿裙子的男孩》,被家长抗议后遭下架处理,然后学校的男校长为了传达身为教育工作者的理念,告诉孩子要打破偏见,于是自己穿起了裙子去上班,还在学校门口和另一个穿裙子的男孩合影。

忽然我也好想穿裙子啊,大热天的穿裙子多凉快,请问哪儿有大码粗腰的裙子卖?

肖浑
作者肖浑
369日记 33相册

全部回应 204 条

查看更多回应(204) 添加回应

肖浑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