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一个让你想安定下来的人

游民王阿牛 2019-08-14 23:05:02

成年人才问为什么,我们小孩子做事只凭直觉。

印度往事(上)

1、

没去之前,我听说过很多关于印度的评论,诸如强奸之都,苦难博物馆,背包客的终极考验等等,还有奈保尔写的,“印度是不能被评判的。印度只能以印度的方式被体验。”

所以我一直对印度很好奇,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一定得去看一看的,因为泰缅边境遇到的一加拿大老头。

他的一生堪称传奇,在路上一晃四十年,期间剪草,开货车,盖房子,参加游击队,干各式的杂活,泡各样的姑娘,经历能写成三本《在路上》和五本《卡萨诺瓦》。

他说一辈子没怎么想安定过,除了有一次,“那一次”,他说,仿佛想起了年轻时的好日子。

女主角是他的前女友,澳洲人,分手两年后,突然给他写信,“嘿,我想去印度待一两年,要不要一块?”

“为啥找我?”他很纳闷,都分手那么久了。

“没啥”,她回,“旅行时间太久,问了一圈身边的人,没人去,他们都觉得我疯了,我想起你也是个疯子,就问问你去不去了。”

他为这份惺惺相惜而感动,立即买了机票。

“印度那一年,我们都没什么钱。当然了,我是一直都没什么钱”,老头说,“我们一块睡车站,睡大街,睡火车的行李架,还一块吃路边摊,上吐下泻,继续吃。”

“出行么就坐火车,三等座,都不用订座,爬得上算你本事。而且她长得好看,一头红发,很耀眼。看到那些印度人看她的饥渴目光,弄得我在火车上更加睡不好了。”

“三等座现在好像取消了,只有二等座了。”他补充道。“反正吧,怎么便宜怎么来,风餐露宿的,但回想起来,那是最好的一年。”

“或许,当你一无所有时,感情来得特别的真挚?”我说。

“嗯,我一生人之中从来没想过安定下来,但那一次我动摇了”,他拍拍大腿,“你想啊,如果咱们连印度都能扛过去了,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扛过去的,于是我就跟她回澳大利亚定居去了。”

“就为了这个故事,我也得去印度走走了,我也要遇到这么一个女孩。”

2、

刚到印度我就被泼了一盆凉水。

我住在一小旅馆,20块一天,极简风格,只有床和吊扇,白天房间跟蒸笼一样,所以大家都喜欢在院子吹牛。

某个炎热的上午,一个大叔走进旅馆,松垮的衬衫下是绿色的隆基,大腹便便,头发油亮。

他环视一周,开口说话,竟然是个导演,拍广告片的。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两个老外当演员,一个西方面孔,一个东亚面孔,假装是一家工厂的买家。

待遇是折合人民币100块半天,管接送和午饭,待遇一般,但我觉得挺好玩。

“我本职工作就是做贸易的”,英国大叔拍拍胸脯,当仁不让,导演大叔看看他,点点头,“还差一个东亚面孔的。”

在场只有我和一个日本小哥,他高中刚毕业,胡子发青。我啊,我长这样。

英国大叔推荐我,“这小子可以。”我之前给他分过一根烟。

“肤色太黑了(感谢东南亚的艳阳)”,油头导演盯着我,“头发也太长了”,他把目光转到我鞋头破掉的洞洞鞋,“你有别的鞋吗?”

在这场竞争中,我就这样败给了一个乳臭未乾的高中生。

就在一年多以前,我可还是个皮鞋西裤衬衫上班的金融白领呢?“苍天啊,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啊?”

岁月是把杀猪刀这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使刀的人这么利索。

3、

第二天,油头大叔来接人时,那个日本高中生竟然失踪了,“在印度,失踪是很容易的”,旅馆老板打趣到,“很多人还专门跑到我们这失踪呢”,他看着我笑,好像在看一个犯人,我发誓不是我干的。

油头大叔又得找个人顶上,他目光巡视庭院的人,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了,落在了一个中国姑娘身上。

“我不去”,姑娘语气坚定,“我不是什么商务人士,也没兴趣。”

大叔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行吧,你试试看吧”,他说,语气很勉强。

“他也不去”,中国姑娘说,说完就拉着我走了出去。

“干嘛替我做主”,我抱怨道,“这挺好玩的啊,还能赚几顿饭钱”。

“你是傻吗?我是为了你才拒绝的”,她盯着我,仿佛我脸上有只苍蝇,“我昨天在楼上听到你们的对话了,他也太不尊重人了,我们谁也不当别人的替代品。”

我不知道咋回她,可能是因为太穷了,我对自尊这东西一向不太敏感。

“无论如何,我们都捍卫过彼此的尊严了”,她敲了一下我的脑门,“现在我们就是朋友了”。

“呃”,我有点纳闷,觉得这家伙有点疯。

“我叫C”,她说,“你呢?”

“阿牛。”

“真名?”

“笔名,而且每年都换。“

“怕人寻仇?”

“是的。”

“开玩笑还那么正经?”

“天生如此。”

“你真是个怪人。”

“是的。”

4、

“那现在去哪呢?”我问C,街上艳阳高照,尘土飞扬,宜静坐,忌出行。

“跟着我走就行”,她小手一挥,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兴高采烈的,像刚放学的小学生。

“到底去哪啊?”在小巷子里穿行了半小时后,我晒得有点晕。

“不知道才是冒险啊”,她笑,明眸皓齿,浅浅的酒窝。

“我能不能先回去啊?”我感觉嗓子都快冒烟,“你这就是瞎搞啊。”

“不能啊,我们是朋友呐,要患难与共”,她拍拍我的肩膀,“再说了,所有伟大的冒险,主人公身边一定要有个二货跟着,缺你不行啊。”

“你才是二货”,我没好气地说,

“好,好”,她拍拍我肩膀,“二货是我,你是主人公,你英雄盖世,闪闪发光,就别跟个二货似的抱怨了哈。”

“什么嘛,说得跟安慰小孩似的”,我很不满意,但对这样的姑娘,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拖着步子任她拽着走,像个被拐卖的小孩。

5、

奇怪,很多东西,好像总是在将要放弃那一刻,就突然找到了。

原来是个奶昔店,人头汹涌,香味远扬。

我们并肩坐在店旁的栏杆上,晃着脚丫,喝着奶昔。

“过来”,C突然凑在我的耳边悄声说到,像是要分享一个惊天的秘密,“这奶昔真的好好喝啊”。

“必须得好喝吧,这大热天的找了这么久。”

“你就别卖乖了”,她舔舔嘴巴的奶昔,“喝着这么好的奶昔,边上还有个性格活泼心地善良的大美女陪你分享这一刻,你上辈子得干了多少好事啊。”

“上回碰到个算命的,说我上辈子是个和尚,这辈子注定当个风流快活的小白脸。“

“就你这黑头黑脸的”,她笑呵呵的用手指把奶昔往我脸上划了一道,“现在就有点小白脸的感觉了。”

“不过说起来”,我擦掉奶昔,问她,“好像独自来印度旅行的女孩是不太多,你为什么跑来这里啊?”

“成年人才问为什么,我们小孩子做事只凭直觉。”她看着晃荡的脚丫,仿佛没在听我说话。

我也不知道咋接。

6、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你呢,你是为啥来印度的呢?”

我跟她讲了加拿大老头的故事。

“看不出来你这木头木脑的,也挺浪漫的嘛,找到那女孩了吗?”

“哪那么快,这不是刚到么。”我努努嘴,

“那就好。可千万别把我当成那样的人。我不会为别人安定,我也不想别人为我安定下来。”

“嗯,看你这脚晃的,我也没法想象你安定的样子。”我低头喝奶昔,好像刚刚偷完钱包被失主给发现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强的吗?”

“你很要强吗?”

“你没什么朋友吧?压根就不会聊天哎”,她扭过头来,瞪着我,眼睛像湖面一样澄澈。

“你不是才说我们是朋友的么?”

“好吧,那我原谅你了。就是之前有个朋友问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的呢?’“

“你咋说的呢?”我试着学习怎样好好聊天。

“我先说了一个时间,发现不对,又倒带。独自旅行?辞职?去另一个城市?分手?和父母放狠话?好像都不对。你还想听吗?”她在我眼前摇摇脸蛋,

“想听。”

“然后我想起来一个瞬间,其实是和闺蜜泡脚看电视吃零食.....突然觉得有很多自己想要的东西和生活,可是没有人会为它们买单。啊,原来我无所依靠呐,就只能靠自己好好努力了。”

“噢。”

“觉得无聊?”

“没,我是觉得自己过了想要的生活后,发现其实也不贵,所以就变成现在这么懒散潦倒了。”

“别太自责了,毕竟你注定当个小白脸的嘛。”

她抢着把账付了,“就满足你一次当小白脸的梦想吧。”

“什么鬼。”

7、

有天夜里十点多,我刚躺下,打开电脑,准备重读一遍《太阳照常升起》。

“咚咚咚”,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快跑啊,失火了啊”,一个女声嚷嚷着,我抱着电脑穿着内裤就往外跑。

“呀,你个暴露狂”,门外是C,在捂着眼笑。

很明显又是个她开的玩笑。

“你个死骗子。”我套上裤衩和上衣。

“喂,我睡不着,恩准你陪我去喝一杯。”

“这就是你求人的方式?”

“去嘛,反正你也睡不着的。”

海边的小酒吧,零星的几个人,放着皇后乐队的《Love of my life》,歌声凄凉。

“有没点葬礼的感觉?”她看着菜单,问。

“啥?”

喝着酒,海风轻柔,“还没问过你是干嘛的呢?”

“写东西。”

“是个作家?”

“谈不上,没出版过的。”

“写诗吗?”

“不怎么写。”

“可以给我写吗?”

“写不出。”

“没试过就说不行,是懦夫的行径。”她鼓起腮帮,

“就算我是懦夫吧。”

“以前交了个男友,也写东西,什么仙啊鬼啊啥的,他给我写过一首“,她喝口酒,“什么‘女人啊,砸碎你的锁链,荡起你的双腿,让我们驶向欢乐的海洋,驶向世界的码头啥的。“

“好像还不错啊”,我说。

“不错个鬼,他就是个直男癌,还估计是从哪句歌词里抄出来的,没多久就分手了。”

“噢。Sorry to hear that”,我回,听说用外语说谎,愧疚感会少一些。

“能给我写一首?”她鼓圆眼睛,盯着我,像一把匕首。

“现场写很难的”,我把目光移开。

“你得看着我才有灵感啊。”她摇摇我手臂,我一下就心软了。

“看着你更写不出来”,我推开她的手,她继续摇。

“行了行了,我试试,你别闹。”

“好吧”,她有点委屈,在边上折起了纸巾。

我灌了口酒,点一根烟,叫服务员拿了笔,摊开一张纸巾。

“你的眼睛”,我写到,

“是深山里的湖,

像一面镜子,澄澈,透明,

看得人心里空空荡荡的,

嘴角一扬,湖面就泛起涟漪,

初生的小鹿就倒映在水里,

牙齿一露,湖就成了海洋,

要是往谁那一看,

海面就掀起巨浪,

鲸鱼跃出水面,

斑斓的鱼群像千万支利箭袭来,

无人生还,无人幸免。”

“写得好,继续继续”,她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偷看,

“都说了别烦我啊”,我把烟掐掉,“你看,文思断了,写不出来了啊。”

“不要断不要断”,她伸出手,手指舞动,像是在施法,又做起了鬼脸,“你看着我,这么可爱,会有灵感的。”

“服了你了。”我又点了根烟,硬着头皮继续想。

“你做起了鬼脸,

海风就吹遍了所有的城镇,

草原的骏马挣脱缰绳,

沙漠的骆驼摔下货物,

世上所有的动物,

都在排着队向你狂奔,

丝绸之路有了史上最严重的拥堵。

飞鸟折断自己的翅膀,

星星打败了亘古的引力,

雨水一般争先恐后地往下跳。

你可曾想到,

这平常的一笑,

世界为你而殉葬。

时间走到了尽头。”

“好了”,我把纸巾递过去。

她把纸巾举到天空,仰着头看。“你别笑,我这是在拜读,表示对你的尊重。”

古灵精怪的,我继续抽烟。

“呀呀呀”,她捏我的脸,“写得太好了,我宣布,你就是个诗人。”

“哎哎,松开,公众场合的,注意下形象。”我抓住她的手,放回桌上,“不过,你这话倒有点诗人的气质。”

“为啥?”

“诗人嘛,为万事万物命名的独裁者。”

“哈哈哈”,她手舞足蹈地笑,“那我也是个诗人了。这顿酒我请了,你满足了我一个愿望,我也满足你一个愿望。“

“我什么愿望?”

“当小白脸啊。”

“什么鬼,算命先生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不管了”,她小手一挥,大声喊道,“我是个诗人,我说你是,你就是。”

我回头瞄了一下前台的服务员,确认下他们没在报警。

8、

几天的“冒险”以后,“你接下来要去哪?”她问,

“还没想好呢,可能往西吧。你呢?”

“那我就往东。”

“这么讨厌我?这些天好像也没过得不开心吧?”

“正因这样才要分开走,我怕你赖上我啊”,她笑。

“怎么可能,我还怕你赖上我呢。”

“那就好,最讨厌离愁别绪什么的了。”她理了理头发,“最好的告别就是不要告别。”

走的那天,她说不用送。我说我也没想送。

“总感觉我们还会再见的,诗人先生。”她甩了甩头发,翘着小脸。

“或许吧”,我挥挥手。

世界有时很大,有时很小,我想。对事情不报期望,就不会失望。

后记:

未完,待续。

三墩文学群的美第奇 阿哲在群里说最近经济境况不行,收入一下缩水了五十万,没钱给我们赞赏了。

不过他昨天搞了一笔很冒险的投资,成了增值万倍,输了就归零。

这么好的投资去哪找啊,我心想,想我这样只有几百块存款的,成了就是百万富翁,输了也没什么变化的。想想都觉得美滋滋。

然后他就上了一张图。

“今晚开奖,中了就给你们分点。”他说。

请大家监督。能不能过一些好日子,就指望这次了。

尼泊尔之行结束,重返印度。

游民王阿牛
作者游民王阿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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