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是活着的历史——圣保罗大教堂的前世今生

梅行素 2019-08-15 11:50:48

让我们一起来见证一个史诗故事

1666年9月2日到5日伦敦发生了一场大火,这场大火吞噬了伦敦城的许多建筑,包括圣保罗大教堂,但是从旧的圣保罗大教堂的灰烬中,一座造价15亿美元的新的杰作即将破土而出,成为世界上最富庶的城市之一的重要的景观,成为伦敦天际线的不朽景致,它将受到法律保护,任何新建筑不得超过它的高度。搭建这座大教堂的圆顶将成为设计师雷恩爵士毕生的梦想与使命。当大教堂岌岌可危的时候,这位伟大的建筑师将要面临严峻的工程挑战,他可能会身败名裂,大教堂可能毁于一旦,但是他却最终功成名就。而这些故事,虽然在此刻还没能展开,现在还无人知晓,但是即将上演,大幕即将拉开,现在让我们开始我们的时间旅行。


时间:西元1666年。地点:伦敦。1666年,这最后的三位数字666被认为象征着人类的末日,恐慌主宰伦敦人的一年。在9月2日,普丁街的托马斯法利面包店发生火灾,当时不合时宜的强劲的东风助长了火势,大火在伦敦的木结构建筑中肆虐,几乎吞噬了整个伦敦。大火整整烧了四天四夜,烧毁了13000栋房屋和93间教堂,也吞噬了伦敦路门丘的宏伟的哥特式大教堂,这激化了末日来临的恐慌情绪。圣保罗大教堂只剩下断壁残垣,而它在这场灾难之前已经存在了一千年,它不仅是伦敦重要的教堂,也象征着国家的荣誉与骄傲。这栋伟大的建筑在伦敦人的生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所以伦敦市民对于重建教堂的事宜十分重视。 伦敦市成立了由教会神职人员和市政官员组成的皇家委员会,由皇家委员会来负责重建教堂的事宜。他们任命了一位35岁的科学家克里斯多夫·雷恩作为圣保罗大教堂的建筑师。在17世纪,建筑学被认为是数学的一个分支学科,雷恩被认为是当时最杰出的数学家之一,所以他自然是重建教堂的不二人选。 然而雷恩独一无二的创造引发了和雇主之间的争端,使得教堂的工程不断延宕,直到大火发生9年后才开工,1675年6月21日大教堂才铺下第一块基石。雷恩面临的难题是争端不仅仅涉及建筑学。一个宗教冲突严重的时代,即使是教堂的外形都有重要的内涵。过去的500年来,教会兴建的英国大教堂偏爱哥特式风格,但是如同其他的17世纪的知识分子,雷恩认为哥特式建筑相当粗糙和野蛮,充满了中世纪的氛围,出自文明程度较低的时代。作为一位数学家,雷恩也不喜欢哥特式教堂怪异的形状和比例,他认为古希腊古罗马的古典建筑具有建筑之美,它们展示的几何之美比哥特式教堂更胜一筹。同时代的意大利和法国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师同样师法古典建筑,他们设计的圆顶激发了雷恩的热情。在巴黎和罗马新兴的建筑形式乃是得到天主教会的赞助,但是在皇家委员会的英国新教神职人员对天主教充满敌意。为了说服皇家委员会,雷恩专门寻找匠人制造了一个精致的大教堂的模型,耗费的制作成本相当于现在的50万英镑,这一模型的内外都做了精巧的装饰,最终这个设计获得了高层的同意,甚至当时的国王查理二世也大力支持雷恩的设计方案。

(下图为雷恩派匠人打造的教堂模型,即为“大模型”)

大模型图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新的问题摆在了雷恩的面前,他设计的平面图纸不能得到皇家委员会的认同,他们对这张图纸大摇其头,因为这个设计看起来不像英国传统的教堂,太具有异国风情,而在17世纪,具有异国风情就意味着天主教的色彩。按照传统的大教堂修建模式,教堂建设应该从东侧开始,分成各部分逐一兴建,这样的好处就是东侧的唱诗班席和礼拜堂可以率先投入使用,可是雷恩则认为货真价实的古典建筑必须整栋建筑同时施工,他的想法遭到了皇家委员会的否认,据说他因为这次打击而当场落泪,这是他毕生唯一一次当众落泪。最后他决定顺从皇家委员会的建议,提出一个比较传统的设计,形状像一个纵长的十字架,并且如委员会要求,各部分分段完工,最终这个设计图得到认可。

(上图为雷恩按照皇家委员会的建议修改的平面设计图)

雷恩的新设计图是史无前例的,融合了古典建筑与哥特建筑的特征,圆顶被扁平化,建筑物中央耸立着一座怪异的尖塔。(下图为雷恩的建筑外观设计图)

但是雷恩并不喜欢这一新设计,他在思考,自己能否违反委员会的意志,重回他最初的设计?

雷恩现在必须马上做决定,因为不管按照哪个设计图施工,现在都必须开始打地基,他知道,如果没有稳固的地基,巨大的建筑物将会倾斜甚至倒塌。同时他还要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如果为了节省时间和金钱,他可以直接在旧的地基上施工。但是旧的地基与他的新设计的地基的形状不同。 (下图为旧地基)

下图为新地基

雷恩决定打造全新的地基,拆除旧的地基。他同时研究了地层,发现地层有好几层砂石和黏土,他决定将地基建在黏土上,因为他认为黏土比砂土更加稳固。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选择的地基日后将给他的大教堂的建设带来不可思议的严重后果。

在决定地基的同时,他下定决心按照大模型,也就是更加接近自己最初平面图设计来建造大教堂。但是他的新设计也更像一种妥协,一部分的灵感来源于大模型,但是仍然分阶段修建。变更已经取得委任状的设计是一场豪赌,但是雷恩决定赌上一把,不管怎样,他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建造自己梦中的教堂。不把他的新平面设计计划外泄已经很困难了,他还要想办法让这一整栋建筑在建造的过程中不露馅,这就更难上加难了。但是像许多大型的建筑一样,圣保罗大教堂也需要巨大的脚手架,雷恩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来掩盖自己在建造时对皇家委员会的意见的忤逆,他用木材搭建的脚手架和帆布幕布来遮挡建筑,这样在建筑施工的过程中建筑的外观就不会被路人所看见。


没有决断力的天才就和平常的庸才一样,是不可能成就伟大的事业的。而雷恩这一伟大的天才正具有平常人没有的魄力和胆识。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违背了皇家委员会的意见,如果这个决定是一个庸才做出的,那么他可能被斥责为一意孤行,但是这个决定是由雷恩这个天才做出的,他有足够的能力和才智来圆满完成自己的新计划。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然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雷恩在大教堂的建造过程中已经遇到了许多困难:不被皇家委员会接受的建筑平面图,自己被否定的梦想,地基建造工程的进展缓慢………上帝似乎是故意刁难这个天才,非要在他的道路上设置重重险阻。现在他又遇到了新的问题——资金问题。 伦敦大火之后重建城市和大教堂的庞大的财政负担使得建造大教堂的资金短缺。大部分建造大教堂的资金的筹措都来自对家用燃料——煤炭的征税。皇家委员会或许想要建造大教堂,但是决定征收税款的是国会,国会掌握着实际的经济大权。雷恩担心国会不愿意承担大教堂建造的费用,可能在大教堂建造完成之前就停止资金的供给,使得他的梦想功亏一篑。分阶段进行修建使雷恩担心资金可能在他实现梦想——建造一座完美的圆顶,之前告罄。于是,他想出一个简单而大胆的计划,决定再次孤注一掷。他决定修建整座大教堂,而不是分阶段施工。此时他已经完全将皇家委员会的建议抛在脑后。早在其他部分完成之前,雷恩就为他梦想中的圆顶打好了地基,他估计国会不至于让大教堂盖到一半然后将他的计划搁置,在市中心留下一个不伦不类的丑八怪,所以他们势必按照他的计划把大教堂盖完。 现在虽然他得以按照他自己的计划建造大教堂,可是抛弃哥特式建筑而选择古典建筑给他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工程难题。 资金的忧虑刚刚从他脑中消除,新的工程难题就摆在了他的眼前。修建他梦想中的教堂的路途非常艰难,就好像其他伟大的成就一样,都必须客服命运设置的重重阻碍才能拨云见日。 众所周知,教堂墙壁上高耸的建筑物需要额外的支撑以避免倾覆,而在哥特式教堂中这一任务主要由飞扶壁来承担。

(下图为飞扶壁)

全靠自撑式飞扶壁,哥特式教堂的纤薄的墙壁才能高耸入云,给人那样无与伦比的震撼的感受。可是雷恩觉得飞扶壁是哥特式的设计,如果在他的古典大教堂的外部可以看到飞扶壁,那么这就一点也不像古典建筑了,因此他必须设法隐藏飞扶壁。他决定修建比哥特式教堂厚两倍的墙体,但是为了使得教堂内部的空间不那么阴暗,他又想出了一个高招——在厚厚的墙壁上凿出宽敞的壁龛,在外墙上安装窗户。而这些厚重的墙体则可以起到类似飞扶壁的支撑作用。

(效果图如下)

虽然如此,但是他的高层建筑依然需要额外的支撑,他又想出了一个高明的解决方案。他在上层建筑的两侧各建造了一个侧廊,将飞扶壁隐藏在侧廊上的单坡屋顶内侧。

(上图左下角低矮部分为侧廊)

(上图左下角侧廊上部为飞扶壁)

(上图为盖上屋顶的飞扶壁)

但是他很快计算出,墙壁要支撑屋顶的荷载,支撑物所提供的支撑力需要更高,这就表明飞扶壁必须更陡峭,也就更加显眼,这一就难以用屋顶来遮蔽了,所以他之前的设想完全行不通,在他眼中,外露的飞扶壁看起来就好像一场灾难,会使得他美轮美奂的古典大教堂变成不伦不类的怪胎。

(如下)

天资聪颖的雷恩很快又找出了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他想出了一种全新的设计来解决这个问题——他要建造一面假的墙壁。他用一面假的墙壁把所有的飞扶壁都遮盖起来,这样就可以让整个建筑看起来更加古典。

事实证明,雷恩不仅是一个天才的设计师,还是一个骗术高超的骗子,他用这种障眼法欺骗了来这种教堂朝圣的人们,但是他这种善意的谎言并不让我们厌烦,而是让我们更加钦佩他的智慧。

飞扶壁问题刚刚得到解决,另一个难题就接踵而至。这个难题就是建筑材料的短缺。伦敦当地缺乏石材,石材必须从离伦敦300公里的多赛特郡的伯特兰德运来,但是曲折的海运路线造成了石材运输的延误,多艘船只被暴风雨延误,甚至被法国海军截获(此时正值英法战争期间),这严重延误了大教堂的建造。

虽然面临如此多的难题,圣保罗大教堂还是风雨无阻地继续建造,雷恩顶住了这么多压力,解决了这么多的难题。雷恩看着圣保罗大教堂的建造,他看着它一天天成长,一天天变得更接近他的梦想,他虽然劳累,但是也欣慰。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当年的青丝慢慢被时间的霜雪染成了白发,雷恩把他生命的黄金岁月都倾注到了他深爱的圣保罗大教堂中,他的两鬓虽然斑白了,但是圣保罗大教堂却变美丽了,变雄伟了。

31年了不敢相信,已经过去了31年了,在脚手架,石材,木料,雕刻工的叮叮当当中,时间流过了31年。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科学家的英姿仿佛还历历在目,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变成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现在是1697年12月,教堂东侧的唱诗班席终于完成,距离旧的大教堂烧毁已经过去了31年了。此时英法战争结束,伦敦万人空巷,民众争相庆贺,雷恩的大教堂终于取得了初步的胜利。然而,现在高兴显然还太早了。

由于他错误地选择将地基建在了黏土上,在建造过程中大教堂不断沉降,地基已经无法支撑厚重的墙体,更别说重达65000公吨的圆顶了,如果强行建造圆顶,会导致教堂直接倒塌。

但倔强的雷恩绝不肯放弃他梦想了40年的圆顶,他必须把他的梦想建造出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减轻圆顶的重量,同时还要增强圆顶的承重力,这是一个多么难完成的任务,近乎不可能完成,但是天才雷恩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案——建造三重圆顶。他这一灵感主要来源于他的好友著名科学家胡克。胡克发现铁链自然下垂产生的垂曲线是极其稳定的结构,而将这一结构翻转过来就是一个十分类似圆顶的结构。(如下)

雷恩建造了内外两个圆顶供人观赏。从教堂外部看到的圆顶为外圆顶,而从内部看到的圆顶为内圆顶,内圆顶和外圆顶为自承重圆顶,不承受建筑其他部分的重量,在内外两圆顶之间有第三重的隐藏圆顶,这是一个砖堆的结构,专门用来支撑上部的顶塔,形状类似一条承重的铁链,这一结构也十分稳固。(如下)

雷恩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圣保罗大教堂拥有了一个能与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相媲美的圆顶和顶塔。建造了35年的圣保罗大教堂终于完工了。

1708年,76岁高龄的雷恩亲眼看着他的儿子被吊上圆顶的顶部放置上大教堂最后一块石块,雷恩的使命已经完成。

然而,他绝对不会料到,3个世纪之后,圣保罗大教堂将面临严峻的挑战。二战期间,德军轰炸机大规模轰炸伦敦,1941年一枚炸弹炸穿了屋顶并且在教堂内部爆炸,可是教堂并没有坍塌,经过修缮,教堂依然屹立着。

雷恩选择凤凰作为圣保罗大教堂的象征恰如其分,这只神话中的神鸟永生不死,一次次浴火重生,那个为这座神殿献出了他毕生心血的人被埋葬在教堂内部,留下了史上最著名的墓志铭——这是一段拉丁文:读者啊,如果你寻找我的纪念碑,你只需要环顾四周。(下图为铭文)

后记:我曾经在高中期间的暑假拜访过圣保罗大教堂,我在教堂里感受到的那种肃穆,那种庄严,那种伟大深深地震撼了我。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座教堂的设计师雷恩爵士的故事,也不知道这座教堂经历的风风雨雨,可是我感觉它好像在向我诉说,诉说这百年来的史诗。

我在圣保罗大教堂中感受到了一种巴特农神庙式的的古典风情,优雅,和谐,高贵,温柔,那是科隆大教堂,巴黎圣母院等哥特式大教堂不能带给我的。哥特式教堂给我的感受是神秘,野性,蛮荒,漫步在其中时我看着高不可测的穹顶,感到压抑,感到渺小,感到无助,可是圣保罗大教堂没有让我产生这样的感受,教堂当中和煦的光线让我感到温暖,唱诗班席上雕刻的大自然美丽丰收的景象和形态各异的小天使让我感到欣喜,我当时就在思考,是什么让圣保罗大教堂这样特殊呢?

时至今日,我才知晓圣保罗大教堂和它的建造者雷恩的故事。

在这样一个浮躁的时代,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钻研一项事业,更别说把自己的毕生心血倾注在一项事业上,许多人会问你,你做这个有什么用?也许你自己都会怀疑自己做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然而雷恩用他的切身行动告诉我,是值得的,他把自己的生命永远刻在了自己伟大的作品之中,让自己和圣保罗大教堂一起永世流传。在他实现自己梦想的过程中,他遇到了许多困难,但是他没有放弃,没有绝望,而是拼尽全力找到解决的方案,他用自己的坚忍不拔的精神战胜了命运的坎坷,向我展示了人的力量,人的伟大。

参考资料:BBC纪录片《透视伟大建筑》

梅行素
作者梅行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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